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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 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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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嘉是在五天前,才获悉他的邛州蒲江的同乡前辈魏了翁,已经从浙东安抚使兼知绍兴府的任上,南下就任福建安抚使兼福州知州的。李嘉几年前在潼川府考中举人前,曾经在魏了翁于嘉定三年创办的“鹤山书院”里求过学,因此也算是魏了翁的半个弟子了。
三年多前,年近六旬的魏了翁刚刚从潼川安抚使兼泸州知州的任上,被召回朝出任礼部尚书兼直学院时,曾经大刀阔斧地向官家进言,开展明君子小人之辨。又上呈奏章,纵论朝政十弊,其中很多建议都切中时弊,因此他深得官家器重。
魏了翁在朝中德高望重,又是深孚众望的理学大师。自从朝廷南迁以来,一些学派变为门户之争,而诗派又流变为松散的江湖,只有魏了翁独辟蹊径,穷经学古,门生众多。只是,后来他因为看不惯官家耽溺于佛法,自己的一些政见不能在朝中得以实质性的施展,因此曾经两次向官家提出要求要告老还乡的,然而都被欣赏他的才学的官家婉拒了。
前几年,在史弥远长达二十年的擅权之后,官家起用了资深的朝中重臣郑清之为右丞相。然而,在经历了两年前举国震惊的‘端平入洛’之变后,朝中以郑清之为首的鄞县官僚派系,同以参知政事乔行简为首的婺州官僚派系的争斗,并不消停。因为在端平入洛时,郑清之是主要的推动者之一,因此被他的政敌抓住了把柄,进行攻讦。而两年多前,由郑清之极力倡议召回京中的一批大臣如真德秀、魏了翁、崔与之、游似、洪咨夔、李宗勉、杜范、袁甫等人,并没有得到实质性的任用。
最后,官家为了中衡各派势力,只好将郑清之免职了,而留下了乔行简主持朝政,并出任左丞相。
但是,官家也不愿看到以乔行简为中心的一派做大。因此,去年在郑清之去职后,官家并没有轻易将魏了翁罢免,而是让他出任在人文、经济各方面都堪称重地的浙东的安抚使,兼知绍兴府事。接着,今年初夏又让他出任福建安抚使,兼知福州。魏了翁几次请辞,都被官家挽留了。无奈之下,已经病体缠身的魏了翁,只好勉强赴任了。
李嘉已经从魏府的家人那里得知,魏了翁将在今天上午在贡院附近的家中,跟可能上门来的朝中同僚、旧臣属、朋友、学生道别,而后大家一起聚在“丰乐楼’给他饯行。过后,魏了翁的车驾将从丰豫门沿南山路到钱湖门,再经万松岭,过凤凰山,出嘉会门,到钱塘江畔的三郎庙附近码头,趁着傍晚天凉,乘船回绍兴府公寓歇息。
李嘉不愿意去赶众人送别时的热闹,就约了吴文英,一起到这丰乐楼来候着,只想跟魏老夫子道个别。
——其实,他们两人心里都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他们跟魏了翁这一别,也许就是最后一面了……
李嘉跟吴文英的交往,开始于三年多前。
那时,他刚辗转从川中潼川府来到临安,想要参加端平二年的省试。深秋时候,他在去余杭的径山“万寿禅寺”拜谒他的同乡,住持高僧无准法师时,在方丈院堂无准的禅房里,结识了正在那里跟无准一起品茶的吴文英,两人一见如故,甚为投契。
而李嘉在次年的省试落第后,本身也并不宽裕的吴文英,更是慷慨地周济了他,还替他物色了住处,让他从暂时栖身的三台山“法相寺”,搬到了临安城御街北路棚桥一带的定民坊,还陪他度过了一段苦闷困窘的日子。
李嘉性情豪爽率真,兼且贪爱杯中之物,每次醉后,都是纳头便睡,而当一觉醒来,往往文思勃发,出口成诵。他和吴文英算是酒逢知己,吴文英曾经笑将他比作他的四川同乡、诗人李白。遇到这样的贴心朋友,李嘉实在是无话可说了,他一向就将吴文英当作了兄长和挚友。
而吴文英在不久前,也答应了刚以宝章阁学士身份,迁任扬州知州兼淮东制置使(南宋制,知府,知州职务,一般都由朝臣兼任)的名将赵葵之邀,出任他的幕僚。
长期在淮南一带经营军政事务的赵葵,三年前因为“端平入洛”的落败,处境尴尬,遭到降秩,一时间情绪低落,闲置在溧阳天目湖畔的别业,以诗酒绘画自娱。不过,后来官家还是给了他机会,让他挂着兵部侍郎的虚衔,权摄淮东制置使,不过却没有兵权,只是挂名到泗州一带经营防务,兼务屯田,实际上是想让他戴罪立功,东山再起。
而赵葵除了到淮北操持布置防务之外,有一段日子,他时常盘桓在溧阳县天目湖畔,他为他的爱妾娥英修建的精美的竹林小筑之间。而那时候,正在平江府入幕的吴文英,是他别业的常客。吴文英常常在公务之余,泛舟到太湖的西边来,陪赵葵纵情诗酒,消除愁闷。他也因此成了赵葵的忘年知交。
两天后,吴文英就要置舟北上去淮东的重镇扬州了。
想到朝夕相处的好友即将离别远足,此时李嘉的心情,未免有点黯然神伤。因此眼前的旖旎风光,反倒让他觉得抑郁沉重了。不过,即便如此,他的脸上仍然尽力显出一副从容冲淡的样子,不时地说上几句应景的话。
吴文英生性放荡不羁,对仕途一向看得很轻。自从十几年前两次参加乡试都不幸落第后,他便不再经意科考了,自此便四处冶游,出入于公卿名流之门,交游广泛。这两年来,他是赵葵府上的常客,因此当赵葵在今年初授任了扬州知州兼淮东制置使之职时,邀请他入幕,他便欣然应允了。
毕竟,他跟年长他十五岁,但是性格豁达的赵葵颇为投合,另外又有了一份不薄的薪饷,而且任所又是临近前线的淮南东路治下的中心扬州,这对于向来向来在仕途上低调,然而有暗地里想成就一番事业的他来说,也该算是有个可能有所作为的机会了。
*【端平入洛】:宋理宗端平元年(公元1234年),南宋在联合蒙古人攻陷蔡州等地,灭亡了金国后,趁着中原等地处于军事真空状态,暗中调动淮西六万军马,出兵收复河南一带的包括南京应天府(商丘),东京开封府,西京河南府(洛阳)的原大宋领土,试图以此“据守关河”,向北防御的一次军事行动。然而,这次行动因为后勤供应出现严重问题,最终却遭到了以逸待劳的蒙古军的反扑,导致大败。史称“端平入洛”。这次布置不周的冒险的行动,也标志着宋、蒙战争的全面爆发。这次行动的主谋是南宋大将、淮东制置使赵葵,以及他的兄长、沿江制置副使赵范,还有淮西制置使全子才。他们的行动间接地得到了宋理宗以及当时朝中的主政,右丞相兼枢密使郑清之的支持。但是却遭到了大多数前线文武要员,比如京湖制置使史嵩之,淮西制置司参谋官吴潜,破金大将孟拱,知安丰军杜杲,以及参知政事乔行简,刚返朝不久的名士真德秀等人的反对。“端平入洛”也动摇了宋理宗亲政后,朝廷中出现的“端平更化”的积极的政治基础。
“端平入洛”后,宋蒙的联盟公开破裂。同年年底,蒙古使者王檝来到临安,谴责宋廷“败盟”。次年,窝阔台乘机发动了全面侵宋战争。因此,“端平入洛”从某种程度上说,也成了持续半个世纪的宋蒙战争的导火索,尽管这场战争,因了蒙古人咄咄逼人的侵略态势而不可避免,战事的爆发只是迟早的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