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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番外:你是我的洋葱 她知道,这 ...


  •   (一)

      刚从佛罗伦萨炙烤的夏季逃回上海的萧慈,一下飞机才明白自己不过是从一个火炉逃到另一个火炉罢了。已经五年没有回国,飞机落地的那一刻她才恍然从梦中觉醒自己已经回到了这片难忘的土地。

      来接机的是萧慈的姑姑,今年已经退休,整天侍弄花草逗玩孙子。

      老太太抱着孙子在接机口等着萧慈,翘首盼望。

      外面的太阳实在烈得厉害,光是隔着玻璃就可以看见里面上蒸腾出来的热气。拎过寄存的行李,萧慈就往外面的人群张望。幸好大中午的落点航班不是很多,等在外面接机的人稀稀疏疏,萧慈找了一会就看见了老太太抱着孙子的身影。

      去年的时候老太太从上海给她带了一整箱的酱油肉到佛罗伦萨,还苛责她连过年都不知道回家一趟,成天只知道工作,工作能比家人还重要?

      萧慈笑着接过老太太一箱子自己晒的酱油肉没有说话。

      她吸了口气,走出国际出口,冲人群里的那个身影挥了挥手,喊了句:“姑姑——”

      老太太好容易接到人,一回头看见萧慈,原本高高兴兴的一张脸一下又忧愁起来。

      萧慈拖着行李箱越走越觉得老太太的表情不大对劲,直到走到她前面才奇怪地问:“怎么了?等太久受罪了?”

      老太太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别过头责道:“去年见你那会身上还有点肉,怎么现在成这样了?就你这轻骨头,老早得被风给刮走。”说着又低头逗弄起孙子:“宝宝说是不是呀。”

      萧慈咧嘴一笑,也不顾老太太的抱怨,松开手中的行李拉杆就要接过孩子抱到怀里,一边搂过孩子一边说:“哟,我侄子长这么大了,十个月都长牙齿了,怪可爱的。”

      小家伙看见生人也不害怕,乐呵呵地裂开嘴露出白米点一样的小牙,虎虎地张开手要往萧慈的怀里钻。

      “嘿,还不认生,长大了一定是个人精儿。”萧慈笑眯眯地亲了亲小家伙的脸蛋儿。

      “行了,刚下飞机还累着抱什么孩子,车子停在前面我先把车开过来。”老太太边说着就边往前面走,准备把车子给开到门口。

      萧慈站在原地,用余光瞟着老太太的背影,才发现不过几年的功夫自己的姑姑就已经老成了这样。原本得当匀称的身材已经完全走样,以前一头利索的短发现在也沾满了星星点点的白。明明那一年她还陪着从暨大退学的自己到杂志社去应职。

      一阵微湿的酸意渐渐涌上萧慈的眼眶,要不是怀里的孩子拽了一把她的头发她还真就掉下眼泪了。

      萧慈似喜似怒地瞪大眼质问小家伙:“不怕我告诉你奶奶说你欺负姑姑?”

      孩子睁着圆溜溜的乌黑眼睛还是一脸天真无邪地望着她。

      刚想夸他可爱,小家伙又不合时宜地恶狠狠揪了一把她的头发,痛得她哇哇叫出声。还记得自己之前抱同事的孩子,头发也被同事的孩子揪得惨不忍睹,难道小屁孩儿都喜欢女人的头发?

      萧慈哭笑不得地欲腾出一只手掰开孩子的手,一转头就看见了十米开外的那个身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而同时那个身影也是那样陌生。好像所有的悲喜苦辣都汇集到这一刻,她在人群外呆呆地看着他,原本空荡荡的心一刹那被回忆所填满,那些她的爱情非他不可的回忆。

      他就像打开回忆的那把钥匙,只需要这么静静地站在远处,没有过多的眼神和言语,她头脑里的回忆盒子就像星光被骤然点亮,而盒子里的星光如同萤火一般四溢流散,似奔涌的洪水,如决堤的大坝。

      这么多年,岁月将他历练得更加精炼,挺干的身躯,俊耸的鼻梁,眉宇间流露出愈加沉稳的韵味。好像是哪里不同了,但却又说不出来,似乎再也不是当年不顾生死从暨城追到上海,几乎翻遍了整个上海只为找到她的那个人了。是了,不同了,他的眉头更加紧锁,常年的紧锁,让眉间的那个地方就算没有皱起都已经深深烙印上了“川”字印。

      她站在离他十米的地方,看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明艳起来,就像蹲在原地等待花骨朵一点一点地悄然绽开。她看见他和他身边的那个女人,还有他们手中那个笑脸灿若春花的女孩。女孩长得像极了他,一样的薄唇,一样的鼻子,甚至连眼角微翘的弧度都一样,真的特别特别可爱,特别特别漂亮。

      女孩发现不远处有一个陌生女人盯着她看,她也好奇地回望着那个女人,怯生生地拽着父母的手,仿佛在试着找到一丝安全感。

      萧慈怔怔地看着那个孩子,心底的某一处像被碎裂的酒瓶渣子碾过一样。原来像他的女孩会长成这样,真好……

      她深吸一口气,微微别过头艰难地移过视线就听到自己的姑姑叫她:“唐唐。”

      车子已经驾驶到了跟前,萧慈失神地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低着头喃喃絮语:“宝宝不哭,宝宝不哭……”

      老太太奇怪地盯着萧慈,想要催促她上车,但是又看见她一副小心抱着孩子的模样,还以为是孩子闹脾气了,于是耐下性子等她哄完孩子。老太太竖起耳朵仔细听她在对孩子说些什么,断断续续的声音,模糊不清,隐约间像是说着“别哭”,可是孩子在她的怀里笑得都要眯没了眼睛。

      很久以后,老太太才明白过来这时萧慈口中的“哭”,不是孩子哭了,而是她自己哭了。

      (二)

      回国一月,除了完成公司和中国大陆区的工作交接,大多数时间萧慈都过得像一个悠然自若的老者,晚上不到八点就睡了,早上五点左右起来炖粥做菜,吃完早饭就去小区下面散步。

      闲得都快长草的生活让萧慈迫不及待想要提前进入退休生活。期间陈安安几乎天天与她通电话,跟她抱怨自家的小魔头有多调皮,今天去菜市场买排骨老板又少给斤两,老公今天去买西瓜又给人蒙之类的杂碎,听得萧慈都觉得婚姻能把陈安安给逼成这样可真不容易。

      在听了一个月的电话杂碎之后,事态终于发展成了真人版杂碎——陈安安从暨城广大妇女行列暂时成功解脱出来,死皮赖脸地跑到上海继续跟萧慈唠杂碎。

      萧慈和陈安安坐在一家中档茶馆里,点了一壶色泽妍丽的果茶、叫了一些小糕点,絮絮叨叨聊了一个下午。

      直到所有的话题快结束了,陈安安才看着萧慈吞吞吐吐地说:“萧慈,上星期陆鸣给我发结婚喜帖了……他让我别告诉你。”

      萧慈举着茶杯的手不觉僵了一僵,过了很久才云淡风轻地轻声说了句:“哦,祝福他了。”然后她的思绪不知道飘向了哪个远方。

      八年,无论她在世界的那一个角落,她的生日,他总是以朋友的名义来到她的身边陪她度过一年又一年,有时候她都烦死他了,他难道不知道女人最忌讳这个吗?特别像她这种年年十八的女人才不需要过什么生日。

      她感激他的同时也恨死了他,什么都不开口说,什么都不开口问,每年的大小节日问候和礼物都不会落,活生生把她搞得跟剥削农民的土财主似的。

      原来他要结婚了么?……

      是啊,八年了,从她离开暨大那会开始算。她以为他仍旧是那个帅气又可恶的大男孩,却总是选择性忽略这些年他的成熟与成就。

      她的回忆拉得太长,以致于陈安安在对面一连叫了她好几声她都没知觉。

      “萧慈、萧慈。”

      “啊?”

      “啊什么啊,茶都洒了。”

      “……”

      晚间送陈安安回到她下榻的饭店,萧慈才驾着车回家。车子停到小区的车库里很久她都没有下来。她一个人缩在车座里不知在想什么,整个人放空得厉害,仿佛对什么都再也提不起兴致。

      迈下灌铅似的脚步,晚间些许凉风贯入她的衣领,她打了个冷颤,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她继续往前走。

      这所公寓是她当年来上海买的,样式已经老旧,但好在地段经得起时间洗练,这么多年一直租给一对在上海创业的小夫妻,两个人开了一间餐馆,生意越来越红火,前段时间她回国的时候夫妻俩还特地请她去饭馆吃了一顿地道的鲁菜。房子收回来的时候让人简单地装修了一番,准备等她回佛罗伦萨的时候再转手租出去。

      回到家,点开暖黄色的吊灯,她倒在沙发上,只觉得浑身沉重得直领着她往下坠,身体里似乎有一股力量不断牵引着她越来越低沉下去。

      闭目遐思间,门铃声乍然响起,萧慈累得实在提不起劲去开门,任凭门铃按了好一会她才从沙发上懒洋洋起身。可是当她起身的时候门铃却不响了。

      萧慈回身咒骂了一句,刚要接着倒回沙发,门铃又响了。

      不耐烦啧了一声,她愤懑地迈开步子去开门。大晚上的,如果不是敲错门就是隔壁的来借东西。

      她“chua”地打开门,在开门的一瞬间却惊怔得再也说不出话。

      目目相视,呼吸可闻。

      他怒气汹汹地说:“萧慈,你缺心眼儿吧,这么久才开门。”

      她好气又好笑地说:“神经病。”

      他挑了挑眉,扇了扇手示意她闪到一边让他进去,等到萧慈挪到一边,他又探头探脑地往里面望了望,然后明知故问地说:“里面没‘人’吧?”

      萧慈白了他一眼,径自转身进厨房从冰箱给他拿了一瓶冰矿泉水。

      她把水递给他的时候侧着眼睛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陆鸣,你长了天眼呢吧?”

      他大大咧咧地笑着:“有心自然知道。”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咕噜咕噜往喉咙里灌矿泉水,喉结一鼓一动的,默然地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淡淡地问:“要结婚了?”

      他猛然抬起头,像是很吃惊的样子,不可置信地说:“你知道了?!”

      萧慈点了点头,皱着眉看他过于夸张的表情。

      他很久都不说话,只是这么眼巴巴地抬着头望着她,对着她始终皱眉的表情,他终于是失望地微微自顾摇了摇头,转而用打趣的口吻严肃地说:“萧慈,以后我再也不能陪你过生日了,我得陪我媳妇儿过生日。”

      心中的某一根弦骤然间崩断,萧慈盯着他,面色微微泛白。她试着平息胸口的郁卒之气,用尽量平稳的音调回道:“好……”说完之后,她不自觉补了句:“谁稀罕了。”

      陆鸣自嘲地笑了笑,“行,我就来看看你,我……走了。”他起身离开。

      “……”

      萧慈瞪着眼看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哪有人这样的?她以为他开玩笑,但是在屋里等了一会都再也没听见屋外的动静,她有些焦急,没忍住拉开门往外看了看,楼道里空无一人,连脚步声都没有。

      她的心忽然间充斥着不断的回音:走了,真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她像是想起什么,立马转身掉头回到屋里,疾步小跑到窗前隔着玻璃往下俯瞰。她看见陆鸣正从公寓的楼里走出去,车子违规地停在楼前,楼管守在车前等着他,跟楼管交涉了一番,陆鸣才上了车,驱着那辆暗色的越野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

      她对着窗外的那个不断变小的影子,无声地用唇语说着什么,直到再也看不见,她才精疲力竭地离开窗口,静坐在地板上,盯着木质茶几上刚刚他喝过的那瓶水怔怔发呆。里面的水已经喝了一半,瓶口有些水渍溢了出来,随着瓶身慢慢滴到茶几上。

      他送给她许多礼物:高跟鞋、包、花、保养品……所有的加在一起却都不如他留下来的这瓶水来得令她动容心疼。

      萧慈苦涩地笑了笑,拿起那瓶喝了一半的水,拧开瓶盖,试着喝下一小口。瓶口仍然残余着几丝似有若无的烟味,他之前是抽了多少烟才会让瓶口都沾上烟味?

      水很凉、水很甜、水很苦……她举着半瓶水一点一点地喝下去。

      过了很久很久,直到那瓶水快被她喝完,她才听见门口乍然响起的一个笑声,坏坏地揶揄问:“好喝吗?”

      她像是浑身再也不能动弹一般,就连抬起头往门边看的动作都这样艰难。刚刚的声音是真的吗?

      “萧慈,如果想吻我直接说好了,间接性的不够味哦~”某人酷酷地斜靠在门边,“好意”提醒。

      还是这样不可一世,还是这样自大无人,除了他还能有谁?

      她终于敢抬起头,只不过是稍稍将下巴向上抬了一点弧度,他就大步朝她走来,她甚至来不及细看他,那两瓣温热柔软、带着浓烈烟草味道的吻就霸道地印了下来。

      她被他紧紧拥在怀里,像是倾尽了他一生的心力。

      时光待她并不残酷,一如从前,他还是那个将她细心捧在手心却只会说些让她生气让她伤心话的大男孩。

      他的唇自她的唇角蜿蜒而至,直到印在她笑着流泪的眼角。

      她知道,这一次,这颗洋葱再也不会让她流泪,他要带着她一直走到很远很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番外:你是我的洋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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