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燔兰留香》酸枝木

1、名门

　　“老爷，七小姐回来了。”一身青衣的老管家毕恭毕敬地弯着腰。

　　书案前的男子穿着深蓝色的长衫，束发的玉冠、腰间的平安佩、乃至于粉底的官靴，不必看本人，即是这一身打扮，便可知他的身份非富即贵。

　　“让她进来。”

　　管家应一声便去了。

　　待得他放下笔，自那堆书信、奏议、票拟、朱批之间抬起头来，才让人看到他的面目，即令声音是如何的年轻，额头眼角却掩不去岁月的痕迹，一丝不乱的胡须，显然它的主人生性好洁，说白了，一个有点洁癖的完美主义者。

　　他的眼神看着前方，又似看着不知名的远处。

　　无论如何，不得不承认的，即使是今天的崔郁，也不失为一个美男子，每一个有少许想象力的人都可以了解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曾是每一个待嫁女儿心中的梦想；而此刻他略带压抑的深沉，倒成了岁月赠予的魅力。

　　年少的时候，最爱海棠，红且艳，娇慵不胜；不知从何日起，注意到兰草的芬芳，花小且素，香气清冷，却是一见难忘。案上的兰花，昨日恰开了，幽香阵阵，每当此时，也常常自问，除了朝堂的权力，除了家族的荣耀，心中可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么？有的吧，想必是有的，即使那份情愫很淡很淡，不然，该怎样解释这若有若无的惆怅。

　　“女儿给爹爹请安，爹爹万福。”

　　“咳，”正正身子，道，“罢了。”

　　看她盈盈站起，不像啊，即使早就明白，这个女儿，从样貌到性情，都与她的娘亲大不相同，却总难以克制自地想自她身上寻找那个温柔的女子，乌发如云，肌肤似雪，并非绝色，却让人难以忘怀。

　　“宓儿，你实在不像你母亲。”老实说，这也实在不是一个好的开场白，却忍不住发出这样的感叹。

　　“爹爹是指母亲还是五姨娘？”淡淡笑，不让人察觉心中的不平，五姨娘啊，自己的母亲只是一个无名五分的侧室，即使生养了自己，却不能在人前唤一声娘亲，在这宅第里，只有父亲的嫡妻可以做儿女的“母亲”，看到娘亲的生命有如花儿凋谢一样走向尽头，也明白娘亲的伤心是那些男子汉看轻的“儿女私情”，但那便是她的全部世界，一个柔弱女子，又能做到怎样的潇洒？

　　沉默。

　　“咳，”老实说，轻咳一声实在是转移话题的经典前奏，“宓儿，你也不小了，既然回来，就收收心，金陵繁华之地，不比那荒郊野岭，可以由得你任性，一言一行，自己要好好斟酌。”

　　“女儿自当遵循。”

　　沉默许久，似是有什么要说的，却终想不起来，罢了，“你去吧。”

　　究竟是什么呢，似乎陌生却又熟识，这是我的女儿啊，当日将她抱在怀里，也曾想要好好疼她，再不教她受一分委屈，当日送她离家，也曾是痛彻心扉，若不是想给她所要的，这等人家谁会舍得一个千金小姐去四海云游，只道是爱啊，只道这是我最心疼的么女，却为何今日有这欲语还休的尴尬，不过是三年未见，为什么呢，倘若只是邂逅，几乎不知道这是我的孩子，是她长大了么？眉目间仿佛依旧，只有这言谈举止再不似从前，当年恐真该留下她才是，既不能永远护她周全，当初实不该让她明白，这朱门以外，尚自别有洞天，如今，这礼教家规，她可应付得来？

　　当日的允诺啊，只道是怎样的呵疼，也不过十余年光景，再替她择个好夫家，保她一世的富贵平安，一个女子还能要求更多么？想想这一切做来实在不难，我家的女儿，富贵荣华原本是题中应有，只是如今，我的孩子，为父不知道该怎样待你，才能让你如当日拿到那个硕大的棉花糖一般，笑容里再没有一丝的勉强和敷衍。总以为你母亲最希望的是明媒正娶，再不教你似她这般委委曲曲、作小伏低，只是如今，为父实在不明白，你要的究竟是什么，你已经长大，再不似小时那般，什么心事都肯告诉为父，你只道我和这个宅子一样，害了你们母女，三年前送你随那柳先生去了，我便知道，再不可能和从前一样做你的朋友和知己，但是只有让你去了，因为只有这样你才会欢喜，也因为只有这样我才不会如今日这般，时时在你身上找你母亲的踪影。

　　“崔华，去请少爷来。”还是把这该交待的交待了，其他，也只有日后再说。

　　出了书房，自然有人领着去夫人那里问安，说来好笑，也还是这条甬道，也还是这片屋舍，三年未见，竟在自己家中弄丢了东南西北。

　　“七小姐，夫人请您呢。”

　　“哦，这就来了。倚兰，你可比三年前俊得多了。”

　　“小姐只会拿奴婢取笑，快来吧，夫人等着呢。”

　　“女儿给母亲请安，母亲万福。”

　　“起来吧，路上辛苦了。刚才听你和倚兰说笑来着，就教她跟了你吧。倚兰，好生伺候着，我们崔家的小姐，可不能失了体面。”

　　即使低着头，也感觉得到那眼神扫过自己一身轻便的衣装，“母亲的教诲，女儿省得了，谢母亲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