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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斋藤默默将盏中的残酒吞喉入腹。他放下酒盏,转身推开寝间的木门。
      月光照进门内不到一尺的距离,却仍然能够看清三叠大小的房间中央,土方的身形浮现在昏暗的光线里。
      他一动不动的仰躺着,睡的却似乎并不安稳。眉头深蹙,苦闷的神情仿佛陷在醒不过来的梦魇中,对于走近来的斋藤也毫无反应。
      ——这情形有点不对!
      斋藤想推醒土方,没想到触手处全是冷汗,不由得吓了一跳,“副长!”
      土方忽然张开眼睛,反手抓住斋藤的手腕,同时另一只手飞快的摸上了放置在被褥一侧的长刀。
      “副长!”
      斋藤当然不可能让他拔出刀来。被土方抓住的手腕顺势向下使力将对方的身体按在地板上,并伸腿横跨过去压住了剑柄。
      土方的身体在他的压制下绷的更紧了,仿佛积蓄着力量准备暴起反抗一般。
      斋藤紧张起来。就在他苦恼要不要对土方那负伤未愈的身体继续加力的时候,手掌下的身体软了下来。
      “……是斋藤啊。”
      土方松开固执的抓着和泉守兼定的左手。
      他的声音里还残留着犹在梦中的迷蒙气息,但毫无疑问是醒过来了。
      斋藤吁了口气,按在土方肩上的手自然的滑到后背微微使力,帮助对方坐起身,“失礼了!”
      “有没有拉到伤口?”
      “还好。”
      土方深吸了几口气,一边调整坐姿,一边习惯性的伸手到后颈去收拢头发。但留蓄多年的长发早就在鸟羽伏见之战后剪掉了。
      他楞了楞,略略苦笑着放下落空的手臂。
      “要不要换衣服?我觉得擦下身体会比较好。”
      “说的也是。”土方点头。他在噩梦里出了一身汗,湿透的衣物贴在脊背上的感觉黏腻不适。
      “我去烧水。副长您先不要动,替换的衣物我过一会再来准备。”
      土方被斋藤坐言起行的架势吓了一跳。
      虽然作为副长助勤,眼前的青年在相当一段时间里曾如侍从般跟随他左右,但如果只是顺手倒杯茶之类的琐事就算了,凡事都该有个分寸!
      土方这样想着,慌忙阻止道,“等一下!我可没打算劳动你到这个地步啊!叫平吉来就行了……”
      “平吉先生不在。”
      “不在?”
      “他大概认为不方便留下,就出去了。”
      “不方便?”
      土方完全被说糊涂了,但至少有一件事情他还是能弄明白的——负责照顾自己的人不在。
      “既然平吉不在,就不用擦身,换件衣服可以了。”
      “您在说什么啊!副长。”斋藤以“您真是太任性了”的表情居高临下的瞪着土方,“如果因为处理不当导致伤势恶化,不就糟糕了吗!”
      说到这里他的神情越发严厉起来。
      土方的伤口愈合的本来就比较慢,受伤后又因局势紧迫没有能够妥善处理,在多次反复后,伤情变得愈发严重。直到抵达会津,容保让有将军御医头衔的松本良顺来为土方看诊,才终于慢慢好起来。
      “不行!我看还是去请松本阁下来一趟。”
      “……不用了吧,”虽然直率和认真是斋藤的长处,但有时候这两项优点也会格外令土方头疼。被对方的气势瞬间压倒,他只能勉强反驳,“我的伤没有问题。”
      斋藤却是一副不相信的表情,黑暗中他的眼睛明亮如星,满载着决不妥协的认真。
      土方无奈的叹了口气,“你去烧水就好了。”
      “我真的没事。不用劳烦良顺先生。”
      拿出了十二万分的诚恳,土方终于让斋藤接纳了他的说法。
      目送青年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他摩挲横放在膝上的爱刀,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斋藤适才的神情还清晰的留在他脑海里。
      自从土方在宇都宫负伤,这个比他年轻甚多的青年在他面前所显现出的魄力越来越强,让土方感到难以招架。而且因为对方没有恶意,好强如他也不可能产生对抗意识。
      但居然沦落到要让斋藤来为自己担忧,土方不觉自嘲道,“……我也真是不成样子。”
      “近藤先生把新选组托付给我的时候,一定不是这样期望的吧。”
      他的喃喃自语如微风般轻掠而过,在寂寂黯色中只须臾便湮灭无迹。
      土方早就明白,再怎么悔恨,都只能继续朝前走。但失去近藤之后的寥落,即使一再的去握紧手中的剑,也无法稍见消解。
      空荡荡的房间里,孤寂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土方维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一动不动。他感受着手掌中细长而沉重的刀身,像要遏止泪意似的用力闭了闭眼。

      ***

      斋藤很快就回来了。因为经常过来探视的缘故,他很熟悉这所房屋内外的布局陈设。
      当油灯昏黄的光线驱走黑暗,在斋藤面前,土方的形容终于明晰起来。
      虽然久病在床,土方却非但没有发胖,反而显得更加消瘦。落在斋藤眼里,那过分尖刻的下巴甚至有些楚楚可怜。
      但他知道即使再痛再累,以土方那绝不退缩的倔强性子,也不会露出孱弱的表情。让他在人前哭泣更加不可能。但只有独自一人的时候,土方应该哭过很多次吧?
      斋藤凝视着那张苍白的侧脸,低垂的眼角隐约印着红痕。
      感受到他的视线,土方抬起头笑了笑。他的笑容温和的与斋藤记忆中一模一样。
      一瞬间,仿佛被击中了一般,斋藤心里浮起如在梦中的迷离感。
      就好像是这些时日的颠沛流离都不曾发生,他们还在西本愿寺的屯所里秉烛相谈。
      他不自觉抓住了土方的手腕,“副长……”
      土方讶异的看到斋藤那张素来明澈淡定的脸上,竟有些难得一见的怔忪神色。仿佛是在迷惑着什么,甚至隐约有一点悲伤。
      “斋藤,发生了什么事?”
      在土方略显凝重的问询声中,斋藤猛地醒悟过来。
      “失礼了!”他慌忙松开手,退在一侧。只一转眼间,他又回到了土方常见的一板一眼的严谨模样,忙不迭的躬身谢罪。
      “作为武士,我居然在副长面前如此失态……”
      对着斋藤那张满布懊恼的脸,土方无奈的挥了下手,做了个“别计较”的动作,沉声追问道,“到底什么事?”
      熟悉的副长式腔调让斋藤反射性的挺直起脊背,张口欲答。但一对上土方的眼睛,他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土方向来敏锐,可来到会津月余,竟然一直没有察觉到身周的微妙情形。
      ——再怎么不讨人喜欢,对于新选组里只有自己常来探视,土方就没有丝毫疑惑吗?
      斋藤为显而易见的答案感到苦闷。那双专注的凝望他的眼瞳漆黑如墨,却清亮的仿佛一眼就能看到底。这是土方面对亲近的人才会有的独特的、毫无防备的神情。
      在斋藤进入新选组时,可没有期待过能从这个人那里得到如此殊遇。
      被队士们畏如恶鬼的阴郁副长,却在私下里向自己绽放出明亮的笑颜。那过度耀眼的容姿令斋藤在猝不及防下感到晕眩。
      之后无论多少次回想起来,他都觉得不可思议。骤然溢满了心房的感动,至今仍然在他的身体里回荡。
      斋藤咬住牙关,压抑着将心底的纠葛向土方坦白的冲动。
      最初他顾忌着土方的伤势,不敢让他知道容保的态度。但土方渐渐好起来之后,斋藤仍然觉得无法开口。
      就这么一再错过告知对方的时机。到如今简直像是为了欺瞒而蓄意为之的阴谋了。但是,叫他怎么说的出口呢!
      那是初至会津时,他首次谒见藩主松平容保。这位云端上的贵人是新选组的恩人,同时也是一直以来他们实质上的支配者。
      容保先循例嘉许了新选组的忠诚。大概有很多烦心事,他显得不怎么有耐性,似乎也无意将态度表现的更委婉些,就直截了当向斋藤说,“我不准备把新选组再交给土方了。他们做的太过分。”
      斋藤知道“他们”指的应当是局长近藤与副长土方,但“太过分?”,他不明白容保究竟何意。
      一直以来新选组不都是遵照幕府和会津的命令在行动吗?哪怕为此负上累累恶名也在所不惜。可事到如今,就连将新选组一手造就出来的容保公也对“诚”字旗上的浓重血色心生畏惧了吗?
      情不自禁这样想的瞬间,斋藤又陷入了深深的自责。身为武士以拱卫主君为首义的他竟然会质疑容保的决断和动机。
      难道土方和新选组的境遇就如此的能令自己感到不平?
      斋藤努力挥去头脑中纷至沓来的杂念。他想,容保公一定有他的理由。
      “于持异见者一概剔除,并非新选组设立之初衷。”
      赐下了“新选组”之名的容保向暂代指挥之职的斋藤如此训诫道。在他的语义里,最让斋藤感到惊愕的是——容保公在说伊东甲子太郎的事?
      曾担任新选组参谋的伊东,因幕臣取立与近土二人立场相左而脱队,之后在高台寺创立御陵卫士。
      随后,土方以局中法度“不可脱逃”为由,定计将伊东及其同党斩杀于油小路。斋藤也于此事件中遵照土方指示,假意追随伊东离队,担当了至关重要的卧底角色。
      斋藤从未在意诛杀行动是否得到过会津公用方的允许。
      直到现在他都认为,既然伊东违背了队规,土方清理门户理所当然。这有何不当之处?明知近藤是佐幕派还加入新选组,伊东该觉悟到会有这样的结果。
      容保却不这么认为。虽然佐幕,会津的藩主却向来尊重天皇。他支持公武合体,与勤王派的伊东在观点有相合之处。
      油小路事发后,容保再联想到不久前永仓新八等六人冒着违反法度的危险向自己上书陈述近藤骄横的事,更禁不住心下生厌。
      过分残酷的斩杀敌手所招致的怨恨会让人对新选组的主人也生出憎恶,毕竟只有暴君才会驱使暴戾之徒。
      容保在接受新选组的效命时,不是没有想过出身草莽的这群人或者会行事失当。可他却不曾想到,近藤和土方竟然真这么胆大妄为。
      “不能再放任他们如此行事”的念头大概就是那时候产生的。
      但接踵而来的大战和幕府军败北让担当参议的容保焦头烂额、无暇顾及。如果不是斋藤带着新选组的余部辗转来到他面前,他几乎都已经忘掉了那一瞬间的动念。
      “新选组就暂时先交由你统领。”
      容保无意对斋藤做更多解说,在颁下敕命后便匆匆离去。他也没有说要如何处理已被解职的土方。
      斋藤一度为此深感忧心。他不能违逆来自主君的命令,而且就算想为土方辩白,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虽然后来容保对他青眼有加,但越是相处,斋藤就越感觉到和会津藩主之间如隔天堑。万人之上的会津公完全不是一介武士的他能够明白的对象,除了执行对方的命令外,他什么也做不了。
      为主君效命、纯粹而光耀的剑士生涯本是斋藤作为武士的最高追求,可他的心中却不知何时开始生出了名为不甘的藤蔓。哪怕仍然一如既往、兢兢业业的奉行忠义,他却没有从中感到应有的满足。
      也许是对于容保收回成命有着万一的期盼,再加上实在无法向土方启齿,斋藤没有对任何人提起他所接到的敕命。
      他仍然担任着新选组的代理队长。为了符合容保做出过的指示,斋藤对队士们发布了“安全起见,尽量避免去副长处探视”的通告。
      固然北方列藩不像风云之地的京都那般刺客横行,却还是偶尔能听到有人不幸横尸街头的消息。
      斋藤的命令因此得到了奉行的正当性。没有人怀疑一直是副长亲随的斋藤会对土方不利。
      如果可以,斋藤也不希望和土方之间,最终以决裂惨淡收场。
      但无论是谁想要夺走新选组,都会无可避免的变成土方的仇敌。松平容保根本不明白新选组于土方的意义,斋藤却深知土方不会放手。尤其在近藤死后,更是绝无可能。
      “知道真相的那一天,您会是怎样表情呢?”
      斋藤有些寂寥的想。他深深的注视着那张总是向他温柔微笑的脸,提出了盘桓心底已久的疑问,“副长您为何信赖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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