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留君且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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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玉轻轻蹙着纤黑的眉头，握着玉魄的右手随之渐缓，终究停住。她一动不动地持剑而立，好似整个人被突如其来的寒冰所冻住，无法挣脱。
景谈纾眼中是数不尽的狂喜与担忧，他翻身下马，眼角扫过遍地殷红，走至她的身后，微微动了动嘴唇，说道：“你杀了他。”
没有疑虑，没有惊讶，更没有责备，他的语气平静，仿佛这一切都顺理成章，理应就该如此。
如玉缓缓收回剑，转身抬起下颚，只是眼睛仍不看他，只道：“他该死。”
景谈纾心里一叹，她复仇的心思太重，根本压不住体内那股怒火。史罕于她无疑是不共戴天的仇敌，只是没料到她竟能做到如此，在天下人的面前做出这般惊天骇地的事情。
鲜血淌在地上的青石板上留下刺眼的红，缓缓流进板缝中，浸湿了土壤。百姓们愣愣地看着地上那颗脑袋，如海藻一般的长发失去了以往的光泽，长发下面的面容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史罕瞪大的双眼好似仍停在她挥剑的那一刻，那样的鲜活，只可惜却再也不能闭上了。
景谈纾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史罕是喀勒的大汗，若是将他关到天牢，他的那些个兄弟便可谓瓮中之鳖，待那时收复喀勒指日可待。可现下可该如何是好？先不说白日青天下有这么多双眼睛，光是在父皇的眼皮底下她就难以脱身了。他急得直冒冷汗，只恨不得自己是那鸠摩罗什，有遮天遁日的本事，好让她就此逃脱。
他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却终究尽数散去。事已至此，难不成要他亲手将她拿下送到父皇眼前？不，这条路注定丧命，是万万不能够的。她是他做过最美好的梦境，又怎能轻易罢手？他握紧双手，平了平思绪，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与她一道去领罪，若是怪罪下来，哪怕是赔上他多年以来的含垢忍辱，也要将她护在身后，大不了一同下进死牢，总不能放开她的手就是了。
思毕，他不露声色地转身面朝一干众人，正要启齿，却听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街道上尽是摩肩接踵的人群，却没有一点儿声息，只有这一声声蹄步由远至近，煞是诡异。
他抬眼去瞧，顿时脸色大变，那白马之上那个靛蓝身影正是老十一景谈佑！
怎么遭了这样的巧事？他快步走到如玉的面前，将她挡在身后，漫声道：“你怎么过来了？”
他神若平常，面上风轻云淡地浅笑，背在身后的手却死死地攥成拳，若是细看下来竟在微微颤栗。
她之前所受到的伤害，皆是因为自己的无动于衷，若自己当初没有将她抛下，她又怎会落到老十一的手中？他看着景谈佑阴沉的脸，心底泛出一丝懊悔与怨恨。她所受的他迟早会帮她讨回来，只是现下又该如何？龙潭虎穴层出不穷，个个儿都对她极为不利。
“四哥……这是怎么回事？”景谈佑见那遍地残血，霎时大惊，转身对众人扬声道：“史罕出现了为何不通报？这是谁下的手？”
随御的侍卫常年在宫中当差，撂了筷子指过去，十有八九都是景谈佑的人，本来以为在皇城之中不会发生纰漏，可谁料到只一眨眼的功夫那喀勒的大汗就身首异处，让他们没有半分挽回的余地，只得眼睁睁地在一旁无能为力。现下正是彷徨无措的时候，被景谈佑这么一问，皆面露惶恐，垂头不敢对上他的眼。
其中一人正巧是他的亲信，被安插在天牢督管犯了天条之人，被派来接应木尔忽。他咽了咽喉咙，大着胆子上前一步垂首道：“十一爷，事发突然，他突然出现，然后……”说到这里，他小心翼翼地看向景谈纾身后的那个浑身裹了黑袍的女人，不敢再说。
景谈佑蹙了眉头看过去，那人身形太过娇小，站在景谈纾的身后被挡了个严严实实。他侧步过去，也只得看见那人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唇。
“人是你杀的？”他的目光越过景谈纾，死死盯住她，面上极为阴沉，微微转了脸又道：“四哥，这是何人？”
景谈纾心底如击钟鸣，却轻声漫笑道：“这可把我难倒了，方才正要盘问，十一弟你便来了。”说罢，便缓缓转身，用细弱未闻的声音覆在如玉的耳边说道：“快走。”
如玉怔了怔，刚要说话，却冷不丁被他轻轻推搡了一下。她向后晃了晃，抬眼瞧去，竟见他身形踉跄，狠狠向后跌去。
“好大的胆子！”景谈纾摔了个结实，伸出手指着她，转而对众侍卫大声道：“你们还不快将刺客拿下？
众人这才恍过神来，纷纷抽刀一拥而上，如玉惊诧地回头，心好似跌入了重雾深渊，。这就是他曾经痴心爱恋的男人，竟将她往刀枪火海上送！侍卫们将她围圈起来，锋利的刀尖直直指向她，每一个近得好像只消挪挪步子，便能被刺得千疮百孔。
景谈佑勃然大怒，走上前蹲下身子，上下打量着她，率先抽出腰间长剑，蹬地而上。侍卫们大惊，这可是皇族血脉，万岁爷身边最宠爱的皇子，若是有了半点差迟，他们可是万万担当不起。
“保护十一爷！”
人群中喧嚣四起，侍卫们不知如何是好，两厢顾虑不周，顿时乱成一团。如玉趁此极快地伏低身子，钻出重围，在众人怔愣之际飞上路旁铺子上的青瓦，回首俯视了一圈之后却骤然缩紧了双眸。
她的眼力极佳，方才只一眼便寻到了景谈纾。他已经站直了身子，微微抬起脖子看她。浓雾中的他孑然而立，异常寂寥。也不知是因这湿气糊了人的眼，还是果真如此，她竟在他的眼中看到了忧虑与不舍。他动了动唇，如若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但她确实从这口型中读了出来。
走。
她心下大震，原来他并不是把她推上风口浪尖，而是在逼她全身而退。他身形渐顿，就连那英气的脸庞上都透露出一丝病态。莫不是在自己离开昭营之后，他受了什么病症？她一阵恍惚，竟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景谈纾急得不行，额头析出一层薄汗，再次启口默道：“走！”
“十一爷！”突然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原来是景谈佑翻身而上，朝着如玉直刺过去！
方才那口型他看得分明，他要她走！这摆明了是在护着她！他心下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恐慌，那个女人究竟是谁？为何能得到四哥如此袒护？他将牙根咬得死死的，发狠一般抬脚便冲向她。四哥是他的，谁也不能把四哥抢走！
“十一！”景谈纾瞪大了眼睛，双手不住地颤抖。他的武功已经全废，别说拦下他的剑，现下就连轻功都丢了。难道终究还是护不住她吗？他心底一阵剧痛，而后仿若停住了心跳，只愣愣地等着那撕心裂肺的一刻。倏然，他一激灵，夺过身边侍卫的弓箭，张弓欲射，却在再次抬头之际顿住了身子。
如玉冷冷地看着那道身影直击过来，也不回避，慢条斯理地将玉魄整个抽出，手腕一转，剑鞘也不除，便自下而上地一个横扫，将那剑打落了下来。
她怎么会忘了他？眼前这个人曾将自己打入了无间地狱，那一道道尚未消融的伤痕，无时不刻都在提醒着她那段最黑暗混沌的日子。
“我若是要杀你，下一刻你便可见自己身首异处。”她眼里没有一点儿温度，平着嗓音道：“但我不会给你第二次伤我的机会，记住了。”
景谈佑一怔，只听这声音好生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他恨恨地啐了一声，如风一般转身拾剑，又欲再刺。如玉紧紧抿着唇，周遭又冷了几分，向前一步直迎向他。凉风这时乍然生起，将她的衣袖吹得翻飞，连同头上的袍子也被拂得向后耷去，露出几缕银白的发。景谈佑透过袍下的长发看去，不期地对上她的眼……
“……你！”
他惊得不能自己，腔子里突突直蹦。怎么会是她？在南秀城外，他亲手将她击溃，看着属下将她埋入地下。他看着她诡异的白发，只感到浑身冰凉，难不成她当真成了妖孽，死而复生了？
“现下我要走，你是放，还是留？”
景谈佑低喘一声，只道：“没想到你竟然还能从地下爬出来，算我小瞧了你。你杀了史罕，是朝廷重犯，这回怕是要让你死第二次了。”
如玉静静地看着他，忽地低笑一声，只是那笑并未到达眼底，轻声道：“你当真可怜，我本打算放过你，这可是你自个儿往我剑口上撞。”
话音刚落，她便将剑从剑鞘里抽出，挺剑直进，势道凌厉，杀意重重。她的剑实在太快，景谈佑不及避让，被逼得只得横剑挡格。两剑相触之时，只听一声清脆的响声，再看去，自己手中的长剑竟被震断！
他面色铁青，心里大惊，没想到她竟有了如此深不可测的内力。他眼中浮出一丝阴狠，干脆将断剑向下一掷，赤手空拳地便向她冲去。
“送死。”
如玉轻声说道，手里的剑气却陡然凝起，剑身随着内力微微颤动。她反手握紧长剑，迈步俯身疾冲，身形如风似影。她将长剑轻轻牵住，那剑仿佛有生命一般紧紧贴着她的手，恍若游龙。她正欲推出，眼角却瞥见屋下那道临风玉树的身影。
她手中一顿，双手抢先一步将玉魄向后拉制住，剑尖停在景谈佑的脖肩处，只余毫厘之差。
眼前这个人是他的兄弟，若自己当真下了手，他怕是会怨恨自己了罢？她身子一寒，突然一激灵，她惶惶地在心底问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何会顾忌那个人的想法？
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好似落荒而逃一般，头也不回地转身消失在了屋檐的那一端。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留君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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