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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而我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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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充满血和灰的世界里,没有纯白无暇。
但那无尽灰色的背后,又掩藏了什么呢?
——题记。
1940年11月26日。中国香港。
我来到香港已经整整五个月了。
而五个月前,不,准确的说是五个月零十二天前,我还在巴黎一边喝着下午茶,一边翻看着病历。可这一切就在短短的几天之内像一场梦那样破碎了。
德国人绕过那形同虚设的马其诺防线,终于攻占了法国,法国投降。
6月14日,巴黎沦陷。
在福煦大街,这条以1918年接受德军投降的法国元帅的名字命名的大街上,德军长驱直入,把历史颠倒过来。当我看到纳粹的一辆辆挂着“卐”字旗的卡车肆无忌惮地行驶在大路上时,我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身处在一个多么可怕的噩梦里。
是的,噩梦。
那轰隆隆的坦克履带碾过的声音,简直就像死神驾着他的亡灵战车向世界宣告终结。那些被压裂的路面,仿佛预兆着留在巴黎城内的人们即将面临的悲惨命运。
这一天对法国人来说,他们所热爱的巴黎今夜再也不是不夜城了。当纳粹高举旗帜和武器从纽利进入巴黎市中心时,巴黎正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德国人的坦克穿过协和广场,他们的装甲车从爱丽舍宫的绿树浓荫下隆隆驶过,在公众场合,法国男女失声痛哭。巴黎城大部分空荡荡。就在四天前,当政府打点东西奔往图尔时,有二百万居民也纷纷逃出巴黎。
这可真是一场盛大的逃亡,我有些讽刺地想。仿佛只在一夜之间,巴黎就变成了一座空城。
可医院的生意却好的出奇,因为有不少受伤的人被送到这儿来,其中大部分都是德国士兵,甚至还有军官模样的家伙。医院里的医护人员都不得不夜以继日的工作,为了少闻一点那刺鼻的消毒水味,我只好整天带着口罩穿梭在各个病房里。老实说,我不喜欢给德国人看病。但这是我的工作,我不能挑选自己的病人。
在医院之外,盖世太保们站在巴黎的大街小巷,不放过任何一个能彰显他们权力的机会。他们可以轻而易举的杀人,□□妇女,也可以把每一个看不顺眼的人抓走丢进集中营,——哪怕对方只是个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无辜路人。而这一切都只取决于他们当时的心情好坏。
在我看来,他们已经无法用“禽兽”来形容了。他们的这种行为、这种法西斯的残暴行径,我不知该如何去描述。和大多数人一样,我对它有着天生的厌恶,我讨厌法西斯的原因很多,如果要我找,也许我能找出几百条理由来。我想,要是在几年前有谁对我说他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征服世界,我一定会当作笑话来听。可现在这个笑话似乎在朝着真实迈进,对此,我却无能为力。
然而现实远比我想象的要更糟糕。
也许这场战争对于法国人来讲,他们只是失去了自由和民权,他们的国家虽败,但起码还存在着;他们即使沦落为阶下囚,可生活却依旧要继续。而对于我来说,也许连生命都不再属于我自己了。
——因为我是个犹太人。是纳粹的黑名单上要被赶尽杀绝的头号民族。
当我听说纳粹将要在城里大肆抓捕犹太人的时候,我正在巴黎的一家医院做住院医师。
也许我这23年的人生在某些人眼里是完美的——我生于巴黎,有一个还算富裕的家庭,有爱我的父亲和母亲。我的学习成绩一直处于上等水平,还有很不错的相貌。很多人都认为我的一生就应该是这样一帆风顺地走下去,他们的眼中似乎能看到未来那个成功的我,那个我拥有着金钱、名誉、荣耀,拥有着一切现在的我没有的东西,而那些东西仿佛就站在不远的地方向我招手——当然,如果没有这该死的战争的话。
而现在,所有的那些都已经化为了泡影,在德国人昂首挺胸地踏进巴黎的那一刻起,它们就随着法国的陷落而一同破灭了。
我毕业于剑桥圣凯瑟琳学院,主修的科目是医学。在这所有着几百年历史的古老学院里,我并不是最出色的。但在学校的时候,便常常有人对我开玩笑说,在剑桥绝对找不到比SuperbiaSqualo的头发还漂亮的银发,不论男女。对于这种“剑桥最漂亮的银色”的说法,我并没有感到多自豪,而我毕业回到了巴黎之后,这话又经过改编变成了:“他是剑桥毕业的,那个有着全医院最漂亮的银发的男人”。
我知道这赞美的背后或许还藏着隐隐的同情和怜悯,但我不需要那些,——就算抛开民族荣辱不谈,我想我还不至于沦落到让别人可怜的地步。于是我从来只是敷衍一句感谢的话了事。有时候我甚至会没良心地想:那些法国人应该可怜可怜自己才对。
事实似乎证明了我的想法,现在的法国人已经再没有心情去同情别人。可也正是托那些话的“福”——纳粹很快就开始搜捕犹太人了。
我最后一次见到家人,是在马赛港。作为法国最大的港口,这里每天有成百上千条船停靠或离开,而我就将乘一艘开往香港的货船,赶在纳粹士兵发觉我的身份之前离开法国。我明白自己多在法国一天就多一天危险,此刻离开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货船的船长是父亲的老朋友,他们交情不错,但父亲还是给了他许多钱,他的意思我明白,无非是希望一路上船长能好好照顾我。父亲和母亲执意要我离开法国,我曾要求他们和我一起走,可他们说什么也不肯。我拗不过他们,又不想辜负他们的一片心意,只好独自收拾东西离开。
我拎着装着我为数不多的行李的皮箱跟着那位船长上船。踏上甲板,我站在船舷栏杆后回头看他们——我的父亲和母亲,他们正手挽手站在那里,目送他们唯一的儿子离开这片熟悉却危险的土地。
我想,他们一定是不愿离开的。我能够理解。因为他们爱这里,爱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一切,尽管这里已经不像从前那么美,尽管它饱受法西斯炮火的摧残,但这是他们的执着,我没有权力强迫他们,因为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他们或许会被关进集中营,或许会被直接处死,但即使这样他们也要死在这片土地上,因为他们在这里相识相爱、在这里组建了一个美好的家庭、在这里走过了自己曾经的青春岁月。这是他们为自己的选择仅能表达和奉献的东西了,他们用死亡来证明生存的伟大。我想,在这一点上,我一直是不如他们的,以前是,恐怕以后也是。
从那时起我就很清楚——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们了。
船徐徐离开港口,那熟悉的海岸线离我越来越远。远方等着我的,是一个未知而陌生的世界。
而我将要在那个世界里,继续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