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弥生。》夏琴伦

2、[一].

　　[一]

　　夏琴伦紧了紧衣服，仰头喝完整晚的温酒。

　　白煞安安静静的躺在桌上，夏琴伦将目光移向门口，外面的大雪洋洋洒洒下了好久，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苏檀惜坐在柜台后面自顾自的摆弄着什么，整家店里就只他们俩，街上的行人也愈见稀少。在接近黄昏的时候，凤闻城终究是慢慢的要睡过去了。

　　摇了摇酒壶，轻盈的感觉让夏琴伦意识到壶内已经不剩下多少了。这已然是第三壶了，身子却固执的没有暖过来的迹象。已是入春，可却冷甚冬天，凤闻城却总的是这样，放肆那雪季的温度大面积的吞覆了早春和晚秋，倒也是不愧对雪城的称号了。

　　“我这要打烊了。”苏檀惜没有抬头，手下的动作也没有停住，“或者说，你打算住这里？”

　　夏琴伦这才收回有些微微失焦的目光，转移到了苏檀惜身上，并未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戏谑的说道：“在我看来，你这店从晨起就与打烊无异了。”

　　苏檀惜抬起头瞟了夏琴伦一眼，复又低头，夏琴伦还没来得及追问什么，就听到空中飘来的漫不经心的话语：“人少是应该的。”

　　夏琴伦张嘴还想再反驳什么，最后却还是抿了唇。店主都这么不介意了，他便也没理由管别人那档子事。

　　不过，客是真的少啊。一手撑住了脑袋，夏琴伦在店里四处打量着。三面墙上都搁置有从底直到天花板的展柜，事实上，夏琴伦不止一次的怀疑，这些展柜就是直接从墙上凿出来的，虽然他这么提出来的时候，苏檀惜用一种看怪物的眼光看着他，凉凉的说了句“你做梦呢”。

　　展柜上整齐的放有各式各样的精巧的木艺品。这种生意本来就是不大好做的，要么红红火火，要么冷冷清清。苏檀惜这里的情况，倒不是因为技术问题，仅仅是因为他的要价高于别的店，自然客就少了些，不过天气转暖，情况便好了吧。一些名家大户会来这里，或是买买做做样子，表达出“花那么多银子买个这小玩意很随意很常见，瞧，我家多富”“我是会欣赏的人，木艺品，多高雅”这类意思，或是公子哥买去讨好姑娘用。

　　要夏琴伦说，这还真是损了苏檀惜的手艺。分明是个机关术士，这些旁人看来精巧的工艺对他不过是最简单的练手品，可那堪称天下无双的绝活也只是被当做江湖中的一段佳话，并没有什么人真的来找他做过什么机关。早些年武林大乱的时候，他倒是接到了些活，在现今波澜未起的时候，那些机关竟都比不过木艺品。

　　不过毕竟有别的钱财来源支撑着，这店也算是风雨无阻的开了三五载。

　　“你真不走？”恍神间，苏檀惜已经完成了手里的小玩意，站起身来就要准备关店门，想起夏琴伦还在这里，回过头问。

　　夏琴伦摇摇头。

　　苏檀惜利索的关了门，嘴微张着打了个哈欠：“你打算睡哪？或者就在这里坐一晚上？”

　　本是玩笑的一句话，却没想到夏琴伦点了点头。

　　苏檀惜惊讶：“真坐一晚上？”

　　夏琴伦扒着酒壶口，对着碗狠劲晃了几晃，确认连一滴都不剩的时候，举起碗一口气喝了个干净，摸摸唇角，无奈的回答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么冷，我怎么可能睡得着。”

　　苏檀惜默默的没再答话。凤闻城的冷一般都是持续性的，而夏琴伦在每年这时候都是靠不睡觉捱过来的，本就是身体不好的人，这样做也亏得他能受得了。苏檀惜摇了摇头，罢，反正他自己便是医师，该是有分寸吧。

　　“那我便睡去了。”苏檀惜扔下句话，慢悠悠的向里屋走去，“炉旁有给你温的三五壶酒，真打算这样过一晚上，你就省着点喝。”

　　一听到还有酒，夏琴伦眼睛亮了一下，目送着苏檀惜的身影消失之后，连忙跑过去抱了壶，坐在炉边给自己倒了一碗。

　　店里黑漆漆一片，除了炉火暗红色的光，便只剩下透过纸窗看不清楚的天空中的星星了。

　　夏琴伦又紧了紧衣服，微微瑟缩了一下。怎么这么冷啊，可别又病了。夏琴伦自知身体不好，虽不是说虚弱，却也是易患病的，这大风一吹，再加上喝了那么多壶酒依然冷得发抖，可见这是病的前兆了。

　　苏檀惜在屋内安稳的睡着，不自觉的侧了身，忽的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一般，眉头拧了下，没过多久又松开，呼吸依旧平稳均匀。

　　夏琴伦眯着眼看向不甚明朗的天空，或者在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或者只是呆呆的望着某点出神，一动不动的，认真的凝望着，指尖又冷了几分。

　　此时街上的白雪已积的深了些，白茫茫一片，煞是好看。

　　在谁人都不知的角落，多了几个脚印，从整齐的，慢慢凌乱，然后铺上了一层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