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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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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能迷恋任何东西,也不能让任何东西来迷恋你。在我八岁那年,母亲把我叫到跟前这样告诉我。我望着眼前绝美清净的人,她冷漠的眼神和骄傲的姿态都让我的心隐隐作痛。我不知道她背负着什么样的家族命运,但我知道,我以后也将继承这一切。会吗?我想着母亲那偶然残酷的脸,那个穿着洁白巫女服的人总凄美得让我想哭。其实母亲只是强装坚强的女人而已,为了家族,她不得不这么做。
我呢?我会吗?我不知道,也不能知道。于是,我应答了母亲,答应她,并发誓,我绝不会让任何东西驻入心中,永远不会!
重复地练习一些事,有什么用?我不敢问母亲。我害怕她看似清澈的脸蒙上忧郁,也害怕她温柔后的那一抹冷漠,所以我仍在练习母亲吩咐的一切,静心、祈祷、修行、召唤、除灵等等一切正常人所不可能接触到的东西。10岁那年,我成功地召唤出稻禾,那洁净的巫女怔怔地看着我,然后告诉我,我真的很有天分,她在15岁那年才做到我的成绩。于是,从那一天起,我所有的努力也只为博得她的一句赞扬,只因那一抹孤寂的背影,那一个挥动锡杖的洁白巫女便是我所知的全部的世界。
樱花飘雪的季节,无论是我还是母亲,都十分的悲伤。那一段时日是我最清闲的时候,不用祈祷、不用召唤、不用除灵。但我还是悲伤,因为一直陪着我的巫女在樱雪纷飞的时候总是足不出户地待在自己的房间,一天,又一天。我知道,她又想起在樱树下消损的魂了,那是她唯一挚爱的人——我的父亲。
我并不太记得那个让我称为父亲的人。印象中他从没疼爱过我,对他,我只记得一件事,那就是他对母亲的残忍。母亲从不向我提起他的死因,但我知道,他是被杀死的,被在樱树下游荡的魂。巫女是纯洁的,即使除去多少生灵、死灵,她都是纯洁的,因为那是身为巫女的责任。所以母亲不能理解为何父亲要舍弃和她的爱而选择一个灵魂。是的,和她对抗而去保护一个在樱树下游荡的魂。母亲的灵力是父亲望尘莫及的。术斗的过程中,父亲所以为爱的那一个看似清纯的魂,却把手穿过了他的心脏,那血,红红的,像突然喷洒的花瓣,沾满了巫女洁白的裙,艳艳的。那是母亲最爱的人的血。
“你好傻呀”,她拥着至死仍在惊愕的父亲,“樱树下的魂是要找到代替自己死去的人才能解脱的呀。你好傻,什么选她不要我啊”。幼时的我在一棵大树后看着以往圣洁的巫女在那边幽幽地呜咽、呢喃,那微颤的双肩让人不自觉地悲伤。
自此,温情的母亲成为了日夜为家族辛劳的巫女,终日冷漠地祈祷、除灵、召唤。
离家不远的地方,也有一棵樱树,总在飘零着忧伤的雪,血红的,血红的雪。我是知道的,会出现那种绝美的血樱是因为在樱树的底下埋藏了尸体。樱树吸收了尸体的一切才会那么妖媚。那是为被埋藏的人所开的花,而往往,在那樱树的底下,就徘徊着尸的魂,终日!如杀死父亲的那灵魂一样,等待着,消亡,或被救赎。
许是真如母亲所说的,我的天分很高,因为在召唤出稻禾之后的两个月,我便拥有了灵视能力。那日我便看见了,血樱下忧郁的影。只是,因为母亲的悲伤,我从来不靠近那樱,只是远远地看着他,那飘扬的长发,那绝美清冷的容颜,以及那孤独落寞的身影,都让我想了母亲,那清纯洁白的巫女。
直至十九岁,我仍有空便去看他。我不懂那魂是否知道有个人从9年前便看着他,也不懂母亲是否知道那血樱下有个忧伤的魂,而她的儿子则经常在注视他。许是知道的吧,那随时日日渐冰冷的巫女!只是她不可能会去理会那在她面前不堪一击的魂,因为魂所在的地方是血樱下,樱树——是母亲唯一厌恶的东西。
长久的时间足够让人成长,现在的我早已高过母亲,而灵力,也不断地增长着,再过几个月便是我20岁的生日了。母亲告诉我,在我生日那天,我便要继承她的一切,成为一族的长,成为神圣的执行者。我厌恶那个资格!因为我深知继承后我要背负的一切,以及母亲所要背负的一切。我的家族和别族是不同的,一但举行过继承仪式,原本的术士便会失去巫觑的资格,丧失大部份灵力,那时,那圣洁的巫女会如何?我想起了母亲告诉我后离去的背影。在心目中纯洁的巫女曾几何时拥有那么纤细的肩膀?仍然是随风轻扬的乌丝,仍然是圣洁无暇的巫服,仍然是那冷漠清纯的神态,但为何?我的心底却一直一直忆着那个强忍着泪以坚毅的表情让父亲的魂消失的那个雪白的巫女?
我的灵力终究也超过母亲了,于是,我走近了9年来从没踏进过的领域——那棵血樱下。看得他更清了,那一抹我一直注视的魂。我看着他,看清他紧锁的眉,看清他轻舞的发丝,看清他纤细的身躯,果真如初时所见的那般让人无端地悲伤。他也看着我,以那如母亲一样冷漠又忧伤的神情。风吹起了,卷起地上鲜红的花瓣阻格着我的视线,我闭上眼睛轻叹一声,单手在胸前画了一个五芒星,飞扬的樱花瓣在离身三尺的地方啪啪响着,然后落下,裂了、或碎了。
“你是术师?”
他开口,却马上注意到了我身上如雪般洁白的巫服,他自嘲地摇了摇头,“想不到等了那么久,看见我的仍然只有术师。”他的声音低低的,像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他自己听。
“你是来消灭我的吗?”
我不懂为何他还在笑,如果他是那样想的话。那笑容浅浅的、洁净的、无奈的!我又想起了母亲。真的像极了啊,母亲在得知父亲爱上一个灵魂后的那种笑,无奈得让人想残忍地破坏掉。
“不会的,不会的”母亲那微颤又带点忧伤的声音在我的脑海中响起了。不会吗?那现在又如何?我在他认命的无奈中掉头走了,什么也没有说。除灵是术师的责任,但我发现我下不了手,只因他像极了心中那圣洁的巫女。
继承的仪式很隆重,本家、分家,所有的人都来了。在两个巫童的带领下,我一步一步走上祭坛,顶着众人的目光,羡慕的、妒忌的或憎恨的。我毫不在乎,一步一步继续我的路。因为在祭坛顶上的便是我最熟悉的巫女,那洁白的裙裾飞舞着,那柔顺的黑丝飘动着,那星锡杖上的铃轻呤着。冷漠又圣洁的巫女,这是她最后一次舞动星锡杖了。不为任何人,只为我,只为我!
“不要让任何东西驻入你的心中”。
在接过作为一族之长的信物——星锡杖之后,母亲以如平时般冷漠的声音说道。她的眼望着我,清纯又冷傲。我突然想起了八岁那时的誓言,父亲逝世那日母亲的悲痛,以及那棵血樱下忧郁的魂。
“你为什么不消灭我?”
为什么吗?我看着那有些微透明的魂,我不需要回答。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即使是术师,人和魂还是不同的。回答灵魂的问题就代表信任,那是迷失自我的开端。
“以前看见你的术师为什么不消灭你?”
我的出声让他愣了一会,旋及,覆在他清绝的脸上的又是浓得化不开的忧郁。
“我以为我没机会再跟任何人说话了。”
他的声音远远的,如逐渐消逝的风铃声。是啊,我虽然来和他见面,却也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而已,只是看着,之后回去。
“你知道吗?杀了我,把我埋在这的,就是一个术师。他说,他爱我,所以才会杀了我,让我的灵魂留在这里,还在我的周围设下结界,你是第一个看见我这副样子的术师。”
他看了我一眼,又深深地沉溺在了自己的悲伤中,我仍旧看着他,冷冷的。
之后的日子,我仍时不时去见他,看他忧郁的神情,听他以幽远的声音断续地诉说自己的事,快乐的、悲伤的。只是围绕在他周围的仍是浓浓的悲哀。他的诉说仿若逝了几个世纪。
他是一个灵魂,但我不知为何,与他在一起便觉得心静,许是因为他像极了熟悉的身影,又或许,只是因为和他在一起时,我便可以逃避家族的责任,逃避母亲极少开的房门。
母亲的灵力逐渐微弱,但不是消失。而且她曾是一族中最有权力的巫女。所以我经常放下职务而去血樱树下的事理所当然地被发现了。
“你忘了你的誓言吗?”
冷冷地如此询问我的母亲让我一阵心痛,站在我眼前的人穿的仍是洁白的巫士服,脸上有的仍是那冷傲的神情,只是,她已不再是挥动星锡杖除灵的巫女了。
“我,我没有,只是……”我别过头逃离了母亲的视线,我无意再辩解什么。
“你发过誓的,发过誓不会让任何东西驻入你的心的,你答应过我的。为什么,为什么是灵魂?”
“母亲。”
看着那雪白身影上颤抖的双肩,我想起了父亲死的那一夜,那个无助的圣洁的巫女。
“你去反省室吧。”
我望着母亲离去的背影,讶于母亲声音里的那一抹残酷,是错觉吗?我的胸口一阵沉闷。
在这里几天了?我望着眼前从进入反省室的那一天就不曾熄灭过的火,其实,以我的灵力,要走出这个只是比其他房舍略为阴暗的房间并不难,加上现任的长的是我,而不是母亲。只是,我选择了遵从她的话,因为我觉得我违背了对她的誓言。在反省室的这一段时间,我想了许多,许多的东西,八岁那年的誓言;父亲死亡的时候母亲那颤抖的双肩,初次见到血樱树下那忧郁的魂,以及来反省室之前与他的会面。
“母亲知道你的事了。”
“是吗?”他轻声说,扬起一抹浅笑,看着我,皱着眉,“那我会消失吧。”
“不会,我会保护你。”
“就像你父亲一样?”
我冷冷地看着他,并不诧异他会知道我父亲的事,因为即使是灵魂也有意想不到的能力。我拥着他,冰浔?涞模?嵛亲潘??崛岬模?拔一岜;つ恪鼻嵋髯牛?谒??摺N也皇俏腋盖祝?
一种令人战栗的感觉由身体内向外扩散,我愕然。因为那代表着我设在樱下的结界遭到破坏,一瞬间,我想起了母亲声音中的那一抹残酷。
念动咒语,我双手画着五芒星,爆飞了反省室那一扇紧锁的铁门,在仆童们诧异的表情中运起御风术,往血樱飞去。
术斗,当我赶到时见到的便是这一个似曾相识的场面。运着星锡杖的雪白的巫女,还有纷飞的血樱花瓣绕着的那一株清冷的魂。无论是谁,都凄美得让我心醉。
“母亲,住手!”
我大声地叫唤着,双掌运满灵力朝两人中间一推,一个五芒星在两人中间割裂着,又持继变大,嘭!那洁白的身影跌躺在地上,星锡杖掉落在一旁。
“母亲”,我看了一眼因我的力量而连退几步的灵魂后忙紧张地跑去看那血樱瓣上的雪白。
她以那曾经握着星锡杖的手抓紧我的手臂,用和与平时的冷漠所不同的幽怨的眼神看着我。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灵魂,你要和你父亲一样舍弃我吗?”
母亲以不高的声音幽幽的说道。不是冷冷的,但却让我的心好痛。我做了和父亲一样的事了吗?我和父亲一样残忍地伤害了母亲了吗?我闭上了眼睛。
感觉母亲已离去,我睁开了眼,却看见鲜红的血液顺着母亲完美的唇边流下,滴在洁白的巫服上。我想起了,以母亲现在的灵力,根本不可能挥动星锡杖,除非……
“母亲。”
我连忙奔过去夺取母亲再次握在手里的星锡杖,却在她的眼神下停止了动作,那是她身为巫女时所有的眼神,清冷、纯洁而又严肃。我仿佛再一次看到了那舞动星锡杖的绝美巫女,而不是卸任后沾染上些微尘世的女人。
“把星锡杖给我,母亲,以你的灵力再次驱动锡杖的话,您会没命的。”
我几近哀求的呼唤着眼前一脸冷漠的人。母亲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一直都没有说话的那一抹纤细的魂,以我所熟悉的冷傲的眼神。而他,看着我。
“为什么你要迷惑他。”
母亲的声音冷冷的,无机质,却优雅得如拂面的风。
我知道那一抹忧伤的魂一定想起了那个杀了他的术师所说的话,“是你迷惑我的”他说那人杀了他时所说的就是这句话。“是我的错吗?我根本什么也没干,却这样被杀了。”那样说的他比起平时的忧郁多了一分生气,但也让我知道了,他其实是很在意这句话的。
许久,那孤寂的灵魂都看着那个与他相似的落寞的巫女。之后,他叹了一口气,望着我,用初见时那极度让人悲伤的眼神。真的不可挽救吗?我哀叹。
“我永远不会再和他见面。”说完,他便走向血樱,淡淡地消失身形。
我仍自以悲伤的心消化他的话,母亲却念动咒文,运起了星锡杖。那只是很短的一瞬间,但是却仿若静止的图象般。一道光从星锡杖射出,没入那渐渐消失的身影,然后,他转过头,以和平时见面时的表情看着我,慢慢倒下。
“不要。”我大叫着冲过去扶住那纤细的身形。
“不要,不要离开我,我不许你消失。我,我说过要保护你的,我……”我把灵力输进他体内,只为了阻止他的身躯逐渐变得透明。
他的手抚上我的脸,好冰,好冰。我的视线模糊了。
“别伤心,”他笑了,少了平日里那浓浓的忧郁,“其实我很早就知道你了,你就是10年前一直远远看着我的那个小孩吧?我一直都没说,当你来找我时,我好开心,但却说了那么失礼的话,我……
“不要自责了,那原本就比较好吧,其实我早就该消失了,不是吗?我本来就不该存在了。”他抬起的手有些微透明了,我无语地抱着他。
“帮我把尸骸从樱树下移出来,好吗?我不希望我消失后,它还被樱根所缠绕,只是,以后便再也见不到如此美艳的血樱花了。”
他看着背后的樱树,然后看着我,“来,帮帮我吧。”他用几近透明的手指指着自己,我点头闭上眼,念起了咒文。在他消失前,我听到了一句话“谢谢你,我很开心可以遇见你。”之后,我的手空无一物。
第二天,我把他的尸骸从樱树下挖了出来,刚出土时,不知何处来的风把樱花瓣卷飞,落在他的骸骨上,血红血红的,艳艳的,排得仿若一朵朵特大的血樱花。
“那是什么?”同来的绝美人儿指着那一团团的血樱瓣,洁白的巫服衬着柔柔的发丝。是我的母亲,又不是我原本的母亲。为了挥动星锡杖,母亲的灵力完全用尽了,而且因为灵力的反弹,母亲失去了记忆,忘记了父亲,忘记了樱树,也忘记了血樱下的魂。只是她还清纯地笑着,比以往更圣洁,比以往更温柔。
“那是尸樱。”
我拉着母亲的手温柔地说道。
樱花又飘起了,我记着那雪白圣洁而又清冷孤傲的巫女,还有那血樱树下的那一抹纯洁忧郁的魂。哪里还有呢?为埋藏在自己身下的尸而开放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