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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暗动初起 伪大叔与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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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明道元年夏末,光州。
酷暑闷热,蝉声慵懒,天边层云暗叠,随阵阵狂风低压而至。厉闪撕破天光,鸣雷浑厚如鼓。墨云浓郁,风带水湿,豆大雨点在半空互相缠结成线,转眼间便倾盆而下。
“落大雨喽~”
骤雨瓢泼,行人纷纷寻处躲避。惟有一名乞丐哑声吆喝,毫不在意。他的双眼睇向天边,恰好看见阴霾里裂出一道骇人犀利,流星堕火般划往城外。他愣了稍许,木然脸上现出难得神采,佝偻身形缓缓立起,趿着鞋底,在倾盆大雨中施施然朝城门口走去。
十年后。
正是八月下旬,数日来天光晴热,教人额上沁汗。通判府附近生着一棵老槐,树冠厚实宽大,常有孩童在阴凉处玩耍。裁衣用的粉饼于地上画数只方格,再拣一枚小石子。随手丢下,圆咕隆咚地一滚,若入了天字格,便有童谣响起。
“天书玄,落九天,得天书者窥千年。地书黄,秘笈藏,知地书者称霸王。人书灵,有德馨,用人书者治国兴。天地人,玄黄灵,齐三书者江山易。”
童谣不知源起于何时,孩子们唱得多了,大人们便也听惯了。尚未唱完,通判府内忽然仓惶跌撞出一名老者,老人脸色惨白,一手把着大门上的铜钉,另一只手用力扣着门框,如白日见鬼般骇然道:“疯了,大人疯了!”
汴梁。
龙津河的水,差一点儿就载不动红舫雕栏玉柱的阁宇。嫩黄色纱帐落下,遮住平安王赵任半面冷戾。他侧卧在铺着雪狐裘垫的长椅上,听阁内银甲拨丝弦,有歌姬在唱:“一夕去回空白发,念无欲,天上地下,琉璃盏中散凉魂。余香一缕,且盼君归时。却是何时?月残时,阑珊时。”
璲筝在这时舞罢,含羞盈盈跪拜,脚上银铃发出细碎清响。赵任淡淡一笑,开口赞许:“不错,可与当年玉蕊比肩。”见她娇躯陡颤,又道:“罢了,逝者不提。我有些乏,都下去吧。”
璲筝与琴姬先后告退。胭脂香散,水色透过格子窗漾进来,掠过屋里倏然多出的一条人影。人影由淡而浓,生生自虚光里裂出轮廓,恭敬地单膝半跪道:“无乐参见王爷。”
“事情办妥了?”
“属下无能,有负王爷重托。”
“什么?”狐裘上的人眯起双眼,声若玄霜。
“有人在我之前下了手,不单拿走了东西,还在单通判身上动了手脚。”
赵任闻言不响,灯火尚能照亮的半张面庞紧绷,漆黑眼里折映出冷诮的光。
无乐磕额于地:“属下该死。”
“单延庆如今状况如何?”
“虽然活着,但形容疯癫已成废人,除了一直口念三书谣之外无任何清醒言辞。”无乐略作犹豫道,“王爷是否仍要将他……”
“此事想必已经报到朝中,暂且不要轻举妄动,先找出那个人是谁。”赵任拈玩着几簇狐毛,消薄唇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无乐,光州通判无端疯癫,口念三书谣。如此奇诡之事,你猜皇上会交予谁人之手?”
无乐猛然抬头,眸中闪过一线锐利:“包拯!”
“去吧。”赵任仰颈后躺,慵怠靠向椅背,低磁声线里凿着不容置喙的威仪,“别再让我失望。”
宫灯摇曳,浅影闪烁。海棠紫砂壶泡在暖玉里,凤口白烟缕缕。煎茶太监奉上一盏,碧液清澄,香气四溢。赵祯接过茶盏,摩挲着不发一语,眉目间皆是思虑之色。座下宫人连大气也不敢出,整个御书房静若寒潭,只听得玉戒擦过紫砂,刮起微弱细腻涩音。
包拯走进御书房,见是这般景象,不禁有些微讶。然而眉角一挑,惊讶变作万岁高呼,随跪倒身形遁进宫灯照不见的阴影里。
“平身。”赵祯面容稳泰,温和将视线投向座下,“光州通判单延庆疯癫一事,包卿可曾有所耳闻?”
包拯略略颔首:“回皇上,臣听闻单通判一夜之间中毒疯癫,神志不清,口中还反复念着一首当地童谣。朝中对此事不乏议论之辞。”
“不知爱卿作何见解?”赵祯放下手中茶盏,一肘撑着书案稍往前倾了倾身,暖褐眸中隐隐拗着一抹玩味深意。
“事情尚不明朗,臣不敢妄加猜测。”包拯躬身道,“臣以为应尽快安排大理寺联合当地州衙施手调查,以求早日真相大白。”
“包卿所言有理,不过……”赵祯走下龙椅,径自迈到包拯面前,“朕想将此案交由你来查办。”
“皇上。”包拯抬起头,黝黑面皮上流露出意外之色,“通判乃中央直隶官员,依律当由大理寺监管。且光州不属开封地界,臣岂能越俎代庖?”
“朕前日获悉光州界内有水患之灾。”赵祯正色道,“朝廷已拨出赈灾的钱粮,由你前去发放,这样可还算越俎代庖吗?”
圣意坚持,包拯惟有低头称是。
“你回去稍作准备,一日后便启程吧。”赵祯带笑回身,和蔼地说,“天色不早,朕也想歇息了。包卿回吧。不要让朕失望。”
包拯闻言心中一动,望着赵祯背去的身影,嘴唇微微张了几下,终是什么也没有再说。踏出御书房,他忽然听到九天龙子在反复念诵着什么,依稀捕捉到“齐三书”“江山易”几个模糊字眼。待回过头去,却只看到随侍太监笑盈盈地对着自己作揖道:“包大人请回吧,皇上乏了。”
“皇上要派大人去光州?”
夜已深沉,如水月色洗去府衙白日喧嚣,却被书房灯火隔在窗外。听完包拯所叙,公孙策不由得扬起眉头。光州之事他略有耳闻,只当又是奇案一桩,没料想皇上竟然急召大人进宫商议,莫非……
“想那单通判当年曾与本府同为谏官,为人刚正不阿,对朝廷,对圣上都是一片赤诚忠心。如今遭此惨事,实在令人唏嘘。”包拯见公孙策捋髯不语,神情似有所思,便道:“公孙先生可是有话想说?”
“学生有两点不解。首先,通判隶属朝廷,此事依常理当由大理寺,当地州衙联合查办;其次,此事虽然奇诡,说到底也只是下毒害人,尚未涉及人命,皇上为何会对此事这般重视,甚至要钦派大人前去调查呢?难道此案尚有隐情?”
“公孙先生所虑不错。”包拯一点头道,“圣上虽未明示,却曾暗示本府对那首三书童谣加以深究。”
“三书童谣?”公孙策惑道。
包拯取过案上笔墨,陈宣开写:“天书玄,落九天,得天书者窥千年。地书黄,秘笈藏,知地书者称霸王。人书灵,有德馨,用人书者治国兴。天地人,玄黄灵,齐三书者江山易。”其落笔苍劲有力,使得整首歌谣更具气势。待“易”字末笔勾罢,公孙策方才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这才是圣上真正在意之事啊!”
“不错。”包拯凝视面前的白纸黑字道,“通知府内,后日启程前往光州。”
“学生知道了。”公孙策忽然想起一事,又补充道,“展护卫先前告假未归,学生稍后便修书一封,通知他直接去光州与我们汇合。”
“有劳先生了。”
“那学生这便前去准备。”公孙策躬身离开。
包拯的目光又落回歌谣之上,细长凤目微微眯起。童谣本应天真可爱,可这三书谣句句煞有介事,描画巨细无遗,愈深读愈觉得其中玄机暗藏。摇摇头,他步至书房门口,感受着清凉舒爽的夜风,心中的不安略有消散。
“但愿只是本府多虑吧。”
瓢泼大雨一路顺南而下,沿途万物都没有挡得住湿气,处处透着水滴。光州郊道上雨雾朦胧,罩得景色混沌一片。然而白马四蹄揉泥,健驰如飞,长鬃于风里急舞,波荡一如马上之人暗红色的袍角,割破雾色活脱脱地跳将出来。
眼见城门近在咫尺,展昭扬起右腕,剑鞘“啪”地一拍马臀,白马顿时身形拉长,如离弦弓箭般向前疾奔,风驰电擎间踏出一溜水花。忽然,他剑眉一蹙,猛地扯住缰绳。白马长嘶一声,前蹄高抬,硬生生地在一个娇小的人影旁边停住了。
展昭亲昵地拍拍马脖,下马将地上的孩子扶在怀中。一张苍白清秀的脸映入眼帘。脸的主人年约八、九,浑身湿透,半边衣裙上满是泥泞,如扇浓睫紧闭着,一副不醒人事的模样。展昭探过女孩鼻息,觉得尚算平和,便将她抱上马背,扬缰继续赶路。
不知自己是昏迷或清醒,洛青玥就算闭上眼睛也能看见一片红色,鲜艳似火却带着浓腥,渗在嗅觉里几乎要将她呛出泪来。手边的液体由热转凉,继而黏腻地淹过身体,封住呼吸。视线淋漓涂抹,如斑驳于时间上的锈。有一只冰凉的手从罅隙里探出来轻轻一推,她便被迫跌进一个仿若无底的深渊。浑蒙之中有一柄屠刀在身上游走,剜肉削筋,焚心煮骨,生生剔出大半魂魄,随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抛于身后。
她赫然张开双眼,看见窗外古楼飞檐挑角,勾住浓灰天幕里一朵墨云,像要扯下来般的低。尚不及理清因果,耳畔已响起一把稳健的声音。
“小丫头,醒了?”
洛青玥循声望去,乍看到一眼暗红,还以为仍在梦里,大惊之下才看清原来对方身穿红衣,便用力撑住身体,倚着床榻靠坐起来道:“管谁叫丫头?你能比我大几岁?”
展昭见眼前的小人儿眉眼稚嫩,再怎么看也分明不过垂髻之年,不禁好笑道:“不叫小丫头要叫什么?”
“洛青玥。洛河之洛,青蓝之青,神珠之玥。”
如此一个周正的名字教展昭不由对这孩子生出几分兴趣:“你怎么会一个人昏倒在郊外?双亲呢?”
洛青玥忆起血腥梦境,缓缓摇了摇头:“请问现在是何年何月?这里是什么地方?”
见她避而不答,展昭隐有所觉,也不多作追问,替她倒了杯热茶说:“现今是庆历二年八月,这里是光州城。”
“庆历……这么说我现在是在北宋……光州是哪儿……没听过啊……”洛青玥端住杯子,小声嘟囔了一阵又问:“那么你又是?”
展昭勾起唇角道:“我叫展昭,你可以称呼我展大叔。”
“展昭?!”由于过分惊讶,洛青玥一时间并未听出话里有何不妥,水玉般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对着眼前俊朗的男人上上下下好一番仔细打量,随后问道:“南侠展昭?”
展昭不禁诧异,转念一想,这小姑娘既有大名,必定也有些家世。孰料对方并未就此松懈,反而追问道:“口说无凭,你可有证据?”
展昭略一思索道:“有开封府腰牌为证。”
“腰牌证明不了你就是展昭本人。”洛青玥摇头,一指桌上的乌鞘素剑:“能把你的剑拿给我看看吗?”
展昭挑眉,依言将佩剑置于洛青玥面前,怕她拿不动,特意双手托住剑鞘。哪知小女孩利落地抽剑出鞘,目光专注地寸寸审度,又以指尖轻弹,细意端详许久方才收鞘递还,满意地笑道:“是巨阙剑,你没有骗我。”
“看不出你虽然只有八、九岁,却能认得此剑是巨阙。”展昭抱剑在怀,饶有兴味地冲洛青玥赞许一笑。
“八、九岁?!”洛青玥大惊失色,一个鲤鱼打挺蹦下床榻,伸手便向妆台铜镜抓去。展昭尚在怔愣之间,她已像见了鬼一般大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