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
-
“生来就背负着毁灭命运的人又多么可悲?不可能逃避,躲开,只能去接受———可是这样的可悲和无知的可悲比起来,也算是可以接受的。”
“那在你眼里,我们就是一帮可悲的无知的看不见未来的人类了?你自己也不过是个人类吧。”
“人类从来就不是世界的主宰,却一直以为自己是。奴役其他种族,驱使着他们,剥削着他们,残杀着他们。我从来就不以此为荣,将快乐建立在其他种族的痛苦之上的行为永远是可耻和卑劣的。”
“这难道不是我们努力得来的吗?”
“哈哈,努力?我们真的有努力过什么吗?这个世界在这三百年里早就开始腐坏,数万万的人类中,有几个不是在时时刻刻享乐?享受着我们‘努力’的来的一切?”
洛林嘲笑着这个世界,毫无顾忌,毫不怜悯。
“那你自己呢?你难道就没有享受过?罗慕家的少爷?”商道澜不屑地讽刺道。
“哦?你觉得我的人生是种享受?那要不你来享受享受?”洛林笑了起来。
“哼。”
黑夜里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啪啪啪的火星爆裂声,以及风轻轻掠过一旁马车的几乎让人听不见的低鸣,像安抚,或是悲泣。
“我的祖父从来就是个不甘的人,于是我的父亲也一样。的确,鸢尾花家族名声鼎鼎,位列罗马七大家族之一,可是他们都不满足,总是想要更多更多更多。他们是一帮疯子...”
“你也是。”商道澜瞥了瞥一旁已经熟睡了的戈勒和安多,又看看了火堆那头流着口水一顿一顿眼看着就要倒下去一睡不醒的月伦,无精打采地把手里的一节干瘪了的草根扔进了火堆。
“别打岔。”洛林看都不看一眼商道澜,“我父亲很爱我...我毫不怀疑这一点,从他看着我的眼神中就能轻易读出这样的情感。他总是教导我,不能甘于平庸,不能因为一点点的危险就放弃未来。你也知道,他一直在反对贵族,他一直在仇恨着奴役和压迫。这多可笑,他牺牲了自己的生命,我母亲的生命,我哥哥的生命,整个罗慕家族,来换取我的未来,为的就是把神灵带回世界。”
“呵,你的未来?你未免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商道澜不屑地发出一声冷哼。此刻他一点也不想去在乎洛林的想法,而是潜意识里有种情绪推动着他,让他去打击洛林。
这种情绪并没有让他觉得自己在做坏事,却又良心上受到着轻轻地鞭挞。
商道澜又隐秘地看了一眼月伦,挑了挑眉头,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奇怪。
“啊...是的吧。也许的确是我自作多情了。”洛林的表情忧郁又疲惫。
“这不是未来。找到了神灵?这就荣耀加身了?你已经是孤家寡人一个了,不要再骗自己了。”
“可是我不能带着她去净化这个世界么?我没有那么多的代价可以支付。牺牲了这么多也没有办法得到准确的答案,就差那么一点点——你不要奇怪为什么我没有夺取你的生命,我从来就没有想要任何人死,除了我自己。这样的结果也不是我决定的,是我父亲。”
“于是你就自己废了自己的双腿?来补上最后的缺口?”
“嗯。”
“ 不信。”商道澜冷冷说了一声。
“嘿嘿,你刚才不愿意打死我,又愿意留下来,就说明你已经相信了不是?”
“你真以为是这样?那看来你还真是高估了自己的智商...”商道澜根本不想和面前这个人多说什么。他自己心里有着自己的算盘,如果罗慕家的覆亡真的有什么内幕...他倒是很想知道,这么庞大的一个家族的毁灭换来的真的仅仅是一个怎么看也不像是神的少女的降临?
也许这一切都是个骗局?洛林和戈勒、安多一起针对他的骗局!
那这骗局为的又是什么?
“哦?那你说说,我怎么高估自己的智商了?”
“这样的套话就别用在我这儿了,你不是预言师吗?那你就预言预言过了今晚我会不会进城揭发你呢?”商道澜已经对洛林厌烦到了极点。
虚伪的掩饰,拙劣的套话,可恶的嘴脸。
以及这越想越像是作秀的演技。
“哈哈,你也高估了我的能力了。我想要预言未来,是要付出代价的。”
“那你怎么不干脆就把我牺牲得了?”
“...你...还是不相信我啊...你也不相信月伦。”
“哦?相信她?”商道澜也不明白为什么说这句话时下意识地压低了自己的声音,他看了看月伦,少女已经彻底蜷在了毛毯里睡的香甜。心里一松,“相信一个凭空冒出来要吃饭要睡觉手无缚鸡之力的‘神族’?”
“她不是神族?”
“明明是你自己说她是神族!”
“神灵,不是神族。”洛林的语气突然变得非常严肃,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句话。
“荒谬!”
洛林没有再接话,而是直直地看着面前的篝火,篝火中升腾起的火星,篝火对面的少女。
“这璀璨了一刻的火花...在这黑暗的黑夜里,哪怕死也要绽放一下。有时候我也会迷茫,我的生命...”
缓慢平静的语调听起来总让人不忍打断,因为不明白,不明白什么样的事情才是平静又值得叙述,又或是不明白什么样的人才能平静地叙述着跌宕的传奇;前者或者会出于不屑而不去打断,后者则必然是出于对这平静后的秘辛的好奇。
“...我的生命,是为了什么?为了受苦?为了犯罪?为了熬过这苦难成就自我?为了带给世界光明吗?还是为了毁灭?”
越发惨然的笑慢慢浮出,秘辛对于别人也许只是个故事,对于主角,却是折磨。
“有些人生来为了受苦,于是他们出身贫寒,胸无大志,碌碌一生。有些人生来为了统治,于是就出身皇室。有些人为了带给人们光明,有些人为了自己的享乐成为了罪犯。”
洛林顿了顿,像是在思考什么。
“...可我发现,我的生命,竟然是毫无目的的,每一个出现过的预言师,他们的生命,也都是毫无意义的。我们是弃儿,神创造了我们,却又实在觉得我们太过鸡肋,于是赐予我们这样诱惑又痛苦的能力———无尽的可能,无尽的快乐,痛苦,无尽的善与恶...”洛林突然长叹一声,“由我们自己决定...”
“...可我也没决定过什么...我知道他爱我,他爱我爱到不愿意任何不确定的因素来干扰我的人生轨迹,他爱我爱到不让我的母亲靠近我,爱我爱到想让我来接受着神灵的降临,净化这个腐坏的世界。”
“这也只是他的意志吧?他希望这个世界被净化,强加这样的意愿给你,难道就不是一种罪孽吗?!”
“你没有资格这样说他。”
“哦?呵,难道你觉得这样的行为,也算是爱你?”商道澜冷笑。
洛林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愠色,但也只是一闪而过,紧接着他慢慢深吸了一口气,片刻后疲惫地又叹了一口气,
“...这也不是他的意志,这是我祖父的意志。他总是跟我说,总是说,总是说...儿子承载了父亲太多了希望和梦想。”
洛林的眼神流露出浓浓的乳慕和思念。
“...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他,严厉,痛苦,他没有一点点的快乐,他不像是在生活着,他像是在生存着。
我还在学校里读书的时候,他就曾经因为我不认真把我拎到老师身后的橡树上吊起来打,所有的学生都看着我,除了怜悯和嘲笑,我看不见任何东西,这是他给我的。
从来就不给我好脸色,却对别人总是很友善...孤独,这也是他给我的。
可这又算什么呢?我的一切都是他给我的,生命,财富,前程。
直到他死了,我才渐渐明白,我才渐渐想通,他的希望是我能得到快乐和未来,他的理想是能完成祖父的意愿...他在教育我,有什么比这个还让人幸福呢?有人管着你说明有人在乎你,有人约束你是他想要你走上正轨。他冷落我,不让母亲接近我,是早就预料到...他们会早早地离开我吧...”
“哈哈,俗套的剧情!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难道不知道这样做实在是太明显了吗?这样只会在他死后给你留下更多的愧疚和遗憾吧?”
“的确是明显,但又能怎样呢?这样做起码我体会过孤独的滋味,日后也不会因为他们的死去就崩溃吧...”洛林的口气仍然是不悲不喜,仿佛只是才陈述一个人的故事,而不是说着自己的父亲。
“那你说说看,你要怎么做?来实现他的希望和理想?毁灭全人类?还是净化全人类?都不可能!”
“我要去完成它,必须去完成,哪怕毁灭这个世界。”
“你这是病态!你这样下去,迟早也要步了你父亲的路!”商道澜毫不客气地说道。
“你闭嘴!”
“凭什么?!”
“凭你没资格!”洛林的平静被打破了,阴森森的语气像是幽灵,笼罩住了这块空气。
“哈!”商道澜仿佛是被一巴掌打在了脸上一样跳了起来,“没资格?那他这样的极端的疯子就有资格了?有资格干什么?左右你的生命吗?!”
其实商道澜说这话并不是在为洛林抱不平,而是仅仅觉得心里堵得慌,他不知道在堵什么,这样的情绪...不该!不该出现在自己身上!
“我的生命并不是由他左右的!就算是又怎么样?!他这样高尚的人,生我养我的人,难道没有资格左右我的生命!?”洛林愤怒的语气也是低沉的,压抑的发泄像是受刑。
“你...”
“...你们好吵啊...”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抱怨了起来,月伦裹着毛毯往洛林那里靠了靠,“我才睡着又给你们吵醒了,吵什么呢?”
刚才洛林和商道澜之间浓郁的火药味被这一句话瞬间冲的七零八落。
“你问他吧!”洛林没好气地说道。
“唉?我问他他一定不说话,或者让我问你,那我问的还有啥意思!不如就你跟我说吧。”月伦满不在乎地闭着眼睛看也不看洛林地说道。
“你是想当睡前故事听吗?”商道澜觉得有点好笑,且不是她到底是不是人类,这丫头的姿态明显就是要一边听他们说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一边睡觉。
“被你发现了!”月伦依然头也不抬。
“那你觉得我们会说...”
“月伦,你觉得,一个愿意为了理想和至亲牺牲生命的人,值得尊敬吗?”洛林不等商道澜说完,问道。
商道澜一口气又上来了,这不明显是故意在和他做对吗?!
“不值得。”
“嗯?为什么?”
没想到居然得到的是这样的答案,洛林和商道澜都愣了一下。
商道澜觉得,其实说到底,洛林的父亲,凯厄斯·罗慕从任何一个方面来说,都是值得敬重,甚至是崇拜的一个人。
可他就是不愿意去在洛林面前承认这一点,尤其是在这个时刻。
承认了...就感觉自己输了。
“你呢,喂,就是说你,你叫商道澜吧?东方人?嗯,这就算是正式认识了吧,其实你的问题还挺严重的———你也别觉得奇怪,我知道东方世界,你们那儿的人都喜欢赞扬这样的牺牲精神的对吧?”月伦抬起她那张绝美的脸,一脸得意地看向了商道澜。
“呃,的确是这样的...”不得不承认,在秦国,这样的思想的确深入人心。
“其实这很可笑,就算是为至爱去付出生命,也显得可笑。”月伦很认真的表情有点可爱,不像是在讨论这么严肃的问题。
“哪里可笑了?”洛林的语气已经重新变得冰冷了起来。
“那不是他没有能力的体现吗?为什么不留下来和亲人们一起享受胜利的果实呢?幸福什么的,要大家都在一起才叫幸福吧~”
洛林表情冷了那么一下,接着他想了想,闭上了眼睛,“我不赞同你的前半句,但是我赞同,大家都在一起,才叫幸福。况且...就算是这样,至少也是值得尊敬的。”
“那你为什么不赞同前半句呢?况且如果这个人只是为了理想而牺牲,那我倒是觉得他值得尊敬,可他还是为了自己的亲人主动牺牲,我就不能赞同他的观点了。”月伦悠悠说道。
“为什么?”
“你们之前是不是有在讨论强加意志给别人的问题?我听到了一点啦~那你说说看,这样的行为,不算是强加他的意志给他的亲人吗?算了,可能是我的问题,不和你说这个啦,没意思。倒是我奇怪你为什么不赞同我的前半句。”
沉默,洛林没有接话,只是坐在轮椅里的身躯似乎显得更加的虚弱,脸色也更加苍白起来。
“因为有些事情...实在是无能为力?”月伦看着洛林的脸,见他迟迟没有反应,试探性地问道。
“呵呵,也不是,我得好好想想,才能回答你的问题。”洛林揉了揉太阳穴,勉强地笑了笑。
“哦哦...我等着!你一定要告诉我为什么不赞同我的前半句。”月伦有点茫然地点了点头,似乎很难懂洛林的意思,为什么要好好想想才能回答?难道不是先得出原因才能决定赞不赞同一个观点吗?
月伦困惑着,似乎觉得有些冷,又紧了紧身上的毛毯。
“月伦...你去马车上睡吧...”商道澜忍不住说道。
“那洛林呢?”月伦想也不想就说道。
商道澜忽然觉得有些古怪。
他知道此刻洛林必然是极为折磨的———洛林最恨的两样东西,一件是别人的怜悯,一件是别人的嘲笑。
至于这古怪的情绪...
“我没事,搭条毯子在外面睡就行了,这还没到冬天呢。”洛林笑道,毫不在意刚才月伦无意间流露的怜悯感。
呃?这不像是他该有的反应啊...
“哈哈,别啦,你进去睡啦,商道澜你也去把戈勒和安多喊起来吧,你和他们呆在一起呗~今天晚上怕是不太平啊~”月伦伸了个拦腰,站起身来,长发一下子滑落,顺着两肩垂下,眼神中依然带着疲倦和笑意,精致的鼻子耸了耸,像是在嗅着什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