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开幕 "少爷 ...
-
"少爷，商先生，走出了这片草原，就是马赛港了。"
深秋的气息弥漫在这片被枯黄色颜料泼染的草原上，一阵刚烈粗糙的凉风掠过这片旷野，便是满地折腰的长草，齐齐向着这风神跪拜。不时会有吃的精硕肥壮的松鼠从一小片一小片还赖在这片旷野上的松林深处跑到边缘来张望张望，天空中成群结对的候鸟也嘎嘎乱叫地向着北方飞去。
一辆造型朴素的马车缓缓地行驶在这片草原唯一的一条官道上，有些陈旧的东方丝绸制成的车窗之上用深紫色毛料线穿着细细的金丝绣着一枚鸢尾花——这分明是一位贵族的标志，可是怎么看，这辆马车都和“贵族”这个词沾不上边：不仅造型古板简朴，车厢也不够敞亮，就连着拉车的两匹驽马，也都是一匹白色一匹褐色，拉起这明显是四匹马拉的车来，显得有些吃力。
可是从这辆马车旁的一匹臀部烙有罗马骑士公会印记的黑色骏马和上面那身材魁梧一看就不是吃素的壮汉可以看出来，这辆马车的主人，是货真价实的贵族——罗马的法律规定，只有贵族才有资格让骑士随驾马车。
不过即使是贵族，也一定是个落魄的仅仅保留着贵族头衔的落魄子弟。只带了一个骑士，想必就是想表露自己身份，旅途中也能少很多麻烦。
“听说这片草原三百年前还是汪洋一片...”商道澜悠悠醒来，伸了个懒腰，掀起了窗帘，看看天色，就知道这一个午觉的时间，他们已经抵达马赛港了。想到旅途劳累，从罗马城出来已经有一个月了，眼看就能抵达目的地，不由得心情大好，感概道，“真真是沧海桑田啊，不过也为这片萧瑟的秋景平白添了点意趣就是了。”
“沧海桑田？什么意思？”洛林抬起头来疑惑道。他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出身在高卢的欧洲人的样子，比起罗马人来都显得有些矮小和瘦弱，如果不是那一头金色的短发，白皙的皮肤和湛蓝的瞳孔，别人甚至会以为他是东方人——总而言之，一眼望上去，是绝对和营养不良这个词沾了不止一点的边。他的双腿因为夹着厚厚的两块夹板的原因，在深紫色带着流金色镶边的长袍的遮盖下，显得和身材的比例有些略微失调。
此刻他疲倦地靠在床头，下半身搭着一条薄薄的毛毯，手里捧着一本书默默地读着。
“这是大秦的古语，意思就是时代变迁，自然的力量，实在非人力可以违抗。有点...无可奈何的意思吧。”商道澜一边解释一边醉心于窗外的风景。
“呵呵，这古语倒是有那么点意思。”
“现在看来自然是可笑至极，”商道澜笑着解释道。他笑起来嘴角向上拘谨地划出一两道弧线，看起来得体而又谦逊。和洛林恰恰相反，商道澜的身材非常的高大，在东方人中绝对算是巨人一般的存在。长发被一支精巧的青玉龙首发簪盘成了一个发髻，剑眉下的一双英气逼人的眼睛灿若星辰，就连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一种浓浓的“英武”气息。“可是在那些三百年前的古人眼里，自然真的是无法战胜的。”
“我当然不是指这个，”洛林摇了摇头，他苍白孱弱的手臂轻轻挥了挥，“真正有趣的，是这古语，或许在现在这个时代，也是适用的。”
“人类现在就是万物的主宰，”商道澜很不以为然，“连神族都已经消亡了，自然，它早就已经被人类踏在脚下啦。”
“哦？是吗？那你说说看，既然人类能够灭亡神族，难道就不会有什么这个族那个类的来灭亡人类？”
商道澜听了皱起了眉头，半天没说话，似乎在沉思着什么。洛林却似乎根本不在乎他在想着什么，继续懒洋洋地躺在软软的床榻上读着书。
“洛林...”商道澜似乎在犹豫什么，“你是说...”
“说什么？”洛林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是在告诉他，有什么话你自己心里知道就行了，别说出来。
商道澜轮廓分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没想到我这皇家学院的学生居然三番五次被你给诱骗!”
“先不说我的理论是不是对的，你还是堂堂孔老夫子家的学士吧，三番五次被我几句话就扰乱了心绪，这不正好就证明了你自己也不相信你学的那一套吗。”洛林的语气似乎总是那么...从容淡定？不，换一个更加恰当的形容词——消极，死气沉沉地像个僵尸。
“不是我不相信。”商道澜依然轻轻地皱着眉头，“你的理论实在是荒谬。我之所以会去思考你的理论，不是因为认同你的观点，而是是因为现在这个时代...”想到这里，商道澜似乎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而是因为你已经闻到了这个时代死亡前的腐败气息了是吧？”洛林说出商道澜的心事就跟说今晚我们要吃饭一样，仿佛这在他看来再平常不过了。
商道澜愣了一下，他以前从没有和洛林在这个问题上讨论过什么，如今他连自己都没有看清自己的想法，洛林就这么轻而易举的点了出来。
“你...”商道澜苦恼的揉了揉太阳穴，“话可不能乱说。”
“你明知道我不是乱说。”
“好吧...就算你说得对，我们能不讨论这个问题吗？”
“你们东方人不是有句话叫‘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吗？怎么，你这读着圣贤书的公子明明就知道你应该去努力改变这样腐化的时代，还想骗自己不成？”洛林的汉语非常流利，在帝都罗马的年轻贵族中没有人汉语能比他说的好，也难怪商道澜在罗马待了四年，也只有和洛林能成为好友。而他用汉语说这句话，也无非就是故意挤兑商道澜罢了。
“那...那也只是一句古语啊...”商道澜眼神一闪，这话说的中气不足。他根本不敢去看洛林，洛林对他说这话，他确实有些心虚。他不是没有努力，可是和洛林一比...
“时代变了啊。”商道澜过了半天，才幽幽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时代确实能过滤一些东西，”车子里静悄悄的，洛林突然来了一句，“可有些东西却永远不会变。再说就是变了，你也不会不知道万变不离其宗这简单道理吧？”
商道澜本来就不想在这个话题进行下去，却也不好扫了洛林的兴。他看洛林长久没回他话，正准备找一个新话题，没想到洛林这么一句话直接把他给又扯了进去。
“那你的意思是说，这沧海桑田，时代变迁，根本就是我们人类自己无意义的折腾咯？难道在你眼里人类就是不停地在原地踏步？！”商道澜心里有些气恼，每次都被洛林压了一个头，他也是堂堂大秦的名士，却被一个罗马人不断翻出东方古语来‘调戏’，这真是没了天理了！！！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呢！
“你们东方人也真是有趣，明明别人只说了个‘一’，你们就能把那个‘一’想成四五六七八，难怪有那么多的无聊玩意儿，净是吃饱了没事干的成果啊。”洛林冷漠的眼神带着一丝戏谑看了商道澜一脸，语气却还是那么冷冰冰。
商道澜立刻明白，自己被耍了！！面不改色地转过头去，面朝窗户深深地吸了口气，不动声色地骂了句“妈的”。
交友不慎啊！
马车慢慢地行驶在萧索的草原上，越来越多的冷风吹进了商道澜的鼻孔里，顺着他的鼻腔钻进他的全身。
商道澜感受到一股悲凉的寒意溢满全身，轻轻打了个抖索，扣上了窗帘。
扣上了窗帘...也不代表这冷风就不在了...真是掩耳盗铃。
按理说这里距离马赛港不远，理应会有些人气的，可是偏偏今天走了一天一个人也没遇到，虽说不是什么特别罕见的情况，但也还是有些不太正常的。
突然一下剧烈的震动，紧接着就是一声朽木折断的“喀嚓”声传来，商道澜的靠在墙上的身体之前向后倒了过去。
不用想，马车左边的轮子肯定是碎了。
商道澜赶紧起身站稳，扶住了倒向一边的洛林，“戈勒！赶紧看看怎么回事，顺便把少爷的轮椅准备好！”
这个戈勒就是个死活不肯走要报答罗慕家恩情的仆人，人品虽然是没话说，可是他在罗慕家十年了，连个小总管都没当上，也足以见得他真的不太适合做仆人。
“商先生...”过了一会儿戈勒回来了，他的语气有些奇怪，似乎是在犹豫该怎么说这话，“轮椅给少爷备好了...可这车轮下的东西，还得请你们亲自来看一下。”
“到底是什么东西？”洛林淡淡地问道，声音不大，但是非常稳重好听。
“石头...吧...安多也看不出来究竟是个什么。”戈勒老老实实地说，安多就是那个五大三粗的骑士，虽然文化水平也不是很高，更谈不上聪明，但是好歹要比戈勒有见识的多。
“哦？听起来好像很有趣的样子。”洛林优雅的眉毛挑了挑，似乎很感兴趣。
“那去看看？说不定是捡到个宝贝了，戈勒的意思不是像个石头吗？就刚才那个震动的程度，说不定是块大号的宝石，那你就发了。”商道澜打趣道。
洛林那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极为僵硬的笑容，然后手抬了抬，示意商道澜抬他出去。
商道澜感觉就像是被人甩了一巴掌，心里堵了一口气，他狠狠地把洛林抱了起来，抬他下车的时候还故意把他的头不轻不重地在马车门框上撞了一下。
洛林这下有反应了，低哼一声捂着脑袋狠狠盯了他一眼。
“哈哈哈！”商道澜这个爽啊。
“这个...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是什么...”洛林看了面前这块长约两米的青色石头半天，无奈承认，自己也确实不知道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商道澜很是洒脱。
“废话，我都不知道你怎么可能知道。”洛林虽然之前脑袋给这孙子撞了下，但是也知道商道澜故意弄出点事故想让他开心开心，心里也是有些暖。心情好一点，话也就多了些。
商道澜索性不理他，跟他斗嘴，真真是脑残才会干的事情。
“说来也古怪，这么大的石头，我是不会看不见的，可偏偏就没有看见，这才把车轮给碾断了。”戈勒解释道。
商道澜是绝对不会怀疑戈勒所说的真假——戈勒虽然不太机灵，但是就连商道澜这样的极为正派的学者，也无法对这个人的品德跳出半根刺来。
“那也就是说，这块石头，是凭空出现的了？”
这块椭圆形的‘石头’表面呈现出的青色远远看去就像是这块石头在夏日里的水池边摆放了很久而长出了一层厚厚的青苔，整个石头表面并不是很光滑，摸起来比普通岩石的表面还要粗糙。
“这样的事情，说出去你自己会相信吗？”商道澜没好气地瞥了眼洛林，他也在想这块石头到底是怎么出现在马车的车轮下的。
“说不定就是神的旨意，这块石头很明显不属于这块草原，要么这就是神赐予我们的惩罚，要么就是神赐予我们的恩惠。”
商道澜看了看洛林，眼神极为复杂，“你这话...私底下和我说说也就行了，如果有外人在，千万别乱讲。”
洛林面无表情，连看都没有看商道澜一眼，他推动轮椅上前，轻轻抚摸着这块巨大的石头，“你们这些愚昧的人类啊，只知道三百年前人类屠灭了众神，就连犹太教的信徒都不得不承认神已经死了，可是你们怎么知道，人类屠灭的，是真正的神呢？”
“这...”商道澜一下子给憋得说不出话来了。
这分明就是在强词夺理啊！！人类英雄屠灭了众神，人类取代了神的地位主宰万物，已经三百年了！
“唉...你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但是，也得实际点吧...”商道澜憋了半天终于叹了口气，不再跟他深究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吧。”
“如果神真的已经离开了的话，”洛林从胸前抽出一根装饰精致的权杖，权杖的顶部是一朵黄金鸢尾花，他举起权杖，狠狠地朝着面前的那块石头砸了下去，“喀嚓！”一声脆响，一道道裂纹沿着权杖敲击的向外延伸而去，瞬间就覆盖了三分之一的石块，“那这是什么？”
商道澜的瞳孔一缩。
他震惊的无以复加，简直不知道到底该说什么好，他能明显的感受到，这块巨石在被敲裂的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了一下。
这块巨石，不仅是空心的，而且里面的东西，居然是个活物！
“这...这难道是一颗蛋？！”商道澜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说得很蹩脚，但他现在没有闲心去担心这个了，洛林正准备继续敲下去。他想到了什么，突然就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了洛林抬起的胳膊，“等等，就算这真的是神赐给我们的，你怎么能知道这里面到底是灾祸还是恩泽！”
洛林抬起头来看了看商道澜，面无表情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个从没出现过的凄凉的笑容，“如果真的是神，他有必要再给我更多的苦难吗？”
商道澜再次愣住了，洛林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敲开这块石头，他挣脱了商道澜的手，再次举起已经变形了的权杖。
“等一下！”商道澜反应过来，再次抓住了洛林的手。
洛林这次并没有看向他，而是深深地叹了口气，脸色一瞬间就变得灰白，“你...带着戈勒和安多，先走吧。”
一瞬间商道澜心里有些厌恶洛林，是的，你是生无可恋了，可是我们还是有家人，你这样难道就没有考虑过会害死我们么！可紧接着强烈的羞愧感和自责就占据了他的大脑——自己是被恐惧所迷惑了双眼，是啊，自己的确还热爱着自己的生命，可是洛林他不一样，他的生活，已经快要绝望了，这个神秘的石头...似乎，冥冥中就像是洛林最后的希望了。
如果真的是神的恩赐的话，他的生活必然会改善很多...说不定...说不定...一切都不再是绝望和不可能！
可是自己却...
商道澜的眼神挣扎了片刻，终于还是松开了手，“算了，你砸开它吧，我不走。”
“我也不走。”说这话的是戈勒，他看起来还是那么呆板和木讷，说完就自顾自的跑去整理碎开来的车轮了。
洛林已经接近死灰的眼睛里再次恢复了一些光彩，虽然还是死气沉沉的，但总归是有了那么点生气。
“我没地方去，再说我也不觉得这会是什么不好的东西，商先生你也太胆小了。”一直站在一边没说话的安多那粗犷的脸上挤出一个狭促的笑容，“不过少爷，我们今晚可能要在这里扎营了。这个车轮，没有四个钟头是别想修好的。”
洛林向他点了点头，然后抬头看向了商道澜，“你真心的不想走？”他又问了一遍。
商道澜重重地吐了一口气，“不走。你敲吧。”
“你要知道，为了让自己好受的伪善行为不仅是对别人的欺骗，也一样是对自己卑劣的一种欺骗，这两种罪行一起犯下的话，你死后就更不能上天堂了，哦对，你们东方叫做去西天。”洛林似乎也不急着敲下去
商道澜给他一句话气的就要踹他，“真是个白眼狼！狗咬吕洞宾啊！”
“这又是你们大秦的古语？”洛林笑道。
“这不是古语，这就是俗语！现在还在用！”商道澜甩了甩胳膊，“我是不忍心掐灭你的希望！你快点敲吧，我今天要是走了，也就没脸再活在这个世界上了。”
“哈哈，”洛林突然大笑了起来，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商道澜给他突然搞的这一出愣在了那里，完全摸不着头脑。难道他...压力太大了已经精神崩溃了？！
“道澜啊，不知道你们大秦自命为君子的几百万学士，时至今日还有几个能像你这样就算明知是伪善，被人拆穿了也要骗自己的真君子啊！”洛林指着商道澜笑骂道。
商道澜立马反应了过来，脸上的恼怒都要冲出来给洛林一个巴掌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感动你就直说呗，嘴贱个啥！”
洛林哈哈一笑，也不跟他多说，举起杖子狠狠敲向了面前的石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开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