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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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缓慢喝下一杯冰水……然后用更长的时间流成热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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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门的时候，下起淅沥小雨。春寒料峭，天气确实是太冷了，隆冬的寒气尚未散去，森森然地汇聚在爱尔福特三月的清晨里。口鼻中呼出的白雾，一股一股地在鸽灰色的空气中消散。他觉得有些冷，裹紧了身上的风衣。手里揣着另一件，温暖的呢绒质料，与身上那件有相同的质地。他将手伸进去取暖，抚摸到风衣里料上柔软的缝线。
他觉得自己不该觉得冷，或许清晨的温度确实偏低，但他的身体一向是很好的——实际上比那个人要好多了，过去的很多年里一直是这样，如今也是这样。健康，坚韧，充满力度，他看待自己像看待车间中的精密仪器，指甲般大小的部件，分毫不差地组装。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阳光落在脸上，明晃晃地发着光，一转眼又消散，只剩下阴阴沉沉的天空。那时他已经站在这里有一会儿了，只是并不觉得冷。他是慢慢地才感到寒意刺骨的，好像冰要吸热才能化成流淌的水。
街上空无一人，他到得很早。他到这里的时候还没有日出，幽暗中天光微明，潮湿的雨水气息覆没他像覆没一条古老沉船。坚韧木料被海水侵蚀，铜绿在金属外壳上渐渐斑驳。他站在那里，门已经开了，也不想进去坐坐。警卫从走廊后出现，见到他便请他进来。他只是将手从风衣中抽出来，微微摆了摆，仍旧站在那里。他并不是在等什么东西，至少他觉得自己并不是在等待。有些时候一些无伤大雅的行为是没有原因的，只是想这样，那么就这样吧。街道上仍然阒寂无人，路灯却一盏一盏地迎着渐明天光而逐渐黯淡下去，一个逐渐形成的白昼，或一个缓慢消散的黄昏。掉光了叶子的干枯枝杈中穿梭过婉转鸟啼，鸽子扑闪着翅膀从屋顶落下来，雪白羽毛柔软发亮，体型圆滚滚像一颗鸭蛋。提着鸟食的老人沿街边小径走来，他似乎过了好一阵才把等待在门前的年轻人认出来，您早，先生，他说，时间还么早，才刚刚天亮。
他只是点了点头，微笑着望着老人向鸽群投食。您不像是我们这里的人，先生。您从西边来吗？他又点点头，仍然维持着沉默。来做什么呢，先生，二十年前您的面前会有鲜花和掌声，但现在这里已经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他这才缓慢张口道，用一种奇异的宁静嗓音，拂过树梢的风一般地轻轻地说，当然，我们不指望事情总能够如愿地顺利发展——我只是……你可以说，是例行其事。他语调平稳，声音却愈发细微，最后只剩几个轻微的摩擦音。他又匆匆在街道尽头扫视了一圈，那里仍旧一片寂静寥落。
您在这里有认识的人吗，先生？在这边的世界？老人并不询问他的年龄，他也不感到奇怪。与他交谈过的人很多，他们几乎都对他的年龄抱有不同程度的好奇，即便面前那张面容，那被组合起的器官，皮肤，下颌，嘴唇，面颊，以致思维能力与语言运用都和谐饱满——也许只有眼睛，一口幽静深邃的深井，覆着薄薄的矢车菊蓝的气息，带有某种气质，这气质是安抚性的，清醒，犀利，但并不具有攻击力。
有，也许有。他说。我不记得了。也许状况曾经很复杂——有些时候，你没有选择——我已经记不起来了。也许我曾经不得不将那个人忘记，也许那是一项任务，而不是其他什么可供商榷的协议……
忘记一个人。老人低低重复了一遍他的话，那并不容易，先生，那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
是的。要忘记他们，并非忘记他们的一颦一笑，欢喜与忧愁，忘记那些具体存在过的真实细微的细节，而要根除那些潜藏于幽深角落的东西……一个人死亡了，他就不复存在了吗，不，他活在气息、阳光与尘埃之中。当你永远地记住一个人时，不仅记住他的语言，肢体，动作，还记住他的呼吸，习惯与温度。即便你忘记了他，他也是不能被忘记的。而当一个人从你生命中彻底消失的时候……你即便见到他，与他相处，也不知他是谁。比人潮汹涌中，那些擦肩而过的行人的联系更脆弱。他抿起唇，略略显得焦灼，视线又向街道尽头扫去，几辆行驶的车从路口一闪而过，他从精密呢绒中取出双手，暖了暖冰冷的眼睑。
确实是如此吗？如果关系难以割舍——您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出于某些必须要遵守的……某些不可知的规则。（有些时候，感到疲累是因为失丧希望，但真正的疲累是连疲累都不复存在，因为希望没有存在过，所以压根就没有失丧这一回事。）
天空渐渐亮起来，阳光稀稀疏疏，落在他脸上，明晃晃地发着光。密密细雨中弥散着潮湿的泥土气息，雨水的气息，风的气息。街上陆续有车辆与行人经过，仿佛沉寂在幽深荒芜的废墟之中，在一片断壁残垣之上诞生出城市雏形。皮肤沾染了街道上的暖意，可他仍然觉得冷，似乎比在沉寂的黑夜中更冷，隆冬寒气的影响是太大了，而今天确实是寒冷的一天。他收紧手臂，仍然将风衣挽在手肘上，跺了跺有些酸麻的脚。羊皮鞋面浮现几条褶皱，他垂眼注视着它们一点点自动展平。
您该进房间里去暖和一下，先生。老人用力搓了搓红涨的双手。您来得太早了，从没见过提早到达了这么久的外交官。我们的官员们有时要到达得比正常工作时间再迟一些。或者您只是来等人的，您是来等人的，对吗？
他似乎露出了一点笑意，这笑意很轻，比松枝摆动的清晨第一缕微风更轻。他并未回答，只是抿着唇，陷入深深沉思中，像潜入深沉海底，望见游鱼在冰凉黑暗中发亮逡巡。（说不定我是来等人的，至少我站在这里，不知自己在等待什么……至于任务，有很多年我日夜不断劝诫自己完成它，而我下定决心后只花了很短的时间就做到了……轻而易举。当我决定了一件什么事情的时候，我发现我比别人能够更加轻易地完成它，也许是身份使然……清晨起来的时候，外出的时候，工作的时候，我想不起曾发生过的事。）
周围已出现小股流动的人潮，喂鸽食的老人沿街边小道而返，提着那只用纸壳组装成盖子的铁皮桶，木勺挂在桶边，敲打金属发出沉闷滞缓的响声。而他一直站在那里。至少他认为他会一直站在那里。不是今天也可以，明天，后天，任何有空闲的一天都可以。今天仅仅是有空闲，没有繁琐冗长的会议与喋喋不休的争论，他就来了。但他是有目的的，他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一定是这里，而非街边过道，影剧院门口，他们休憩的大使馆，或是其他任何地方。就是这座房子。其实前几天他来过这里，陪同一行人，那些同他一起来到东边的西装革履的外交官，躲开相机聒噪不休的响声，神色冷淡而拘谨，挂上礼节性的微笑，只说几句客套话，就匆匆忙忙绝尘而去。只有他觉得熟悉。熟悉的并不是那些客气的陌生面孔，墙壁，桌脚，水杯，这样明确的细节，而是某些气息，它们像以太一般将他温柔包裹。那时他就想留下来，想多呆一会。一个连当事人也不清楚的约会，不知是好是坏，没有目的，没有对象，没有约定时间，但它毕竟是一种指引。
未来之于他，是一片迷蒙中的黑暗，遥远处有微光照耀，他便向它前进。陆续有人与他擦身而过，他们认识他，他是所有西边来访者中最年轻的一位，英俊，清醒，神色坚毅，谜一般的身份。他们礼节性地握手，更多的人只是向他颔首示意。进来坐一坐吧，先生。他们说，您可以在警卫室坐一坐，今天真是太冷了。他微笑着摆手，向他们示意手中的风衣。手臂静滞太久，移动时阵阵酸麻延神经蔓延而上。出门时他顺手带上挂在衣架上的风衣，或许他将它在手中的那一刻，是想拿它备用，因为今天天气太冷了。但现在他已经搞不清楚了，因为他身上的那一件，与这一件有相似的构料。而他想自己既然是在等待，那么这件风衣一定是要交付出去的。
他一直站着，以致酸麻双脚都不再疼痛，只感到由内而外一阵阵涌上的寒意。潮湿的雨水气息仿佛具备形状，重重流淌而来将他湮没。他跺了跺脚，将脊背靠在冰凉的墙面上。多么奇怪，身体疲累酸麻，可他的神智仍然清晰分明。他发现自己可以渐渐回忆起一些气息，就像这等待。这感觉他似乎经历了很多很多次，仿佛从童年时代便成为不可磨灭的烙印，因而叫他感到熟悉。童年时代，尚是孩童的时候，他该是不断地等待什么人的。在绵绵细雨的初秋，在乌头与忍冬盛开的盛夏，抑或在冬日焦炭燃得劈啪作响的壁炉前，从书中抬起头，望见高远深邃的蔚蓝色天空。这样平静，漫长，茫然不知终极，却有笃定的坚信，叫彼时尚年幼懵懂的他，也知晓只有等待才是最佳选择。
正午时分，下了一场淅沥小雨。雨水与泥土的芬芳中，他见到另一个老人。西边的报纸上印刷过他的黑白照片，严厉冷淡的神态。这张面孔在报纸上出现很多次，所以他把它记得很牢。他对他的认知仅仅限于墨印浓重的黑乎乎的照片，但那老人却认识他。他似乎很清楚他是谁，又为什么凝滞不动，像一尊无泪的尼俄柏，直僵僵地伫立在街头。他走过他身边，几乎是叹息的声调，低沉微弱地耳语道，这两天他都不在这里……这样是没有意义的……你该知道。
他没有说下去，他似乎觉得没有必要说下去。他只是退了一步，审视般打量他，仿佛觉得他应该已经能够明白他的意思，而且将要据此而有所动作了。蓝眼睛的青年却仍然定定望着他，于是他又拍拍他肩膀，补充了一句，略带嘲讽地笑着，你们的固执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是不是？骨子里你们是一样的人。
他似乎有些迷茫。他听不懂老人的话，而老人笃定的态度叫他焦躁，仿佛那是一件隐匿的事实，被尘封以妥善保管，只有他们懂得如何打开锈迹斑斑，覆盖青苔的锁，他们料想他知道，实际他却被排除在外。但他没有说，他早已过了询问问题的年纪。或许很多很多年前他是会问的。这是谁，或那是什么。那时他尚年幼，能被粗糙有力的手指牵引，被稳稳抱在怀中，感到怀抱者清凉的舒适体温。他不记得的事情很多，然而这体温他是记得的，它构成了现今他童年时代的全部印记。温暖、柔软、沉睡般宁静，像一次漫长而充满喜悦的呼吸。
从天亮到天黑，从清晨到黄昏，他想他将一直站在这里。他对自己的决定感到惊奇，因为他并不是顺从潜意识，或是别的什么具有暗示性情绪的人，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他的行为精准，理智，严密规划，有明确的动机与态度，而并不是处在真空地带，等待情绪或潜意识来解决问题。他有点茫然，可他知道他得等完这一天。只有这一天，他只有这一天可以空出来。需要他完成的事情很多，任务繁杂，有时甚至冗长而琐碎，工作到深夜，倒下去就陷入深沉无梦的睡眠。再睁开眼，就望见清晨树梢间的阳光，抑或仍旧黑压压的潮蓝色天空。
他总是觉得茫然。醒来的时候，脸上似乎有泪，内心空空荡荡，像刮着风，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冬寒。他听说人可被记忆的梦，不过发生于醒来前三分钟。那么在这三分钟之前，更遥远，更幽深，更黑暗的地方，在那里，是那些发生了的什么事，才能让他在黑暗中落下眼泪。忘记的事情，他不觉得惋惜。因为那是一件任务，而不是什么可以商量的协议。他必须完成。对抗它是一件太痛苦的事情，要有强大不可动摇的勇气，还要拥有承担失败痛楚的毅力。他觉得自己并不具有这些素质，就径直放弃了。
不，并不是这样的……淅沥小雨中，他似乎逐渐回想起这件事的具体细节。对抗它，对抗那些茫然不可知，他确实坚持了很多年。后来似乎曾有人写信给他，说，放弃吧。这样他才放弃了。那几个字写在一张薄薄纸条上，最脆弱，最轻薄，最容易被销毁的纸张——绝对机密——静悄悄地躺在办公桌上。他不记得字条上还写了什么，也许是忘记我，我很好，对不起，抑或是我爱你。看完后他将纸条揉成一团，吞咽下去，柔软易被销毁的纸张，滑过喉咙，一下就不见了。再抬起头来，望见窗外蔚蓝天空，缓慢落下眼泪。
昏暗的殷红色黄昏中，路灯一盏一盏迎着幽光渐次亮起。鸽群又汇聚而来，提食老人却不再是清晨里的那一个。他其实想找到他，找到他的问询，找到老年人深具洞察力的迷惘，他觉得自己似乎能够回答那个问题。他想他确实在等待某人的。他等待的是那个体温充盈整个童年的那个人，那个人在二十年前带给他一个告别，而在那之后他把他忘记了。可有一种联系毕竟是不能被切断的，他既然想起了这些，最终也一定能把那个人记起来，或许今天不能，明天不能，在这里不能，但总有一天可以做到。
幽暗的殷红色黄昏中，他望见潮蓝色的冰凉天空。仿佛冰面下暗涌的潮水，裹挟微寒气息向他袭来。忽然他听见熄灭引擎发出隆隆响声，视线扫过去，望见有车在路边停下，有人打开车门，俯身走出来，接触黄昏空气，打了一个寒战。来访者似乎只穿着薄薄衬衫，皮肤冰凉发白，削瘦，矫健，行动充满力度。视线扫来，落在他身上，像落下一片柔软的羽毛。而他只是站在那里，紧紧望着他。那股冰凉气流从他口腔中涌上来，缓慢流成茫茫的水。
来访者穿过广场，迎着路灯与黄昏糅杂起的光芒走来。而他连发声都凝滞，只是紧紧望着他。一尊无泪的尼俄柏，在黄昏殷红色的潮汐里驻足。那人走到他面前，深深凝望他，苍白面孔上一点血色也无，仿佛竭力忍耐，声音只剩嘶哑的向里抽气，缓慢而寂静：先生，您在等人吗——外面太冷了，您可以来里面坐坐——
来人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伸出手去，紧紧将他拉进怀里，阻断了他的询问。那人似乎连反应的时间都无需，自然而然环上他的肩，紧紧拥抱他。他间隔一层薄薄的单衫，抚摸他削瘦的脊背与肩，那具冰凉躯体在三月黄昏的鸽灰色雾气中微微发抖。风衣松垮垮挂在手肘上，精密呢绒的料子。他几近恶狠狠地用风衣裹紧对方的身体，又紧紧拥抱他，动作敏捷有力，仿佛这样便能驱赶寒气似的。那人双手垂在风衣里，苍白面容上终于有血色回温，伏在他肩上，几乎是笑着的了，声音带着潮湿的气息，仿佛拂过树梢的一阵微风，还记得我吗，West。他说，你一点都没有变，West。
——林间的忍冬开了又落，落了再开。梦里的他是由光线构成的温暖的实体，纵情的，坚毅的，刚强的，微笑着的面容。苍白得好像要融化在初春三月的清朗日光里。清晨起来的时候，外出的时候，工作的时候，我想不起曾发生过的事。我忘记他像忘记一场不安稳的梦。可是黑夜醒来，我满眼是泪。伸出手去，却触摸到不可知的虚空。
——而此刻……此刻我站在这里，伸手拥抱他冰凉的身体，触摸他的皮肤，呼吸，声音，骨骼，想要呼喊，张口却听见自己不成声的哽咽。
——哥哥。
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