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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哦,不如我娶了你 黄花满路, ...

  •   黄花满路,秋风萧瑟,却道更胜春朝。
      这样的景色,只东泽才有。木樨花开九月,分金银二色。金者,若夏日灿灿;银者,似冬雪皓皓。每逢花期,遍植道路两侧的金银木樨次第盛开,将整个东泽醉倒在冷香浮动之中,往来者无不感叹,于秋日沐夏阳而赏冬雪,这是何等奇妙的感受。
      木樨同夏氏一样,俨然成了东泽的另一个标志。
      顾念之按羁,缓缓穿行在花阴之中,阳光被扶疏的枝叶绞的粉碎,沾染了醉人的花香,似一层金箔撒在身上。
      路还是来时那一条,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与夏氏的婚约,就像横亘喉头的鱼骨,让他一呼吸一刺痛,连带着木樨的氤氲香气都变得血腥森然。
      幸而如今,这根刺已被他彻底拔除——身为一方豪族,握天下武库,却被这样无理而不留余地的悔了婚,只怕日后即便是他父亲顾临顾太傅亲自登门道歉,夏家也会断然不肯让这桩婚事继续了。
      胸中块垒随着对夏无戏说出的那一个“不”字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快意酣畅。
      他总算可以做一个纯粹的赏花人,行到水穷,坐看云起。
      经此一别,不知何时能再遇这一场花期,顾念之看着一朵金灿灿的木樨花自枝头轻轻跌落,心中生出了一丝惋惜,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接。
      风乍起,扬起落花如雨。
      一袭轻纱黄衫自花雨中缓缓落下,裙裾飞扬,缀在腰际袖口的璎珞流苏随之翩然,若隐若现,却比落花更美的动魄。
      顾念之难得的有了片刻的失神,竟不能免俗地想起了那句早就被前人用滥了的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然而他马上意识到,这想法于他是危险的。
      非常危险。
      作为这“危险”的根源,夏清歌却是毫无自觉,仰起头一瞬不瞬地看着骑在马上的顾念之,嗫嚅了一阵,小声问道:“你……还记得我么?”
      “夏小姐给顾某留下了这样深的印象,想不记得也难。”
      夏清歌没从顾念之眼中寻出惊喜,哪怕是惊吓也不曾有,莫名怅然的“哦”了声,忽然想起了此行的目的,便又直截问道:“为什么要悔婚?”
      还未等对方回答,她已自顾自地解释起来:“哦,如果是因为早上胡搅蛮缠得罪了你,那我同你道歉。其实我还是挺通情达理的,只不过对凤鸣枪有些好奇,所以才想故意激你一下,想让你真刀真枪的同我比试一场。”
      夏清歌的直白与坦然让顾念之有点儿始料未及。在他的印象之中,生于门阀的女子,或温婉娴静,或娇宠跋扈,却绝对不会是夏清歌这个样子。
      不通人情世故,不懂察言观色,也不晓知难而退。
      不过这些都已是无关紧要,夏清歌的好与坏,同他再无半分关系。
      顾念之漠然地垂眼看着夏清歌,道:“夏小姐多虑了,悔婚的缘由我已同令尊说明。夏小姐兰心蕙质,又是家世显赫,顾某自觉无能,高攀不起,还请小姐另觅良配。”
      “你是说,觉得我太好了,配不上我?”
      ……这是何等奇葩的理解能力。
      顾念之强忍住扶额的冲动,闭上眼艰难的点了点头,“是。”
      无视了回答中的纠结,夏清歌满意的解颜一笑,很是通情达理道:“那没关系呀,你要实在介意的话,就当是我娶了你 ,好不好?”
      “……”
      清瞳湛湛,一望见底,全然是大胆而单纯的爱慕,不曾掺半点恶意,却看得顾念之心口微震。
      他宁愿面对的是绯红的剑光,这样倒能坦然相迎,从容不迫的想出一百种方法去化解它。
      可是眼前的这个女子,即便是无知者无畏也不足以形容她的彪悍。
      无解。
      他的八风不动终于无以为继,自心内一点点向外溃败,耳垂似两丸烧红了的锡铁,灼人的热意一路向脸颊蔓延。
      恼羞成怒。
      “胡闹!”他脱口嗔道,却不敢再给夏清歌说话的机会,猛抽了缰绳。乌云骓长嘶一声,振蹄如飞,转眼已越过夏清歌绝尘而去。
      气急败坏。
      夏清歌与顾念之的第二次交锋,以顾念之的落荒而逃告终。他怎么也不会料到,自己会彻底败在夏清歌的无耻……咳,无邪之下。

      回来的时候,夏清歌依然选了翻墙头这条捷径。呆在夏府这四个月里,她规规矩矩从大门出入的次数屈指可数。这也不能怪她有多爱不走寻常,只因不知哪个“巧匠”将进府的这条路设计的九曲八回,仅是从解剑堂到正厅纯钧堂这短短的一段距离,硬生生被绕出了一座迷宫,逼得人不得不将大半个夏府仔仔细细游览一遍,似乎不如此做便不足以显示夏府的威仪。
      初初来时夏清歌想着,这总归是自己家,老翻墙头爬屋背到底不正经,硬着头皮试了几次,哪里知道只要是没人领路,必定走一次迷路一次,最后不得不放弃了这个念头,在自己摸索出来的“歪路”上一条道走到黑。
      就轻驾熟地摸回小院,天色尚早,距晚膳还有一段时间,为了避免再被夏琅和夏环唠叨个没完,夏清歌从头到脚仔细地检查了一番,确定了并没有什么无法直视地地方,便扯了扯脸颊,舒缓了表情,纤腰一摆,娉娉婷婷地推开了房门。
      两扇门板却是虚掩着,被她一推,豁然洞口,碰到墙上发出了一声脆响。
      “不错,比我预想的要快。”夏清泽手把着一只小巧的芙蓉紫砂壶,提腕凤凰三点,沏出两杯茶来。
      “大……大哥,好巧呀。”夏清歌干笑一声,打了招呼,突然又觉得有哪里不对。这似乎,是她的闺房吧。
      “不巧,我在等你。”夏清泽笑得春风融融,伸手将一杯茶朝她推了推,“喝了这杯茶,同我去见父亲。”
      夏清歌望着琥珀色的茶汤,舔了舔嘴唇,“这,不去行不行呀……”
      答案不置可否。
      这一盏茶夏清歌吃的战战兢兢,唯恐大哥会问她些什么。虽然方才那番话在顾念之面前说挺顺溜,但让她在夏清泽面前复述一遍,还是需要些勇气。
      然而夏清泽不紧不慢地品着杯中的茶水,似全然陶醉于茶汤的馥郁香气,直至喝完起身也未说过一句话。
      见夏清泽将要离开,夏清歌连忙丢开杯子跟了上去。因这一回有了温文尔雅的夏大少爷在,夏清歌自然不能指望他同自己一道去爬墙头钻狗洞,于是只得老老实实的去绕“迷宫”。所幸夏清泽的方向感与记忆力要比夏清歌好的太多,一路优哉游哉走的好似踏青般从容悠闲,却很快将夏清歌带到了纯钧堂。
      正有一列侍女从堂内鱼贯而出,个个低眉敛目,神色严肃;新换了一身墨绿锦袍的夏清越捏着把扇子走在了最后,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索然表情。
      他看到夏清泽二人,停了脚步,骚包地抖开骨扇拦在嘴前,桃花眼儿轻挑,视线飘进纯钧堂里去,颇为神秘地说了一句:“山雨欲来,静待为宜。”
      话音刚落,门里突然飞出了一只白瓷茶杯,正砸在夏清歌脚边,脆薄的瓷片如初雪新降,支离满地。虽然夏清歌反应极快地跳开了几步,还是未能幸免于四下飞溅的茶水,浅黄裙摆被洇了个斑驳。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纯钧堂里紧接着又滚出了一阵炸雷似的咆哮,“顾临那死书呆子耍老子是吧!当初是他来求老子把宝贝女儿嫁给他家那混小子,老子好不容易答应了结果这混小子又跑上门来说要退婚,真是岂有此理!都滚回北川去,让死书呆子自己来跟我解释!”
      夏清歌打了个哆嗦,顾不得拂去裙角沾着的茶末子,轻手轻脚挪到夏清泽身边,扯了他的衣袖:“大哥,想来爹爹这样生气,一时难消,我还是先去避一避,免得被波及吧。”说完转身就想遁走,却被人一把提住了衣领。
      “现在才知道怕了?早上找人单挑的时候不是还忒有胆量,忒有气势么?”
      夏清歌回头瞪了一眼夏清越,在心里默默地将他手中的扇子撕了一百遍,脸上却是讪笑着,声音甜得几乎能滴出蜜糖来, “我这胆量,自是比不得英明神武的四哥。劳烦四哥松一松手,行么?”
      夏清越松了手,很是无趣地咂了下嘴,“啧,真是没出息。”
      夏清歌再次作势准备开溜,一个步子尚未迈完又被人扯住了,她苦了张脸转过头来,却发现这一次是大哥捏了她的袖子。夏清泽变戏法般从怀里拿出一块鹅黄色团花暗纹的披帛,正是不久前夏清歌落下的那块。他将披帛展开、抚平,一边轻轻地搭在夏清歌身上,一边笑着宽慰道:“没什么可怕的。以父亲的脾气,骂声越大,越表示他没怎么往心里去。这一回骂声如雷,正说明了他没怎么同顾府与小顾将军计较。”
      “诚不欺我?”
      夏清泽没再说话,只是弯着眼睛看着她,却让人不忍心说出一个“不”字来。
      这时厅内又响起了一阵轻微而整齐的脚步声,却是十几个枣衣人,瞧这都很面生。为首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脊背却挺得如同一个少年郎。他见到夏清泽三人,稍敛了脸上沉重的神色,恭敬地向他们行了个躬身礼,便领了剩下的人匆匆走了。
      夏清歌目送他们拐进抄手廊子,才凑到夏清越耳边,轻声问:“他们是北川顾家的人?”
      “正是 ,我当顾家真向天借了胆子,双手空空就来提亲。原来是分了一拨人送聘礼。看来早上顾念之这一出‘单刀赴会’,多半是他自己的主意。”
      听见夏清越这样说,夏清歌有些失神,低头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盯着自己的一双鞋尖发起呆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哦,不如我娶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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