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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如果你没有回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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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那年,霍思琦因为父母亲工作的关系从香港转学到上海,插班念高中二年级。
“我的名‘记(字)’叫霍‘西(思)’琦。我来自‘商(香)’港……”霍思琦认真地一字一句自我介绍。她的普通话是临行前三个月才特训出来的,虽然已经很不错了,但她那典型的港式发音还是引起了全班的哄堂大笑。在同学们的笑声中,霍思琦的头越埋越低,声音越来越含糊,那本来就因为紧张而潮红的脸色则愈发要紧,滚烫得让她难以喘息。后来,霍思琦在回忆起当时的情形时,都已记不清自己还说了些什么,也记不清那令她倍受煎熬的场面是如何结束的。在她的印象里,有的只是藏青色的帆布板鞋和微微摆动的白色裙摆,还有,一个叫于飞扬的同桌。
霍思琦如果知道那个男生会与自己同班,她肯定会把普通话练得再好一点——至少把自己的名字念准了。
“嗨,我叫于飞扬。我们见过的。”
“你好。我叫霍……”霍思琦拿不准后面的字的读音,有些窘然。
“思——琦”没有嘲笑,男生只是慢慢地说出她的名字。
“嗯,霍——思——琦。”霍思琦跟着于飞扬重新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而后,回了他一记微笑,以示感谢。
这是这个女孩子第二次冲自己笑。她笑的时候,会现出两个浅浅的梨窝,像雨后的阳光一样清新而明媚。于飞扬不禁又想起第一次见到霍思琦时的情形:
暑假里的一个午后,于飞扬在打完篮球回来的路上遇上了一阵强对流雨。他只好跑路旁的梧桐树底下去避雨。在他身后是一栋老房子改建的新公寓,青砖玄瓦,二楼探出来的小小的木阁恰好给他撑起一片临时栖身之地,让他不至于那么狼狈。斜倚着墙,于飞扬有点儿百无聊赖地望着眼前梧桐叶落下来的雨水顺着木阁的栏杆滴下串成的水珠帘子。他突然间想知道在这到处充斥着洋文化的国际都市里,是谁还留恋着小木阁的精致,甘守梧桐细雨的平静?在他的印象里,这淡雅黑白的色调、镂空雕花的木纹应该属于《倾城之恋》里边白流苏那样身穿旗袍、婉转妩媚的旧式上海女人。思及此,于飞扬微微一哂,没想到这场不期而遇的雨竟然给他带来那么多不着边际的遐想。
幸而是善变的七月,刚刚还是天昏地暗,风急雨骤;转眼却已乌云散尽,阳光灿烂,空气中迷漫着清新的气息。方才成线的水珠帘子此刻却像断了线的珍珠,嘀嗒嘀嗒断断续续地滴落下来,渐变渐弱。甩了甩被雨淋湿的发梢,于飞扬心情大好,随着食指灵巧的转动,篮球在他的指尖飞快旋转。他刚想离开,就听到楼上推门的声音。于是,他又停了下来。这小木阁的主人到底会是什么样的人?于飞扬为自己顿生的好奇感到吃惊。可是,门被推开之后,楼上又恢复了平静。大概是主人见天放晴而开了门,并没有走出来的打算。于飞扬不禁有些失望。恰是在这时,于飞扬又听见木阁上传来了脚步声,既而是少女的声音。少女讲的是粤语,一字一句,缓急有序、张驰有度。于飞扬虽然没她听懂说的什么,但却分明感受到她的声音里头饱含着情感。这是他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于飞扬跨出步去,仰头探视——竟是一个年纪相当的女孩。女孩轻轻倚着栏杆,手里翻着书。齐耳的短发,一袭湖水蓝的连衣裙,清清爽爽,让这暑天的褥热褪去许多,藕白的手臂覆盖着雨后的阳光,竟有些剔透的感觉,让于飞扬恍惚起来。一阵疾风吹过,梧桐叶哗哗翻动,叶上的积水豁地落了一身,于飞扬这才回过神来。也是在这时,霍思琦手里的诗集一下子没拿稳,被风吹了下去。
“呀——”霍思琦伸手去捡却扑了空。雨后的地面全是水渍,书掉下去肯定会脏。说时迟,那时快,于飞扬以一个抢篮板的姿势,把书接了个稳当。霍思琦这才注意到了楼下的男生。高高的个子,分明的轮廓,澄净的眼神;白衬衣的袖子被高高地挽起,钮扣从下边开始往上只扣了一半;衣上、发上还沾着水珠,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他刚刚的动作潇洒流畅、干脆利落。这个突然出现的男生,让霍思琦有一点不知所措,她的脸开始微微泛红,心跳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你的书。”于飞扬朝霍思琦招了招手。霍思琦这才想起来,于是,噔噔噔地跑下楼去。
《席慕容诗集》。于飞扬瞅了一眼。诗集的扉页写着“霍思琦”三个娟秀的字,于飞扬很快记住了这个名字。随手翻了一下,书签卡着的一页,几行文字霎时映入眼中:
一个画荷的下午
在那个七月的午后
在新雨的荷前如果
如果你没有回头
我本来可以取任何一种题材
本来可以画成一张
完全不同的素描或是水彩
我的一生本来可以有
不同的遭逢如果
在新雨的荷前
你只是静静地走过
在那个七月的午后如果
如果你没有回头
这想必就是她刚刚诵读的诗吧。优美的文字从她口中说出,便成了悦耳的音符。于飞扬这样想的时候,霍思琦已经从屋里走了出来,怯怯的,还带着几分羞涩。
从于飞扬手中接过书的那一刻,霍思琦的心不由地提了一下。她的目光斜斜地移开,停留在他手中的篮球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她显得有些局促,最后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于飞扬本来也想说些什么,但转念又觉得无论说什么都好像有点唐突,最后也只是点点头便转身离开。
望着于飞扬的背影,霍思琦总觉得有那么一点遗憾。刚刚,她要是能与他说上点什么该多好。
于飞扬有点儿搞不懂自己是怎么了,刚刚明明是想说她的诗读得很好,很动情的,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终于,于飞扬还是停了下来。当他回头的时候发现霍思琦仍杵在原地。
霍思琦不知道那个男生为什么会突然回头。
猝不及防间四目交视。
“真好。”于飞扬的声音带有这个时期男生特有的低沉。
“啊?”霍思琦有些怔怔。
嘴角轻轻地牵动了一下,于飞扬把声音提高了几分:“你的诗读得真好!”他说着的时候,手指又习惯性地转起了篮球。
霍思琦没想到他会这样称赞自己,整个人顿时灿烂起来,情不自禁地抿嘴而笑。
眼前的女孩梨窝浅笑的模样就像一根羽毛一样若有若无地拨动着于飞扬心底的弦,轻轻的、柔柔的,骚动的……他想起了自己刚才看到的那首诗的最后两句:
在那个七月的午后如果
如果你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