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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水湄花残,返景如斯(上)
很多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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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前,我住在江户的乡下,那儿的天很阔很蓝,一到夏天,田埂上和小溪旁开着小朵小朵的野花,白色或者黄色的蝴蝶扑着小小的翅膀在野地里飞舞,毛茸茸的狗尾巴穗搔着人的脚踝。夜晚的水边,有铃虫的吟唱和萤火虫的亮光,还有安详的白莲,染了月华,竟是半透明的,非常的美丽。
我家很穷,父亲长年卧病在床,家里的几亩地全是我和母亲在侍弄,灾荒连年,赋税又重,每年的收成缴完赋税后连维持全家人的生活都不够,又加上为父亲请大夫和买药这一笔沉重的开销,日子自然捉襟见肘,因此每天忙完地里的活,我都要去附近的一家道场帮佣,赚一点钱来贴补家用。
“冲田老师太凶了。”
“好粗暴哦。”
“根本没反应过来呢……”
那些还没出手便被打碎护具的门下生们常常这样小声地抱怨。
而那位被议论的主角——冲田宗次郎,却总是一脸迷茫地微笑着坐在道场的一边,静静地将这些小声的议论听在耳里。
“人家又不是故意的嘛……”一次听他有点委屈地对道场主近藤先生说。
“你呀……”一声长长的叹息,是近藤的。
“对不起……”他的声音诚恳而清澈,“给近藤先生惹麻烦了。”
他的面容清秀好看,唇边总是有意无意的带上一丝微笑。看见他,常会想起夏天亭立在水面的静谧白莲,凉风拂过,花瓣微含,恰如他一袭白衣在风中伫立的模样,纯净得不食人间烟火。
“冲田先生他,今天跟我说话了呢,他真的,是个非常温柔的人呢。”我最好的朋友清子悄悄的对我说。她一直喜欢着冲田,这是人尽皆知的秘密。清子是村里最标致的姑娘,有着洁白的皮肤和牙齿,一头乌黑的长发轻轻绾起,一点红唇,巧笑嫣然。
然而宗次郎对她却只是礼貌性的和善,即使她自己不这么认为。清子对自己的容貌相当有自信,所以对她自己也相当自信——毕竟在那个年代,容貌几乎是身为女子唯一的资本了。
“清子……”我解开她的发髻,将她那柔顺的头发重新盘好,顺手在她鬓上簪上一朵新采的梨花。她笑得好开心,美丽的面庞又平添几分灵动。
“有和子在,可真好。”清子不止一次这样对我说。
是么?我苦笑,看着镜子里自己因长年劳作而无暇打理的蓬乱鬓发,以及因睡眠不足而微微浮肿发黑的眼眶。皮肤黝黑粗糙,是在地里晒的。我,就像是清子身边一个衬托她美丽的物件呢。
不过感慨只是偶尔的,每天还是照旧去道场,擦洗地板,清洗武士们换下来的衣服。工作之余陪了清子,听她一点点地说着对冲田的思念和倾慕。
“今天我在收集护具的时候,不小心被划伤了手,宗次郎把他的手帕给了我包扎呢。”清子的脸颊飞起两朵红云,一脸的幸福。她最近借着和道场主近藤的远亲关系,借口要帮我的忙,经常来道场挑些轻活干。
“好啦好啦,老是冲田先生来宗次郎去的,也不怕人家笑话。”我笑骂道。
清子没理会我,她从贴身的荷包里取出一块手帕,棉布的底子上,用丝线细细绣上一枝红梅,还薰了淡雅的梅香。
“上次冲田君借我的手帕哦!上面沾的血迹怎么也洗不干净,就绣了一枝梅花上去,”清子甜甜地笑着,“我想,可以趁这个机会向他表白吧。”
“那,祝你成功哦!”我心里没来由地有点虚,笑得有些勉强,不过沉浸在甜蜜幻想中的清子并未发觉。
“冲田君,这个……是你上次借我的手帕,因为血迹洗不干净,便绣上一枝梅花来掩盖。”那一刻,清子的表情是极其柔媚的,双手紧握着那方绣着梅花的手帕,仿佛握着自己的心,嘴唇微微上翘,如同最鲜艳的八重樱花瓣。
“冲田君,我喜欢你。”她字字清晰,仿佛在斩钉截铁地向全世界人宣告,道场里霎时安静下来,大家的目光都聚在冲田身上,带着钦羡和妒忌。
“这……”宗次郎显得很是局促不安,脸涨得通红。
“对不起……我还在修行……”好一会儿,他才拼凑出一句话来。
清子的笑容凝在了脸上。
“这……算是拒绝么?”她凄然道,绣着血色红梅的手帕从她手中滑落,边角那一抹红,分外刺眼。
“被拒绝了……”清子喃喃道,她露出奇怪的笑容,往和服的袖里一探,一把匕首已然握在手中,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她已将匕首往自己左胸刺去。
“清子!”我大喊一声扑过去,而冲田比我更快一步地抢下了她手里的匕首,然而匕首已经刺进去一部分,清子左胸的伤口血流如注,她晕倒在地,众人慌忙地帮她止血、找大夫。而宗次郎就在一边呆呆地看着手里的那把匕首。
“真是无情啊,那么美的姑娘……”有人在窃窃私语,被身旁的同门用手肘碰了一下,便知趣地噤声。毕竟冲田是塾头,大家对他还是有所忌惮的。
“对不起……”冲田小声地说,平常清澈的眼睛里是迷茫,还有歉疚。
“冲田先生……”看到他这个样子,我心里竟隐隐有些不忍,随即想起现在清子需要照料,于是说声“我先去照顾清子”,便跑去看清子了。
大夫来帮清子做了检查,幸而没有伤到心脉,只需调养一段时间便没事了。近藤先生的本意是让清子在道场疗养好了再回家,但清子的父母或许觉得丢人吧,坚持地把清子接回了家。
不管结果如何,事态总算平息了,人群终于散去,我也吁了口气,打水洗过手脸,准备回家。
穿过道场,却发现冲田仍旧一个人坐在那儿,愣愣地望着那把匕首发愣,眼睛眨也不眨。
“冲田先生,清子她,没事了。”见他这个样子,我有点于心不忍。
“是吗……没事……就好。”他依旧坐在原地没动。
“和子姑娘。”他唤我。
“冲田先生?”
“女孩子,都是这个样的么?”他盯着匕首,缓缓说道。
“也不是啦,清子她今天……”我解释道,可转念一想受伤的好像是清子,顿时又有些怪罪起他来,“其实你也是的,怎么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那么直接地拒绝人家呢,委婉一点不好么?”
他仿佛没听见我的话,只是自顾自地发愣。
“真可怕……”他自言自语道。
“这……可怕……其实也不是这样啦,今天清子也只是一时想不开,她也只是太喜欢你了而已……不要这样想……拜托……”我说得口干舌燥。
“太可怕了……”他继续自言自语。
看来,我说的那一大通,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随你怎么想,我回家去啦!”我气得直翻白眼,一跺脚冲出了道场,撇下他一个人自己在原地继续发愣。
可怕……这是什么鬼想法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