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了，上海》祭司乙

3、缘起 你说人是不

　　新千年深夜的上海，早已失去了二十世纪初夜上海的滋味，但还是值得如他一般魅惑的男人品味。坐在金茂大厦对面48层的高级公寓落地窗前，面对四周满目的灯光星光，他越发感觉世事多变、沧海难平。到了这个将近不惑的年龄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仍有那么多的疑问，对人生，对生活，对周遭所有的一切。点燃一只中华，望着烟圈在指尖跳舞，他恍然看见妻子正牵着儿子的手一路欢笑着朝自己走来，走来，离他越来越近。他那夹烟的手指不经意地颤抖了一下，烟灰掉落在雪白的羊毛混纺的地毯上，像一团软泥般散开，显得那么无力。难道这就是生活的本质吗？

　　妻子说出“别想从我这儿拿走一分钱”时决绝的眼神和荒山中母亲孤立的墓碑同时闪现在脑海，他又一阵眩晕。医院里病床上母亲挣扎的微笑，老父纵横的泪水，监牢里弟弟痛楚的失声……越来越多的镜头悬浮在他眼前，有种撕裂的声音，隐隐从心脾深处传出——

　　80年代的内地，婚姻还比较传统。大学毕业的他分配到了四川一个地级市中学做语文教师，由于出色的工作赢得校领导的一致好评，同时也为他带来了一段一世的婚姻。女方是校长的掌上明珠，模样长得挺周正，城里人，在一所幼儿园作幼师。农村的父母自然是没意见。事情就顺理成章地完成了，结婚，办酒，生子。新婚时期也甜蜜过，陶醉过，憧憬过。他没料到的只是双方家庭经济条件的悬殊竟然造成他和妻子在观念上的如此差距。妻子父母是国家干部，尽管家里还有其它四个子女，在他和妻的第一套新房上也支助了不少。但他是家里的长子，下面还有两个正念书的弟弟，父母年纪老迈，尚在家种田维生，他把他们都当作自己的责任。发工资的时候偶尔从那本就不多的教师工资里拿点钱寄回家，不想却遭到妻子的强烈反对，每寄必吵。终于他厌倦了这种满是硝烟的日子，改为偷偷寄。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他渐渐尽量避免逗留在家里，给学生上完课后就利用钢琴特长去夜总会或酒吧跑场，给父母家里挣外快，虽然钱仍然不敢寄太多。日子照过，只是，同妻子之间心中那堵墙再也拆除不了了。终于，小弟由于没有足够的钱上学，初中毕业就在社会上浪荡，最后跟人学坏吸食白粉锒铛入狱。年迈的母亲也一时气急导致脑溢血住进了医院。这一切都需要钱，他永远都记得妻子那一句“你别想从我这个家里拿一分钱出去”——他承认，妻子在对他，对这个家来说，是付出了很多辛劳，但在他心里，堵得慌。作为人子，他实在太过失败与不肖。对妻子，他再也提不起任何的热情。甚至，还有隐隐的憎恨。不咸不淡的日子就这样八年过去，他想这也许不是他所期待的，于是报考了南方一所大学计算机专业的硕士研究生，通知书下来之后他就辞去教职而后孤身来到上海这颗耀眼的东方之珠，实现他年轻时的梦想，也摆脱自己的无力与无奈……

　　打开笔记本，依旧是IBM一贯的兰色，在这样的夜里显得有些刺眼。趁着启动的空挡，他又点燃一只烟，待要掇口咖啡，他突然停下了。靓蓝的屏幕上有个紫色的对话框弹出：

　　喝的什么咖啡？摩卡+冰？

　　蓝山泡沫。你呢。他想，这一定是个紫色的精灵。Celina.他默默地念到。

　　今夜露深更重，华衣尚冷，正是玉人吹萧的好时令。

　　倘若流淌的钢琴曲能解姑娘雅意，在下愿意献丑。：）

　　你是Keyboard手？驾御西乐之王，佩服。

　　年轻时候在酒吧作过乐队而已。风尘之技何足挂齿。

　　公子以为钢琴、小提琴合奏月光曲何如。

　　小提琴乃西洋乐中之皇后，姑娘才是真正的高手。实令在下汗颜。

　　自娱自乐罢了。

　　有机会我们合奏吧。期待中。

　　恩。睡了。你好梦。。。

　　Bye.

　　Bye.

　　为庆祝传统的节日，今日满城璀璨的烟花仿佛天女散花般坠落于深蓝的夜幕，呈现一种绝望的凄艳。

　　这些天他都下班就回寓所了，像是期待着什么，又像是想要证明着什么。打开MSN，期待中的人果真在线。

　　今夜预备做什么呢，提琴皇后？

　　看星星。

　　姑娘不提，我这个俗人还真的忽略了今晚美妙的月色——打算到哪里看天上的灯笼呢？

　　我就在金茂大厦顶层。

　　约了朋友？

　　不。和我的笔记本。

　　好兴致。不过，或许鄙人可以陪伴你，我就住在金茂的对面公寓里。你只要往对面看看有扇窗闪着兰色的光芒，那就是我的笔记本。呵呵。

　　Really?

　　Sure.

　　知道今晚午夜是什么日子吗？

　　还请姑娘指教。

　　七夕。

　　中国的情人节？

　　恩。你说人是不是越热闹的时候越觉得寂寞啊？你看那漫天的星光多么欢快地眨眼，你看那市府大楼上空绽放的烟火多么璀璨，却又是多么短暂，像是一闪而过的流星，令人把握不了。

　　是啊，人生就如同这转瞬即逝的焰火。世事难料，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握好当时的自己，所谓活在当下。

　　有故事的人。呵呵。

　　我已年近不惑，早已不知何谓风花雪月了。呵呵。

　　我看到你了。你房间窗上你的剪影。

　　可惜我不能看到惠质兰心的你。不平等条约。

　　呵呵。这世间本来就不存在绝对的公平。

　　附近有间咖啡屋，我有机会在那里见到你吗？

　　Maybe. 我要下了。想静静看会儿星星。

　　好的。我会在这里一直陪着你。这是个特别的夜晚，不是吗？

　　是的。很高兴你陪我聊天。再见。

　　139562799××是我手机，欢迎你随时找我。Seey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