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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折:桃 ...
第一折:桃姬
我是谁?
我叫桃姬。
淳熙十四年,我二十一岁。
我为什么而活?
我早已记不得了……
淳熙十四年,临安宫中。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从天而降,德寿殿上空的一方天地灰蒙蒙的,不带一点喜气。我仅着单衣赤足利于院中,欣赏殿前被大雪包裹了的翠竹。临安,很少有这样的大雪。
这场雪,跟多年前的一样,只不过少了几分悲怨。
我想我在这里已经待得太久了,久的我已经忘记了自己来这里的本意,看来是到了离开的时候了。但在离开之前,我还要做一件事……
“你站在外面干什么?进来。”殿内响起一声低沉的男声,虽他如今已是气若游丝,但我还是听得很清楚。
我勾起嘴角,最后看看阴沉的天空,不顾冻得僵硬的双腿传来的疼痛,缓缓步入殿内。里殿的花梨条案后,一位老者手握毛笔,半靠在椅子上。见我进来,他微微蹙眉咳嗽了两声,有些埋怨地道:“外面那么冷,你怎着单衣就在外面待着?快进来暖暖身.子。”
我规矩地跪下,向他行了个礼,清冷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殿内:“奴婢谢太上皇恩赐。”
“又忘了?怎么还向朕行这般大礼?”老人又咳了两声,费力地继续道,“这些年若是没有你陪伴,朕真不知这日子该怎么过。”
闻言我身.子一震,险些没从地上爬起来,只低着头道:“太上皇抬举奴婢了。”
老者再也没说什么,只让我去烤火。德寿殿内装饰奢华,处处彰显皇家的贵气,就连烤火的火盆上也镶满各种宝石,而这些在快要离世的赵构眼中,不过全是无用之物而已。
三十七年前,赵构突然染上怪病,每到夜晚都会体验到被无数虫蚁咬噬之痛,生生让他疼得满地打滚。御医对此束手无策,为此不知有多少名医丧命。最后无法,赵构只能将灵隐寺的僧人请来诵经念佛,却也无法阻止那蚀骨之痛。
一次机缘巧合,赵构在疼痛中听到了我的瑶琴之声,疼痛缓解了不少。这让我从默默无闻的宫廷琴师一跃成为皇上身边最得宠的侍女,为他夜夜弹奏。
然而琴声却也无法完全抑制住那疼痛,他夜夜受到如极刑般的痛苦,这让他的身体和精神慢慢跨了下去。绍兴三十二年,赵构以“倦勤”为由,禅位于赵昚,自称太上皇居于临安宫中的德寿殿,多年不曾外出,身边只留下我和一名老内监。
赵构见我暖和的差不多了,就叫我过去,“朕刚刚又书了一篇《洛神赋》,你看看和以往有何不同。”
我低头看向书案,赵构精于书法,这篇《洛神赋》的笔法依旧洒脱婉丽,只是少了几分力道。但我不能如实回答,只挑起讨喜的笑容道:“太上皇的书法依旧神韵十足,和以往没有任何变化。”
许是他累了,在我的搀扶下躺回了龙塌上,“你这张嘴真是让人欢喜。”随手拍拍床沿道:“过来。”
“是。”我知道他是想听曲子了,于是先取了瑶琴,坐在了龙塌边。
赵构见我此举,很是欣慰地笑了,抬手捏了捏我的脸,断断续续地道:“真是个机灵鬼儿,你如此乖巧,到真是让朕舍不得离开你了。”
我知道他这画外音是让我陪葬,若是寻常宫女早就被吓得面无血色、六神无主,但怎奈他是对我说的这话,我也不过莞尔笑笑,对此话题置之不理。他终究没有让我陪葬的资格,他如今的命已握在我的手中。
赵构见我低头不语,以为我被吓着了,笑道:“怎么?害怕了?别瞎想了,朕可不舍得朕的桃姬被殉葬,等朕……你就回乐坊吧。”
我还沉浸在自己的心思中,根本没有心思估计他的话,只装作惶恐状道:“太上皇别瞎说!您是真龙天子,不会有事的!”
赵构苦笑:“朕的病你又不是不知道…….唉,算了,还是先给朕弹个曲儿吧。”
“是,皇上太上皇想听什么?”素手已附上琴弦,媚然向榻上的赵构看了一眼。
“就听幽兰吧。”他突然伸手,在我腰间虚掐了一下,笑骂道:“小妖精!”
我佯装娇羞地低头,玉指轻拨弦。但从我手中流出的并不是幽雅闲适的《幽兰》,而是一首气势恢宏的《将军令》,紧凑的乐曲像鼓槌般砸在赵构的心口、身上,他不顾浑身的疼痛,只诧异地看着我。
赵构只觉得秦曲能缓解蚀骨之痛,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在他眼中犹如救命的良药实则却是一副真真正正的毒药。每首曲子、每个乐点都将那如毒药般的疼痛慢慢推入骨头,以至最后他而疼痛死。为了让他多受痛苦,整个过程非常缓慢,缓慢到我等了三十七年才等到这天。
“你!!!!!”赵构怒目圆睁,愤怒地看着我,像是想把我撕成碎片。如今的他已不具备任何杀伤力,先不说他本已虚弱的身体,就在刚刚我催动瑶琴,将最后一点毒药推入到他骨头里,现在他所感受到的不再是虫蚁咬噬之痛,而是被野兽分食之苦。
看到他在宽大的榻上翻滚,我依旧坐在床边,戏谑地笑着。
一盏茶后,他终没有力气再动弹,我看着那双怨毒的眼眸,冷冷地道:“觉得疼吗?”
“你......”赵构咬牙忍受被咬噬的痛苦,说不出什么完整的句子来。
“哈哈,太上皇还猜不出吗?我留在你身边正是为了报仇,你这些年受到的折磨也是我所为。”
“我尊贵无比的太上皇,你是想问我为什么吗?”
“你宠信奸臣、残害忠臣、卖国换母。百姓家园被金军的马蹄践踏,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这些都是你看不到的,或者说你不想看见的!”
“你所谓的孝道建立在多少血肉之上?!你只看得到自己的亲情,却不顾及你的子民的死活!到了阴曹地府,你又有何颜面面对你的子民?!”
“母...母后的死是你......?”赵构突然明白了什么,费力地抬起手向我的脖子伸来,像是想要掐死我。
我轻蔑一笑,轻轻拨弄了下琴弦。随着琴声的响起,榻上的人又是一颤,颓废地摔倒回去。
“如今奴婢也向太上皇说实话了吧,你的母后正是命丧我手。”我将横放在腿上的瑶琴放在一旁,轻蔑地看着在龙榻上挣扎的人,挑起如三月灿烂的阳光般的笑容,“子不教父之过,能教出太上皇这般不仁不义的昏君来,您的父母多少也有些责任吧。更何况你残害忠良,为的不也是迎回你的母后吗?”
我扶了扶头上的玉簪,笑得更加魅惑:“忘了告诉太上皇了,韦太后死时候也不比您好多少,您犯下的错,总要有人替您还。”
赵构闻得此言怒目圆睁,突然坐了起来,我想那大概是回光返照吧。
“怪不得母后走时那样痛苦,原来是你......原来是你!!”
“哈哈,而且奴婢在韦太后弥留之际告诉她,您不生育的真正原由不是因为你的身体,而是因为我的诅咒。没错,我曾在恨你之时以血向天诅咒,断了你这脉的子嗣。这样,奴婢才觉得痛快!”
赵构的突然起身像是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听到我的话后,他犹如一具干尸般向后直挺挺地到了下去,跌入柔软的锦被中。一双眸失去了往日挥毫泼墨时的光彩,此时多了许多怨念与不甘。他就那样看着我,直到他低沉地问:“谁?……你究竟是因为谁才这般恨朕?”
“……”
我一时无法回答,心口像是被大石重重击打,疼得我无法言语。
这些年来我为什么而活,我早已不记得了。人们都说岁月匆匆催人老,而岁月于我来说,带走的是记忆。我只记得刺杀报仇,却忘记了这仇是为了谁报。
见我不语,赵构突然大笑起来:“桃姬,原来你也是个可悲的人!”
我冷冷地看着他,并没有因为他的奚落而恼羞成怒。素手轻抚琴弦,略有些邪恶地笑道:“太上皇还是安心上路吧。”
“朕死,你也要殉葬。”
“死?哈哈,死对于其他人来说或许是威胁,但对于一只魅来说,不过是一句空话而已。”我很满意他惊恐的表情,拨动了一旁的琴弦,“太上皇殡天了……”
淳熙十四年,宋高宗赵构病死于临安宫中的德寿殿。贴身内监殉葬,侍女不知所踪……
我是只魅,不知何时凝聚成的魅。三十七年间我忘记了为谁报仇,这本是可悲之事,但随着赵构的死,记忆如潮水涌来,我想起了一切。
被夕阳笼罩着的西湖煞是好看,但在我眼中却又无端多了几分悲凉。我愣愣地看着湖面,竟流出了眼泪。对于一只魅来说,这也是可悲之事。
魅,本应无心、无情……
赵构说得不错,我的确是可悲……
第二折:桃楉儿
我是谁?
我叫桃楉儿。
绍兴六年,我十六岁。
那一年我终于知道了自己为谁而活,
那年夏天,我遇到了他……
绍兴六年,蜀中桃家。
这年的春天来得异常的早,刚过了清明就已很热了。于是各家的小姐妻妾迫不及待地换上比较轻便的春装出门游玩。
今日小姐和几位走得近的富家千金们去踏青,作为贴身丫鬟的我是一定要跟着去的。让我没想到的是,这一次踏青,改变了我的命运。
踏青之行甚是平安,但翌日一早,有个姓吴的节度使突然拜访。等他走后,老爷将小姐和少爷都叫进了书房,又不准我和小安进去伺候。
“楉儿你说,老爷叫少爷和小姐说什么事?”小安是少爷的书童,是个机灵鬼儿。
我摇摇头,和他并肩坐在廊下,呆呆地看着天空。
“唉,你真没劲!”小安不满地嘟囔了一句,托着下巴陪我一起发呆。
我不是个喜欢猜测主子意图的人,但是不猜并不等于我不知道。小姐今年已到二八年华,今日那节度使又登门拜访,必是看上了小姐,想要纳过去做妾,或是填房。(那人已有四十,做原配夫人是不大可能的。)桃家本是落魄的士族,如今能攀上这门亲事,老爷估计会把腮帮子笑酸吧,但是以小姐的脾气,恐怕今后几日桃府上下都没有清静可言了。
这次我只猜对了一半,另一半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的。
小姐从书房出来后果然很是不高兴,回到闺房后将屋内所有东西摔了一边,我吓得躲在了一边,怕成为小姐出气时的物什。
可是偏偏小姐的眼神很好,我的头上被檀木笔筒砸了个大包,我捂着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小姐拿起瓷枕要扔向我,只得暗叹我命休矣。在最后一刻,少爷出现,阻止了小姐这暴力的举动。
“哼!你就护着她吧,我还不知道你心里的小九九!”小姐柳眉倒竖,甚是气恼,少爷见状赶紧去哄。
小姐这话犹如让我坠入冰水,我一直知道少爷注意我,所以我在桃家基本是躲着他走的。桃家的二小姐甚是秀美,而我的容貌不次于她,但我只是个小丫鬟,怎么能抢主人的风头,所以这些年我过得一直很低调。没成想就是这般,还是没有逃过少爷的‘魔爪’。(桃家大少爷的风流,全镇皆知。)
本以为小姐的婚事就这样定了,谁知四日后老爷却找到了我。
老爷的态度很明确,桃府当初将我买回来,给吃给喝没让我饿死,现在桃府有劫,我必是要帮他们渡过去,所以他们一致决定让我代小姐出嫁。
我缓缓点头,算是同意了老爷的‘意见’。我知道我没的选,与其留在桃府被大少爷觊觎,还不如嫁给节度使当小妾。
一天后,我身着大红的牡丹薄水烟罗裙坐在轿子中,被摇摇晃晃地抬向临安。小安说我太老实,若是在花轿上大哭大闹一定会被男方知道,到时候就可以不必代嫁。可他没有想过,若是我那样闹过,桃府还能容得下我?
简陋的轿子摇摇晃晃的,让我很是想睡。其实这根本不是纳妾,而是我被当成一件礼物被吴玠送给一位官位更高的将军。踏青时吴玠看到了小姐,于是花重金想要买下,送给他的一位好兄弟。只是他万万想不到,轿子中坐的会是我。
我之所以不闹的另一个原因,便是因为这位吴玠的好兄弟。我幼时与那人有过一面之缘,我自诩与他有些缘分,若是能做他的妾侍,我心甘情愿。
一月后,我们抵达临安。
吴玠命人直接将轿子抬到他府前,我微微挑起轿帘偷看,发现他府前的大门很是简陋,甚至能说得上破旧。没想到他此时已是岳家军主帅,府里的日子却过得这般萧索。
吴玠几乎是逃命般跑了出来,贼笑着招呼随行人离开,顿时岳府门前只余下一顶轿子,和轿子中的我。
我气定神闲地坐在轿中,知道他不会不管我的。果然,半晌后,一个和蔼的女声在轿外响起:“桃姑娘请随我来。”
“是。”那声音甚是温柔,让我不由自主地起身走出了轿子。
轿外,一个身着粗布衣裙,容貌一般却又既有亲和力的女子含笑站着,见我出来便领着我向府内走去。
“吴兄弟是个好眼光的,姑娘这样娇好的容貌,老爷一定喜欢。”
的确,在来之前吴玠雇人给我上妆,我本长得清秀,如今上了浓妆,倒是真有股侍妾宠姬的妖媚味道了。岳夫人虽嘴上这样说,但我看得出她眸中刻意隐藏的悲伤与无奈。也是,自己容颜老去,来个年轻貌美的来和自己抢相公,任谁的心里都不会好受。
府内前院很是宽阔,两旁摆放着各种兵器,或许他平日都是在这里练武的吧,如果不是墙边有几棵桃树,还真的会让人以为这是练武场而已。大堂内很是清冷,摆放着一些陈旧的桌椅,我不由心头一疼,他的日子过得这般清苦?
大堂的东面摆放着一个屏风,高大的人影投射在屏风上,那便是我思念多年的人。
只是,他这是何意?
虽然此时我的脑袋一片混乱,却也知道不能缺了礼数,于是规矩地跪在地上,用温软的嗓音说出几个字来:“妾身给岳将军请安。”
我感觉到岳夫人的身子一震,有些难受地扭过了头去。她还是不愿让我进府吧。
“桃姑娘是出身士族?”男声从屏风后传来,低沉中略带嘶哑。
“是,妾身是士族出身。”我违心说出这句话。
“既是士族出身,那桃姑娘应该从小就养尊处优吧。姑娘也应看到了,岳某寒舍清苦,每日青菜薄粥,身着布衣,姑娘可是能受得了这苦的?”
原以为他是嫌弃我而不想让我留下,若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我又怎会不答应?在我还未答应之际,他再次开口。
“姑娘若入府,岳某只当你是侍女,不会将你视为侍妾,以后若是遇到好人家,姑娘便可自行出府,岳某绝不会阻拦。我这一生,只有李氏一人足矣。”
“老爷!”岳夫人面颊红了红,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屏风。
闻得此言,我几乎瘫倒在地。原来我在他眼中,我连侍妾都不如!原来他对妻子的情竟是如此之深,原来那平淡之情比轰轰烈烈的情爱来得更扎实牢固。我知道若是自己真的进府,他也未必会多看我一眼,更会因为这件事让他与夫人之间产生隔阂。
我不想让他作难,只能按下心伤,掩袖笑道:“若如此,妾身不愿。”
心,若刀绞般疼痛……
“不愿,我便让人将你送回吴府,祝姑娘以后能遇良人。”
良人?我心头泛起一阵苦涩,我的良人就在眼前,却不愿要我。
我拦下他叫下人的话,冷静地道:“妾身年幼之时居住之地惨遭金军侵略,妾身全家被屠,自己又险被虐杀,幸得将军救下,才保一条命活到今日。”
“你不是……?”岳夫人惊讶地瞪大了美眸,有些不敢相信我的话,而屏风后的他,没有出任何声音。
我望向岳夫人,淡淡一笑:“是,我不是桃家小姐。”
“那桃家小姐……”岳夫人想要追问,却又停了下来。我的身份,她猜也能猜出来了。流浪的孤儿,只有被卖到府里做丫鬟的命。
我理了理衣衫,恭恭敬敬地向屏风磕三个头,算是谢他当年的救命之恩。
“愿将军与夫人如梁上燕,岁岁年年常相见。”
堂外,温暖的风卷着几瓣桃花拂过,我驻足于大堂门口,伸手接住了一瓣。本欢欢喜喜地要嫁与他,谁知注定是要与他错开的。我这一生只是像那浮萍一样,终无归处。
“没想到马家渡的小姑娘,如今竟然长这么大了。”
我愕然回身,见他一身黑衣站在大堂之中,唇边含着淡淡的微笑。
心中滋味五味杂陈,我报以微笑回道:“是呀,小姑娘一直想要再见你一面,如今这个心愿,了了……”
言罢,我转身离去,不愿让他看到我脸上的两行清泪。
我再也不是那个拽着你衣角叫你哥哥的小女娃,而你再也不是那个爱拍我头的小将。
这一生,我与你的交汇,于此而结……
第三折:桃儿
我是谁?
我叫桃儿。
皇统八年,我二十一岁。
这些年我终为自己的行为而彷徨,
不知这个决定是否会让我抱憾终生……
皇统三年,淮水岸边。
今年的冬天甚是寒冷,北风似是想要将那股子寒气吹入骨头里似的,让人穿多少都不觉得暖和。我只裹了一件单薄的棉衣,踉跄地在河岸边行走,想要找些吃的果腹。婆婆说在岸边走就会找到吃的,或许还能碰上好事。
我沿着河岸走了五里,没有见到别的难民,也找不到任何可以吃的东西,于是泄气地坐在岸边,心中埋怨着婆婆。一年前,宋金签署绍兴和议,这里已成为金国的国土,相对的,这里也成了宋民们的阿鼻地狱。而我,正是从地狱中侥幸逃出的人。
就在我发呆之时,上游岸边一个黑点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什么?那个黑点在不断移动,向下游移动。
又近了些,我看得出来那是一匹骏马在驰骋。马上,好像坐着个男子。
我看清楚了,那是个金国的男子。我不由害怕起来,怕他抓到我后将我虐杀,就像那些金兵在村中的暴行一样。我想跑,但几天没有吃东西,我根本跑不动。与其被虐杀,还不如自行了断的好。
晃神之际,那马已到眼前。这是一匹很漂亮的马,全身火红,只有四个蹄子是雪白色的,犹如踏在雪地上。此时它正高傲的看着我,黑漆漆的眼中像是带着几分不屑。而它的主人,那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正好奇地看着我,嘴边蓄着几分笑容。
我一个骨碌爬起了身,仰头与那双好看的眸对视着,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抖着,小步向身后的淮水退去。
“别动,再退就掉进河里了。”男人笑道。
我戒备地看着他,却停下了脚步,想听听他说什么。
“你叫什么?”
摇头。
“哦?不想说?那你家在哪里?”
摇头。
“也不说?那……你告诉我你在这里干嘛总行了吧。”
摇头。
“……”
几个问题后,他总算明白了,我不是不说,而是不会说。
我是名哑女。
“跟我走吧。”他向我伸出手,想要将我拉上马。
我怯懦地又退后了一步,我一脚踩空身.子便是一歪,我身后便是淮水,这寒冬腊月若是掉下去,后果可想而知。
就在我闭眼准备受死之时,忽觉腰间一紧,像是被根绳子缠住。之后我便觉得身.子一轻,有股巨大的力量将我带起来,我感觉自己像是飞起来了似的,瞬间后便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说了要小心,怎么这么不听话?”男子的气息在我耳畔传来,我的脸瞬间就红了。我疯狂地扭动着身体,想要挣脱他的禁锢,换来的却是他抱得更紧了,“再闹我就杀了你!”
我害怕极了,真的听话不动了。男人似是满意我的乖顺,却将我抱得更紧,让我的身体裹进披风中。
“以后你就是我完颜宗弼的侍妾了。”
“我该叫你什么呢?”
我摇了摇头,示意我没有名字。他了然笑笑,抬眼看到了岸边几棵枯萎的桃树,笑道:“以后,你就叫桃儿了。”
完颜宗弼的行宫很大,回来后我就被他扔给了侍女,一番梳洗打扮后,两名侍女将我带到了他的书房。
他见我先是一呆,后又调侃道:“没想到我竟捡回来了个美人,桃儿,你这副面貌可收了多少男子的心?”
我知道,我的面貌是好的,却不知有这么好。我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
他从书桌后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温柔地抬起我的左手,“我的桃儿,是谁派你来的?”说罢,他手上用力将我的胳膊向外拧,骨头传来清脆的断裂声,我疼得几乎跪倒在地,张了张嘴巴说不出一个字。
我本就是哑女,又如何能说话?
完颜宗弼的心思果然缜密,竟然怀疑我是派来的细作。
钻心的疼痛传来,豆大的汗珠顺着我的额际流下,我动动嘴型,还是说不出话来。
“传御医来。”这是我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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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金国太师府。
今晚,婆婆又赶在完颜宗弼来之前离开了。她走时慌忙,却又不忘提醒我不可真的爱上完颜宗弼。我曾多次问她为何,她只道以后怕我会恨自己。问了几次都是这个回答,我也就懒得再问她了,只是奇怪那个‘以后’,是多久之后?
我留在完颜宗弼身边已有五年时间,他之后又几番试探我,证实我只是个孤苦无亲的哑女,这才安心将我留在身边。这几年他对我可以算得上极其宠爱,就连他的原配夫人对我怨恨极大,却也不敢动我分毫。
时光荏苒,五年的时间,几乎让我忘了父母之仇。我不知婆婆口中的“恨自己”是否是指这层意思,毕竟爱上嗜杀双亲的仇人,这算得上是不孝了。但那种悸动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我不敢告诉婆婆,想要偷偷压下这种感觉,谁知它却疯狂的在我心中滋生。
我不敢想象以后的结果会是怎样……
我将炉子上温的药倒在碗中,小心地端到院中,让完颜宗弼服下。五年来,他的身体越来越差,最后只得静养。御医说是早年征战时落下的病根,只开了很多的药让他吃。而更多的人说因为我是妖孽,留在他身边是为了吸取他的精气,让他将我斩杀。幸好,完颜宗弼对这些言论只是一笑而过。
十月的天气已有些凉,他躺在小院中的藤椅上,盖着张薄毯舒服地闭目养神。阳光照在那棱角分明的脸上,虽然英俊潇洒,却布满病容。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小心地将药碗放在石桌上。完颜宗弼慢慢睁开眼睛,见是我,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桃儿,过来。”
我接住他伸过来的手,坐在他身旁,用另一只手指指药碗,坚定地看着他。完颜宗弼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执拗不过我,于是将碗拿过去,饮完了汤药。
我看着那药十分紧张,不知为何我每次和婆婆见过面后,都会莫名地昏过去,再醒来时发现自己正站在药炉旁,手中的瓶子不知何时已经空了。
或许他的病真的和我有关吧,好在他从未怀疑过我。
其实完颜宗弼每次喝药我都有机会阻止他,但奇怪的是我没有阻拦过一次,仿佛冥冥之中有另一个人在阻止我。
“让他喝!”
“他该死!他该死!”
“不能拦他!”
……
完颜宗弼见我发愣,手一用力将我拉倒在他身上,我紧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声。
他轻抚着我的头发,问道:“等来年春天,我带你再去看桃花,好不好?”
我将头埋进他的胸膛,微微摇头。
“哦?我还以为你喜欢那片桃树,没想到你原是不喜欢的?”
这院无人本就安静,我又不会说话,完颜宗弼的问题自然没有人回答,回应他的只有木芙蓉落地的声音。但是……
“我不是不喜欢,只是你无法活到那个时候,当然不能陪我去看。”
“……”
半晌他没有回话,我微微抬起头,此时他的眸中充满了惊讶。我浅浅地笑着,清脆的声音再次发出,“怎么,妾身说错什么了?”
“你……你会说话?!”
“妾身什么时候说过自己不会说话了?”我狡黠地笑着,像足了只犯坏的狐狸,“太师不喜欢妾身说话吗?”
“怎会?”他的惊愕只是一瞬,之后便恢复了以往的从容。他轻轻环住我的身体,让我继续躺下,“我的桃儿会说话,我已经很欢喜了,怎会不喜欢?”
我乖顺地躺下,听着他的心跳声逐渐变慢。
“我不问你为何或是为谁,我只想知道,这五年来你可曾爱过我?哪怕只有一刻……”完颜宗弼顿了一下,收紧了拢着我的手臂,“最后一次,别再骗我了。”
我呆住,心里某个地方很疼,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爬起身,伸手覆上他的双眼,“我到你身边,只为杀了你。”
完颜宗弼随着我的动作而闭上了眼睛,只是唇边的笑意更浓了,我仿佛回到了五年前的淮水河畔。
“皇上脾气突然暴躁也与你有关吧。我早知他不是个明主,所以你所做的一切我未曾阻拦过。”
“傻桃儿,那毒药真的很难喝!”
“用我的一条命还你五年留在我身边,不亏、不亏……”
“……”
原来一切,他都知道……
皇统八年十月,完颜宗弼病卒。
婆婆说得对,我不能爱上完颜宗弼,不止因为我的恨,更因为他实在是个可怕的人。
第四折:桃五娘
我是谁?
我叫桃五娘。
绍兴十一年,我二十一岁。
这年冬天,他死了,
我永远停留在了那一年……
绍兴十一年十二月廿九,临安闹事。
我一直坐在窗前,呆呆地看着街道两旁潮水般的人群,平日爱不释手的瑶琴也被冷落在了一旁。屋内,一片死寂。
“来了!”
不知地下是谁大吼一声,就见被清理的路上走来两辆囚车,囚车中人虽衣衫褴褛却神色建议,真是铮铮铁骨的好汉,我不由得暗暗叫了声好。相反的,街上的人群中不乏传来哭泣、叫骂、惋惜的声音,他们不舍得让囚车上的两个人死,更不舍让牢中的那个人死。他们若死,失地难收、江山不稳。
然而,一道“莫须有”的罪名,让他们最终身首异处,含冤而亡。
“五娘没有去看吗?”身后的珠帘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玫红风姿卓越地走了进来,略有凝重地坐在我身旁。
我微微摇头,一双目远送囚车离开。我终是与他再也见不到了……
玫红叹了口气,看着下面哭叫的人群冷然笑道:“哭有何用?!在这里哭,还不如上阵杀敌来得痛快!”
我知道她幼时因金兵入侵而父母双亡,被人伢子拐卖到临安的。所以她心中的恨,不比我少。
“哦?你是想学杨国夫人?”我调侃她道。(杨国夫人:韩世忠之妻梁红玉)
玫红的眼神顿时黯淡了下去,幽幽叹了口气:“我哪里有那么好的命?!别忘了,咱们只是琴妓而已。”
烟水楼是家琴馆,玫红是老板,而我,是琴馆的红人。琴妓虽比娼妓地位高,但在世人眼中,我们都是一样的货色。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楼下,喃喃自语道:“对呀,哭又有何办法?这件事,总会有人解决的。”
“五娘你在说什么?!”玫红奇怪地看着我。
“没什么,”我矢口否认,轻叹了口气,“今日琴馆就不开门做生意了吧。”
玫红惋惜地看着地下的街道,“我知道,这时候恐怕没有什么人有心情来听曲儿。”
当晚,从我房中传来一首凄凉悲伤的曲子,似是送魂曲。
这曲子,响了一宿。
绍兴十一年,岳飞在狱中被害,其长子岳云及其部下张宪斩于临安闹市。
绍兴十一年十二月三十,今日是除夕。
我坐在西湖岸边,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着雪花,这场雪从昨夜开始下,鹅毛大雪中带着几分莫名的悲伤。
慢慢抚摸着琴弦,任由其割破了自己的手指。
血,滴在了七根弦上,显示出诡异的红色。
我用带血的手指在琴后慢慢画着,直到完成我才满意地笑了。
我仰天用自己的鲜血发出了一个今生最为狠毒的诅咒。
最后,我抱着瑶琴翻身跳入水中,任由冰冷的湖水侵蚀我的身体。
绍兴十一年,烟水楼当红琴妓桃五娘沉湖身亡。
后来,我第一次见到了婆婆。
“想报仇吗?”
“想。”
“那你永远只能停留在二十一岁。”
“我不在乎。”
他死了,我永远停留在了那一刻……
第五折:湮灭
我是谁?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桃姬、桃楉儿、桃儿、桃五娘,
她们都是我。
如今,我终于想起来了,
我是赵构的侍女、是桃家的丫鬟、是完颜宗弼的宠妾、是琴馆的琴妓,
还是那个爱慕他的女子……
赵构的死,唤醒了我的所有记忆。
我是桃楉儿,被岳飞还给吴玠后便成了他的侍妾。两年后吴玠病死,我举目无亲,回到了临安。
玫红见我可怜,收留了我,我变成了桃五娘。随后我便跟着她学习琴技,仅半年后,我便成为了烟水楼的红人。谁知,随着岳飞的死,我最终也走上了黄泉路。
由于我执念太重,又执拗地想要报仇,所以婆婆帮我成了一只魅,一只被天上地下各路神仙默认可为非作歹的魅。我一直奇怪为何是这样,婆婆告诉我,佛祖跟前大鹏鸟应劫的命数竟被修改,要有人教训他们一下了。当然了,我为了得到这样的殊荣,付出了对等的代价。(这里的婆婆实际上是孟婆,奈何桥畔熬孟婆汤的那位。)
为了不出破绽,我自动抹去了自己的记忆,出现在了完颜宗弼面前。婆婆定期将彼岸花毒交给我,之后我所觉得的昏迷实际上是恢复了本质,我怕那个单纯的我不忍心下毒,只能棋走险招,并且不时提醒着自己要狠心。那时婆婆说得对,我不能爱上完颜宗弼,不能爱上他的仇人。五年的相伴终抵不过两次刻骨铭心的相见。两年后,熙宗完颜亶死于我手。
最后,我回到了临安,顺利地以琴师身份入宫,最终留在了赵构身边。为了恨,我折磨了他三十七年。
淳熙十四年。
余晖洒在我的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温暖,遍体的寒冷和逐渐变透明的身体在提醒着我,我的大限已到。
这便是我复出的代价——灰飞烟灭。
抬头看着岳府门前的字,我露出满意的笑容。在这里结束,我无怨无悔。
婆婆曾经问过我:“你这又是何苦呢?”
“我不悔…….永世不悔!”
为他,我永不后悔。
透明的身体开始慢慢分化,偏偏桃花取代了我的身体,纷飞与天地之间。
我挑起嘴角,想最后留存在天地之间的是我的笑容。
就在此时,耳畔仿佛传来佛前大鹏鸟的鸣叫之声,唇边的笑意更浓了。
你若安好,便是我的幸福……
八卦乃人之本性也,所以滺紫来八一八岳将军的感情路线~ 据说岳飞一生只与三位女子有缘,(请自动忽略岳老夫人,这里指的是情缘)一位是其他而去不仗义的原配,第二位是有情有义、吃苦耐劳的李氏,第三位是屏风相隔的侍妾。本文的女主就是第三位,那个悲催的侍妾。其实,她连侍妾都不是。
灰飞烟灭的结局对于她来说是最好的收场,她或许爱过完颜宗弼,但她自己容不下那份爱。许她未见过岳飞,便能和完颜宗弼在一起,但若没有那份恨,她又怎会到完颜宗弼的身边?
女主最后留下的,不仅是一份笑容。还有,那份不可磨灭的痴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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