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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望平城,烟雨朦胧 贺兰出生的 ...

  •   贺兰出生的时候,平城下起了许多年难以一遇的雨。这雨来势汹汹,接连下了几天。整个平城都被大雨浸泡,升起一阵阵潮湿的烟雾。这雨水带来的的烟雾弥足珍贵,在平城百姓心中这烟雾是比那都梁香从博山炉镂空的空洞中飘逸出的连绵的烟雾珍贵。尽管那博山炉炉盖上装饰着山峦,异兽与仙人点缀其中,又将炉盖饰以仙山、飞鸟,尽管他们深知佛说法时点燃此炉。至于平城的人们为何如此向往这雨水带来的雾气,想是也许因为对雨水的崇拜,鲜卑民族对水总是有一种说不清的崇拜心理,否则不会将整个国都沿河两岸而建,连带着对它所带来的一切都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好感。也许是还因为这都城穿城而过的浑水河心安理得的包容着雨水,带着那些被雨水新洗刷出的继续从东北角的皇宫中,绕过万仞之阙的城墙,经永宁塔 分割成迥异的屈径河和西廊河,流向都城的每一个角落。或许流到朱衣阁街某个住着未嫁姑娘的院子外,心急的姑娘匆匆的从自己家那建在高坡之上的院落里奔出,踩着河流边的夹石,伸手触摸自己从生下来就司空见惯的河流,但今天又有一种不一样的情愫,姑娘幻想着皇宫里有一位妙男子,用这水制成的墨写字画画。或许流到太平街繁华的坊里,那些率性的贵族子弟,将精巧瘦长的白瓷酒杯装上北魏御酒桑落酒,让这些杯子随水漂流,流转到谁面前此人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桑落酒原是晋南一带一个叫刘白堕的人依据祖传技术酿制之酒。太武帝饮了此酒后赞不绝口,便将酿制技师诏到平城,令其酿酒。其后又融入了平城当地的桑干酒酿酒技术,所产之酒味道更香更美,饮之数日余香在口,转送千里都不变质。太武帝大为高兴,将此酒封为皇家御酒,也用来赏赐有功之臣,并赐名为桑落酒。到了如今献文帝拓跋弘这一代,又把这桑落酒称为鹤觞酒。或许流到某个有惊人之态的歌妓的窗外,她刚梳洗完,觉得怡然舒坦。她看见铜镜旁插在青瓷瓶中的杂花都枯萎了,就顺势把花扔出窗外。那花还是前几日来听曲的客人送的,那客人看上去是有几分文雅的。周围的少年见了,都去争抢那河水当中仅存的残落的花瓣。好不热闹。贺兰的阿娘冯逸剞只学会徒然的抗拒这种惹人烦闷的热闹,因为她深知,她用飞蛾扑火的姿势去靠近旁人,她拿出她自己的全部,甘于奉献,带给旁人热闹。她这样的挖空心思,只留下旁人脑海里模糊的印象,很快便将她看腻,没有再看的欲望。即便她曾经是被如此的渴望着,被人如饥似渴的盼望。她知道他们曾经都在死死的盯着她,比如当她拿出她那织了鲜卑图腾的帕子,他们说这不够,他们还要更多。他们总是这样,冯逸剞有时很恨她的哥哥冯熙,恨他的狠心绝情,把自己推向这样的境地,嫁给一个男人不像男人的贺兰鐕,灰暗色的圆脸,粗短肥腻的四肢,那全身的肉都毫无戒备松散的摊开,有一种腐烂的味道。逸剞幼时总被冯熙和冯有捉弄,被骗着吃生肉。生肉就是这种腐烂的味道,吃下去满口发酸,也涩,涩到心里。因此她对这种味道敏感又记忆深刻。也恨她的阿姊冯有,恨她同样身为女人,为何不顾自己的幸福。从来也没人关心过冯逸剞,关心过她想要嫁给一个怎样的人。逸剞隐约还记得她年轻时的观影,具体时间她记不清了,大抵不过十二三岁吧。那时她还喜欢穿淡青色的广袖褶衣,搭一条比上衣绿的微微浓一点的大口裤,用一米左右的锦带将裤腿缚住,将饰以白色料石的腰带扎在衣服外,显得腰身格外苗条。她那格外纤细的腰身,她也只有这一点让人惊叹,她的其他,她狭长的双眼,过于挺立的鼻子,凉薄的嘴唇,就像刻在柱子上的浮雕,要是看得不仔细,那是很容易不记得的。并没有那种吸引人悍然的美。她也有美貌的时候。她记不得那是什么节日了,或许是上元节,也有可能是大顺节。因为只有这两个节日她才能走出冯府这幽暗高大的门,她出门的时候甚至花了很长的时间才适应外面的光亮。你知道,像平城这种带有鲜卑特色的建筑总是不容易透光,照进院落里的光线都显的昏昏黄黄的。她看到街上有很多的人都在捡地上开着淡黄色杂花的枝桠。那些枝桠本应该呆在那高高的树上,也许是因为风把它们折断,让它们从树上悄无声息的落下。她看到有一个少年捡的格外卖力,他的胸前紧紧抱着一大束,但他还不满足。但他的不满足,总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她看到他捡起又落下,捡起又落下。她看到那少年有着鲜卑人少有的白皙皮肤,整个人的线条也极为柔和。不知怎么的,她向那少年走去,逐渐弯下腰,把少年掉落的枝桠捡起交到那少年的手上。如果你此刻正在喝茶的话,你也许可以从茶杯飘出袅袅的白气中看到,少
      年手上抱着的一大束淡黄色挡在逸剞的面前,她的面部也应为有这淡黄色衬托而显得亮了,生动了。这就是她少有的美貌的时候。这不过是几年前的事,可她记不太灵光了,她常常自己都说现在她记不得事。但他还记得那个有着白皙皮肤的少年,双手却并不玉润。反而异常难看,指甲缝里都是泥土,有些指甲又向外翻。不过也只记得这么多了。她还没出嫁时,就是冯家几个孩子中最不灵光的一个,经常在冯熙和冯有的聪明识趣下越发显得可有可无,这种趋势自从她嫁给贺兰鐕之后越发明显,终于就变成了无可置否的木讷之态。贺兰鐕也不爱往她这里走动,府里其他院子也不知住了多少个夫人,下人对她也算不上什么讨好,只不过表面上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好在她也不怎么在意,贺兰鐕对她虽算不上什么用心,也好歹把她当成个人看,并不缺吃少穿,再加上冯家家底厚,逸剞的生活也不算坏。但她也觉得浑浑噩噩,有时她天亮就由下人打扮好,坐在花园的独楼上饮茶,吃些小食。她就呆呆的从这建在高处的独塔中俯瞰、她视野所及的贺兰府。她仔细辨认着贺兰府,每一个角落都有它尘封的故事。一会儿她觉得那直立在砖铺散水台基的八角柱说不定就是当年贺兰鐕的阿娘靠着哭泣的石柱。她甚至想好了贺兰鐕阿娘哭泣的缘由,也许是下人给她脸色看了,也许是贺兰鐕的阿爷厌烦她了,这样想着,逸剞就会有一种莫名的快意。一会儿她又觉得贺兰鐕是爱慕着自己的,只是他从来不敢讲出口。她就这样胡乱想些,觉得时间没过多久,好像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就有令人厌烦的声音响起,是伺候她吃晚饭的。逸剞一下就没了兴致,心里虽然发火 ,但常常也只说几个罢了罢了,她并不喜欢开口。她的人生一如那个她从来不知道姓名的少年拿走了挡在她面前的淡黄色花一般,一下就黄了,就暗了。她以后再也没见过那个少年,她当时也没有同他说过话,当然也没有问他的姓名。但她总记得那么一个人,她也总问自己,这世上有那么多人,她怎么就偏偏走向了他。逸剞的生活也并不总是苦闷,她也有快乐的时候。她刚嫁给贺兰鐕的时候,也过了一段时间的好日子。贺兰鐕毕竟贪新鲜,她刚嫁给他,他自然看什么都是新鲜的,连逸剞的木讷在他看来都是天真无邪。那他自然待她也是极好,有什么好玩的,好用的都巴巴的给逸剞送去。看,现在她头上戴着那头额部镶嵌料石,眉梢上端另加一对圆圈纹,所有花纹和脸框周围饰鱼籽纹。面部嵌白、淡蓝色料石。竖耳,耳朵作尖桃形,内嵌白色料石。角作三枝并列向上,分又处嵌桃形白、绿色料石。枝梢环穿桃形叶片的步摇就是贺兰鐕在那是时送给她的。渐渐的,她也舍不得这种生活。贺兰鐕也看透了她,起先的那一点兴趣也没有了,只觉得逸剞木然的令人厌弃。平城因着连日来的雨水阴天,整个都城显得阴沉沉的,灰白白的。如你所知,平城的建筑本是不怎么透光的,平日里因有碧蓝的天空衬着,倒也不显得死气沉沉。一遇到这种天气,闷的简直要人命。冯逸剞最讨厌这种时候,她总说这种天气倒旧不旧,看着有颓然之气。她必将屋子里的、托盘上的红烛用大火点的亮亮的,火势来的很硬气,红烛在它面前溃败下来。很快,红烛化成的烛水就将托起它的盘子全部浸染。从远处看,倒像那红烛在落泪。但逸剞很满意,她觉得这种烨烨烛光将本来是藕荷色的纱帷挑起,她的世界突然清晰起来。这也是她少有的快乐的时光。平城少雨,这样的日子不多,算上逸剞生下贺兰的这次,她统共也只有两次这样的经历。逸剞这时才从生下孩子的眩晕中清醒过来,才得空看一看她的孩子。她看她的孩子,此刻被下人抱在手上。那个小小的人,正在酣睡。她只有眼睛像极了逸剞,狭长,不太灵光。其他地方倒瞧不出什么端倪大概小孩都这样吧。尖尖的脑袋,皱巴巴红红的笑脸,短小肥胖的四肢。逸剞转了转视线,发现不常碰面的贺兰鐕也来了。并不见得他脸上有多欢喜的表情,只嘱咐逸剞好生休养,需要什么就吱一声。逸剞顶住贺兰鐕,在这浮潜着灰尘的房间里。贺兰鐕的脸上有从铜镜上打过来的光影。逸剞要借助光影才能发现贺兰鐕似圆又方的脸上也长了几道深深浅浅的褶皱。想来岁月无情又霸道,它总是不肯放过这世间它自以为属于它的臣民,它就是要它的臣民恐惧它,屈服它。躲藏是没有用的,无论你躲在哪里。它就是要你知道,它最后总会找到你。逸剞心里有一种非常得意的快感。但当她触碰到自己的胳膊,双腿时,她不敢相信她也会有如此干枯瘦小的一天。她还记得以前她总被嫌弃胖胖的,呆呆的。她知道,自己是个无望的人。每天睁开眼就是为了等待闭上眼,睁不开眼还好些,她每天一醒来对着的不过是这空荡荡,幽静的房间,下人们都木然的离得远远的,不叫她们的话,她们就跟木头人一样。逸剞有时怀疑她们都不会动。房子也静的可怜,没有人跟逸剞说话。她害怕这种静默,害怕别人看出她内心的孤独,也害怕旁人来问她,天气这样好,怎么不跟着贺兰鐕出去转转。有时,她真怕自己发了疯。万幸,贺兰来到她的身边,以后的日子,逸剞觉得多了一个说话的人。那被下人抱着的小小的可怜虫,正酣畅淋漓的睡着,并不知道她的到来并没有带来多大的喜悦欢快之情,一切都未曾有什么变化。一如平城多日来的阴沉。这小小的可怜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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