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扑朔迷离

3、003 两年前 恩人与仇人

　　惹上张志东的情况狗血而偶然。都说不疯狂的青春是枉费韶华，熹微的第一次疯狂便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知道小草莓被查出患了白血病的消息，她几近崩溃。
　　她再一次质问上天为何自己一家人的命运会如此多舛。十二岁以前的熹微是家人捧在手心里的公主，父母宠爱，哥哥让着，她一来了兴致便说要和父母哥哥一辈子在一起，爸爸宠溺地刮她的鼻子：“小熹微长大嫁人了就不会跟爸爸妈妈住喽！”她头摇得像拨浪鼓：“熹微不嫁人，一辈子跟爸爸妈妈住一起！”
　　只是眨眼间，老天便与她和哥哥开了太大的玩笑。做服装生意的父母在一次进货途中遭遇车祸，双双去世。熹微记得那个夏天哥哥刚刚考上大学，前一天爸妈还在为哥哥收到录取通知书而高兴不已，准备出差回家就搞一次庆祝，谁知命运弄人。
　　小熹微几度哭得虚脱，哭累了便睡，醒了又哭，哥哥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只是不停地哄着她。父母当年是不顾爷爷奶奶的反对私奔而结合，早已没有了联系的亲人。
　　哭得没有了眼泪之后，哥哥蹲在她面前，用红红的眼睛看着她，说：“熹微，别怕，以后哥哥养你，爸妈多疼你，哥哥就有多疼你！”
　　属于夜晚的酒吧最适合满腹心事的人买醉，嘈杂的声音、昏暗的灯光，藏身一个角落便是与世隔绝的庇护所，供心碎的人们舔舐自己的胸口，即使那舌头，沾染了酒精，不过是借酒消愁愁更愁。
　　只记得哥哥那年没有去上大学，而是去了一所饭店当了学徒。熹微见过哥哥的录取通知书，那是北方一所全国有名的学校。哥哥虽然没说，年幼的熹微也知道他做的一切不过都是为了供她上学。
　　熹微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哥哥比熹微更开心，小酌几杯便酒醉多话了，她听着哥哥的醉语一个人偷偷抹着眼泪，那时候她在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好好报答哥哥。她念了大学，生活费都靠奖学金和自己兼职获得，给哥哥减轻了不少负担，甚至放假回家还能给哥哥买礼物，哥哥收到他买的一双皮鞋时，感动得久久不能说话。后来哥哥结了婚，有了小草莓，一家人的生活总算有了些起色。
　　可当父母不在的阴影稍微被岁月吹散那么一些，命不可测，才两岁的小草莓突然被检查出白血病来。嫂子伤心欲绝，无法承受事情的最坏结果，撇下父女两人失踪了。
　　人在命运面前渺小得如同微尘。只能默默忍受亲人的生老病死，对命运的安排毫无还击之力么。
　　她埋首在昏暗的吧台处，灌着啤酒，一杯接一杯。不记得酒杯第多少次空了以后，有身影挡住了本就昏暗的光线，背后的灯光正好打在那个人身上，光芒万丈，那道轮廓为她满上酒杯。
　　她抬起朦胧的眼，依稀可辨是个男人，她笑了，父母做了一辈子好人，她做了二十年的乖乖女。好人为什么没有好命？她放纵自己的任性，学着电影里的桥段，对着那男人扯出一个勾魂的笑容，轻佻吐话：“谢谢。”
　　人这一辈子，究竟什么最重要？是循规蹈矩不出差错？还是命，亲人的命、自己的命？
　　这样绝情的世界，乐观有什么用，做个好人又有何用？
　　她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臂，只记得他的骨骼硬朗，一股淡淡的不知名的香水味侵袭过来，沉默而强势地抢占了她的嗅觉，一如后来这个人闯进她的人生。她不自觉深嗅了一下：“好香……来，陪我喝酒，一起吐槽这个绝情的世界！”太多的痛苦藏在心里会生病的，她不能在哥哥面前哭，因为那会让哥哥更伤心，她需要一个陌生人来当她的树洞，她才不管这个男人是耶稣还是撒旦，去他的不要跟陌生人说话！
　　她没有看到的是，那一抹黑暗中狂狷而意味深长的笑。
　　熹微从来没有跟一个陌生人说那么多的话，自己仿佛变成了课本里的祥林嫂。可就是借她一百个想象力，也没有想到，小说里的狗血桥段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穿着陌生的睡衣躺在陌生的宾馆里，她头疼欲裂，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只依稀记得一个轮廓模糊的男人。她不敢去猜测，只能懊悔地在床上蹬脚哭泣，等平静下来，换上衣服飞也似的逃了。许是做贼心虚，一路上跌跌撞撞，对上任何人的眼神，仿佛他们都在鄙视和嘲笑自己。
　　收到张志东的合同时，她正在宿舍倾倒走遍全校了的募捐箱，五十块、二十块，十块，五块，一块……成堆的新旧不一的钞票，堆满了好几个书桌，舍友们帮着她数了很长的时间，一万八千一百五十二块。
　　这个数目乘以十也不够小草莓的医药费，熹微沮丧不已，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发怵。
　　隔壁舍友敲门送来熹微的快件。
　　她纳着闷，拆开邮封来看，里面只有两张A4纸，仔细一看，吓得赶紧重新塞回去。
　　“熹微，是什么啊？”舍友张莉莉注意到她的失措，问。
　　熹微笑了笑：“还以为是什么呢，只是无聊的促销广告。还送了几包洗发水，给你一包！”说着从柜架上拿了一包洗发水递给她，那其实是上次的促销馈赠。然后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跑出宿舍，一口气跑到安静的小湖边，拨打了合同右下角留下的联系方式，那上面威胁她一天不签字，对方就会一天寄一份过来。
　　“你们是什么人？张志东又是谁？凭什么要我签这样的合同？”
　　“蒋小姐先别这么早拒绝。一个星期前，张总在酒吧与蒋小姐相识，蒋小姐忘了吗？”
　　熹微脸色煞的惨白，她站在湖面的桥上，望着湖水里的自己。狂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张牙舞爪，脸庞也是那么晦暗了无生气，仿佛自己是一只既不能还阳也无法投胎的孤魂野鬼，咬牙在心里问：蒋熹微，你何以落得如此地步？
　　“而且据我所知，蒋小姐的侄女正需要治病，她的病发现得早，而且不是最严重的白血病，以张总的人脉和财力，完全可以帮助你。”
　　她猛地一怔，微张着嘴，没有去想对方用何种手段将她的背景打探得如此清楚，一段话却正中心口上。
　　“我已经在求助媒体和红十字会了。”她咬着下唇，眼泪经过脸庞流到嘴里，咸咸的。
　　“蒋小姐不要自欺欺人了，你不会不知道用这种方法奏效的几率跟买彩票一样吧？还有，蒋小姐，你觉得自己的玉照成为第二个艳照门事件怎么样呢？虽然你不是张柏芝那样的明星，但要在蒋小姐的学校出名不是一件难事……”
　　“别说了！”对方句句直击自己的软肋，熹微理顺气息，沉默半响果决摁掉了电话。
　　当事情到了穷途末路，是不是也会慌不择路饥不择食。饮鸩止渴，是每一个干渴难耐生不如死的人都会走的一步棋吧，眼前已无法撑过，还有什么资格替未来打算？何况这眼前的困境是她最爱惜的两个人，如果可以换来他们的平安快乐，即使张志东不拿艳照威胁，她也会束手就擒吧？人生的意义，除了活着，不就是为了所爱而付出，在所不辞么？
　　三天后，熹微在合同单上签了字，她在心里自嘲，终于跻身成为天涯论坛网友们唾沫下无耻的二奶，平日里舍友们经常开玩笑，左一句求包养右一句求包养，如今她也算“如愿以偿”了。
　　张志东倒也没有食言，寻了渠道去治小草莓的病。蒋伟民本来已经心灰意冷，忽然来了人将小草莓转到最好的医院，用最好的药，他虽惊喜却也不安。熹微跟哥哥说自己交了一个有钱的男朋友，男朋友非常爱她，也愿意为小草莓的病竭尽全力。蒋伟民这才半信半疑，但当小草莓又活蹦乱跳在他面前时，他的半信半疑早已都是发自肺腑的感激。小草莓胆怯的母亲，却早早的放弃了她。
　　蒋伟民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妹夫感激涕零，嘱咐熹微好好珍惜感激。
　　合约是四年。熹微毕业回北滨市，陪在张志东身边，就是合约内容之一。
　　他张志东是趁人之危，霸占了她的身体，禁锢了她的自由，他十恶不赦，他该千刀万剐，但是再怎么样，他依旧是小草莓的救命恩人，自己一家人的救命恩人，恩人与仇人同为一人，熹微在每一次面对他时，都揪心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