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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佛手 “小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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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抬起眼时,面前的阿旺仁钦已经收回了僵在半空中的手指。窗外投来的日光,打照在那青白的面庞上,留下一叠无序的阴影。他的唇边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可黝亮的眼底却参杂了一丝白茫,“当初不告诉你,是怕你会躲我。”
话音刚落,阿旺仁钦一个转身,衣袍带出的风有些擦痛地扫过我的面颊。我只感觉胸口的呼吸一滞,心绪顿时扭曲得恍如一扇嘎吱作响的老门,拼命想散去那股子破败的霉腐味,可漏进来的风却只把蛛丝网结吹了个凌乱。
“阿旺仁钦……”无意识地从身后喝住他,我怔怔地望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是不是以后都见不到你了?”
感觉他的脚下一顿,我吸了口气,颤着声音说道,“对不起。”心里估摸着他不会再回头了,我索性垂低了脑袋,身子好沉,刚想扶着桌子坐下来,却见眼前的牛皮藏靴朝着我走了回来。心底一怔,抬起眼时,阿旺仁钦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距离近得彼此呼吸可闻。
我微微仰起头,不知所措地望住他。他的目光柔柔地在我面上扫动着,黝黑的眼底亮得有些错光,“两不相欠如何?”
没有等我的回答,也没有理会我诧异的神情。阿旺仁钦伸在半空中的右手微一用力,温热的食指和拇指扣住了我的下颚。轻轻一抬,我只感觉脚后跟离了地,整个儿身子仿佛被提了起来。蓦地,一个柔软的浅吻落在我的唇上,辗转即失。尾椎骨紧紧地抵住桌沿,生疼却让我愈发清醒。
下巴上的外力一消失,我的重心又落了回去。但那片温热并没有离开,唇边略带粗糙的指腹一路滑过我的脸颊,眼睑,最后在额上停住。轻轻的摩挲带来一丝痒意,而我的身体似乎并不抗拒这突如其来的碰触。
宽大的手掌松松地覆在我的额上,透过指缝,我有些错愕地望着阿旺仁钦光影重叠的面庞。他若有所思地凝着眉,视线却并未在我身上。忽然压低了身子,一股温热的鼻息喷打在我的颊边,“这样总吓到了吧?”温润的声音里仿佛也含了一丝热气。我还来不及思索,下一秒,面上所有的温度都被猛然抽走。
我怔怔地盯着他踏下楼梯的背影,冰冷的空气入喉,视线顿时清明了许多。余光里扫视了一圈儿,这才发现酒馆里的人正用暧昧的目光打量着我。感觉脸上一热,我不由掩饰性地咳了咳嗓子。透过边上的窗户往远处眺着,横竖错开的窗棂将柔和的日光隔得一明一暗。但我只是僵着脖子看,目光始终不敢再下移半分。
重量又落回短凳上,却没有想象中的轻松。仿佛有一块巨石,瓷实地压住了心头所有的情绪。直到楼下的马蹄声迅疾而起,又渐行渐远。心绪才全数回了来,只是那块巨石,殊不知是被提起了,还是落得更下。
呆呆地看着对面的木碗儿,残留的酒液映得碗底有些发亮。看着一桌子没怎么动过的小菜和糕点,虽然觉得浪费,可怎么也提不起胃口。余光扫到忙前忙后的甲央,我不禁一愣。倒不是我煞风景,只是,阿旺仁钦这一去走得这么急,可别忘了付钱才好啊。
“呼……”我心烦意乱地甩了甩头,有时候真连自己也搞不清楚。本来沉浸在哀伤的氛围中的,怎么突然就想起这个了。晃了晃酒壶,里边儿泠泠作响,我索性将所剩不多的藏白酒全倒了出来。慢慢啜饮着,直到心情恢复得差不多了,才往楼下走去。
酒馆里依旧人声鼎沸,可那种喧闹只叨扰了我的耳朵,却传不进我的心。就像朱自清说的:热闹是它们的,我什么也没有。事实上,那声振屋瓦的划拳声只会为我的内心徒增几分冷清。不忍再听,我匆匆跟旺姆告了别。好在双脚踏出酒馆的时候,她也没跟我要酒水钱。其实之前也不太担心,因为阿旺仁钦在我心里,向来都是靠谱的。
想到这儿,脚下的步子不由顿了顿。听着头顶的招牌旗迎风作响,脑海里莫名闪现出阿旺仁钦翻身上马,扬鞭而去的情景。只是一瞬,那个单薄的背影已然在眼中走远。我朝着马匹奔去的方向定定地看了一眼,随即转身往窄小的街道走去。
试着慢慢卸下心中的繁琐事儿,我的步子才闲适了起来。已经是傍晚时分了,远处的夕阳红彤彤的,把街道上的石砖,粗厚的雪白墙体浸染得黄橙交半。街上的叫卖声儿依旧,两旁的馆子,小铺里飘出了腾腾热气。空气中弥漫着夹杂淡淡奶香的酥油味儿,彷佛有种万家炊烟的感觉。
在各色的摊位儿旁踱了一会儿,淡淡地回应了下摊主热情的招呼,我只得咬着牙转出街道,心想着回头一定要撺掇仓央嘉措去把那个绿松石手链儿给我买来。
无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却瞥见一个绛红色的身影躲躲闪闪地钻进一旁的小巷道里。我一愣,呆呆地看了看那露出的一大截袈裟,心底觉得好笑,面色却肃了起来。
一路故意走得极慢,上哲蚌寺的山路上随处都是彩色经文。我几乎是每到一处,都要磕个响头拜一拜。每次眼风儿往后一扫,总能瞥见那个很耐心又很蹩脚地跟踪着我的绛红色身影。山路走到一半,我终于沉不住了气,跺了跺脚,我转身看向那棵盘根错节的巨大唐柳,“丹巴,你还不出来?”
绛红色的袈裟在那歪七扭八的枝杈后一动,似是滞了几秒,丹巴有些不情愿地走了出来。看他灰头土脸的,我不由感慨,到底是个正宗的出家人啊,玩不来间谍班子那套。不过话说回来,他这盯梢人的方法也太逊了,自学的吧,连我这个外行人都能轻易发现。心底里又把那个坑爹的幕后主谋里里外外鄙视了个遍,我皱了皱眉,“你主子到底在哪儿?”
对面的丹巴一愣,神情有些错愕。我平复了下心情,缓缓解释道,“我是说,你家上师他现在身处何处啊?”听明白后,丹巴双手合十向我行了一礼,“上师在觉拉康里。”
“嗯。”我点点头,继续问道,“那他现在让不让见啊?”闻言,丹巴小心地扫了我一眼,“让的。上师知道您会急着找他,所以派我来跟着您。”
“这样啊。”我掀了掀嘴角,手朝着他摆了两下,“那我现在就去措钦大殿找他,你去忙你的吧,不用再跟着我了。”丹巴犹豫了一下,然后恭敬地又朝我行了个礼。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默默地叹了口气。说是让他去忙自己的,可除了回哲蚌寺复命,他也没有自己的私事儿可干。所以,我们还是处在同一条道上,只是顺序掉了个头儿。两人朝着寺门的方向儿进发。丹巴在前头走得不紧不慢的,我也不好急追上去。心下不由对这落后的位置有些后悔。今儿接连遭受了两次重大的打击,现下我必须去大师那里求点安慰。
哲蚌寺的寺门很不显赫,香布飘飘,两边的白墙甚至脱去了墙皮,露出凹凸不平的石砖。门左侧的转经筒旁,皮肤黝黑的信徒正虔诚地推着转经筒。简陋的长阶上,不时有身披绛红袈裟的喇嘛来回穿行。
跨过寺门,我朝着左侧的甬道走去。在西藏,无论是转山还是转寺,都要按照顺时针的方向走。第一次听到这个习俗,还是在现代的时候。一大帮人跟着导游走,边听他的讲解边转着寺庙。
望着眼前的石板小径,视野里只有左侧的绿树,右侧的白墙,还有头顶的蓝天。一时有些个茫然,虽然穿越到这里并非我所愿,但如果要我现在回去……脚下的步子顿了顿,我伸手扶住粗糙的墙体,心头生出一股浓浓的不舍来。不知从何时起,这个问题在我眼里竟变得如此残忍了。
大概是发现我迟迟没有动静,前头的丹巴忽然转身看了我一眼。我抬起头,视线扫了回去。他一愣,立马转回了身。下意识地不敢再多想,我匆匆往前迈着步子。
甬道的尽头是水轮转经筒,泉水“哗哗”地冲刷着满是水痕的石块儿。旁近的路有些崎岖,我不由放慢了速度。脑子里想着心事儿,脚下难免磕磕绊绊的。望着坑坑洼洼的石子路,我拧起了眉毛。
这样的路,谁都不愿意走吧……他是不是也是如此呢?耳边忽然闪过桑杰嘉措冰冷的话,是啊,他要为仓央嘉措铺一条最平坦的路,而我也算是这条路上一块很挡眼的绊脚石吧。扯了扯嘴角,我不禁冷笑了起来。只可惜,我早就决定了,哪怕是绊脚石,我也要做最五彩斑斓的那块。
抬手拍了拍有些僵硬的嘴角,我调整了下面部表情。说实话,跟个出家人谈恋爱是需要一定的心理承受能力的,尤其对方还是西藏位高权重的□□。而且,我虽算不上高尚,但道德多少还是有些的。所以,在与大师交往的这段时间里,我常常会觉得良心过意不去。可偏偏又放不下七情六欲,于是只能定期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这样才不至于内心太过扭曲。
松弛了下面部肌肉,我转过甬道,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起来。往额上抹了把汗,我有些麻木地登上了又长又窄的台阶子。措钦大殿庄严地矗立着,玄色香布随风摇摆。石铺广场上,煨桑炉里依旧火光跳跃,红彤彤的夕阳镀上袅袅桑烟,恍如染色的柔软飘带,缠绕在整个广场的上方,偶尔,被风吹动地变了形状。怪不得说拉萨是离天最近的地方,这一切,更胜仙境。
缓缓地从匍匐在地的信徒旁走过,我直接走上了措钦大殿的四楼。觉拉康,也就是释迦佛殿,是四楼的正中主殿,里面供奉着释迦牟尼说法像。这里我之前来过一次。不知为何,总觉得不太喜欢这个地方。或许是因为唯一来的那次是和仓央嘉措道的别,或许是因为里面如来的威严……
跨进觉拉康,忽地视线一暗。面前密密的唐卡,经幡,各类法器,以及那色彩浓烈的壁画,把视野堆砌得严严实实。我抬眼看了看巨大的释迦牟尼说法像,势作说法印的金手上整齐地垂挂着飘逸的五彩哈达。莲座旁供了张小案,排列整齐的酥油灯发出微亮的黄光,把两旁的十三座银塔映照得光影闪烁。
目光下移,我盯住案前磕着短头的绛红色身影。半晌儿,才走过去,跪倒在旁边的氆氇卡垫儿上。耐心地看着仓央嘉措磕完头,直到他直起身子。我才弯低了腰,仰头朝他的面上看去。那冷峻的眸子只是斜斜地扫了我一眼。我不甘心,费了老大把劲儿盯住他,眼见着脸快贴上地面儿了,仓央嘉措才一把将我拽了起来。
正想朝他粲然一笑,不料脖颈上一紧,脑袋重重地被他按靠在了手臂上。我也没再做无谓的挣扎,只是找了个舒服点儿的位置。仓央嘉措一直挺着脊背,而我则是跪坐在了后曲的小腿上。紧贴在脸颊上的袈裟算不上丝滑,可今儿靠着,身子却接连滑落了好几次。当然原因全在我,给我一个支点,我就能伏倒整个身子。
想着,胸前猛地又横出一只手臂来。我稳了稳身子,抬眼瞄向头顶的俊脸。仓央嘉措正淡漠地看下来,“自己黏住了,再掉就不管你。”我一愣,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往前倾了倾。感觉胸前的手臂力道加重,我懒洋洋地打量了仓央嘉措一眼,“口是心非。”闻言,那墨黑的眸子目光一凛,嘴角的曲线却柔和了起来。
觉拉康里静静的,空气中飘浮着一股酥油灯燃烧而来的奶油香味。枕在仓央嘉措的手臂上,心头有种说不出的柔软。细细算来,最近发生了好多耗费心神的事情,眼下这样的清闲时光竟愈发少了起来。下意识拿额头蹭了蹭袈裟,衣料下的温度传来,这才让我安心了几分。
靠了半晌儿,心思环转着,我忽地提眼望向仓央嘉措,“第巴真得言而有信么?”身下的手臂绕到身后,将我揽住,仓央嘉措斜睨下来,“他跟你说了什么?”
我一顿,挺身凑向他的下巴,“他说不会再插手我们的事了。”闻言,仓央嘉措神色未变,似乎已经知道了此事,“还有呢?”
“呃……”我愣了愣,心底怎么也不愿意把那句让我隐隐作痛的话告诉他,可扯谎又怕被发现。事实上,我有些迟疑的态度已经让他生了疑。咬了咬唇,我决定铤而走险,“还有几句是关于阿旺仁钦的。”心里笃定这是个禁区。仓央嘉措看了看我,果然没再追问。
不过这个沉默似乎长了点儿。我拽住他的袍子,跪直身体朝他面上看去,“喂,你还没回答我呢。”仓央嘉措拉下我的手,表情却若有所思的,“不插手只是暂时的。”我的心头一酸,伸手扶住他的下颚,“没关系,我们一起面对。”
仓央嘉措垂下眼,凝眸盯住我,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将我的手放了回来,“再过两个月,我要回布达拉宫了。”
我一怔,人顿时垮坐回了小腿上。
他要回布达拉宫了?
这就是桑杰嘉措暂时妥协的原因么?
仓央嘉措见我一副晴天霹雳的模样,不由低身搂住了我的腰,热热的呼吸喷打在我的颊边,“我有说不带你么?”
愤愤地白了他一眼,我骂道,“那你不早说。”仓央嘉措乜了乜眼,嘴角却弯了起来。他更紧地拥住我,炙热的体温几乎将怀里的空气也排挤了出去。我有些贪婪地吸闻着他身上特有的味道,一股满足感盈满了整个心尖。
忽地,案上酥油灯的火光跳跃了一下。我一愣,抬眼却见五彩哈达扯动了起来。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儿,却听见一声沉闷的金属开裂声。
“小心!”耳边一刺,还来不及作反应,我的身体就被带着一阵天旋地转。“啊…”我一声低叫,脊柱似被什么扣到了,贴着坚硬的阿嘎地一擦而过,好疼。
“轰——咣当——”一声巨响传来,伴着“啪啪”的金属落地声,我吓了一跳。待视线恢复,映入眼帘的却是仓央嘉措略微起伏的胸膛。下意识地一抬眼,却见他正有些出神地望着我的背后。
我花了好大把劲儿才将头转了回去,却看见……一只巨大的灿金佛手正横躺在冰冷的阿嘎地上,金皮碎屑擦落一旁。莲花座边的小案侧翻在地,几盏被甩落的酥油灯还在缓缓地“泠泠”翻滚,内里的油脂流散开来,浸薄了飘逸的五彩哈达。
怔怔地将视线转回佛手,那凹凸不平的断裂面,金亮得有些烫眼。那位置多么不偏不倚,如果不是仓央嘉措护着我翻滚了一圈……我的心一紧,好像身体里的血管都被堵住了一般。
“别怕。”下颚被拧了回来,仓央嘉措抽回紧贴住我脊背的手掌,伸臂将我揽入怀里。我狠狠地吸着他怀中的气息,感受那干裂的唇皮轻轻地摩挲上我的脸颊。
闭了闭眼,我命令自己不要多想,只体会那包裹周身的炙热温度,却发觉仓央嘉措的胸膛正有些急促地起伏着……难道……我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呼吸,尽全力地想平静下来,可还是挥不掉脑海深处的那个念头。难道……真的是天谴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