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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分别 才没跑几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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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连绵的山体,光秃秃的随处都是黄色的石土。一碧如洗的蓝天,线状的白云如纹路般绣在天际。这高远的苍穹与大地之间,只有那随风摇曳的风马旗。如一幅藏家气息浓郁的画卷,此番景色正直直地定格在一方窗框里。
大开着噶丹囊赛的窗户,我平静地闻着从窗外飘来的桑烟味儿。即便是在日光城,此刻的风还是带着一丝清冷。偶尔瞥眼望向门外,丹巴还是不安地站在那里。他已经好几次劝我关窗,可屡遭拒绝后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摇动手中的玛尼轮,小坠子匀速地在阳光下旋转,时不时地有些刺眼。闷闷地低头盯着,看久了不由觉得头昏昏沉沉的。
“转经纶意在清净恶业,积聚功德,你这样心不在焉的,反而不敬。”
熟悉的声音蓦地在耳边响起,我一愣,顿时四下里察看。花纹繁复的书桌前,依旧是空荡荡的。心中一冷,我不由叹了口气。
直直地盯着那书桌,彷佛又看到了正低头用竹笔写六字真言的仓央嘉措,看到那骨节秀美的手将一小截纸卷好放入玛尼轮内,然后伸手递向我。抬眼撞上那漠然的视线,清俊的脸,我刚想站起身,那个身影却蓦地淡了下去。
我烦躁地甩了甩头,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这样幻象了。我将玛尼轮收入怀里,起身踱到窗边,俯看那悄无声息的四方场院,一股日光的香味儿慢慢钻入鼻尖。
仓央嘉措走的那天,我也是站在这个位置。弯着腿,想张出脑袋往下看却又怕被发现。直到他远去,我才完全地站起身来,然后木头人一样地盯着那逐渐变小的绛红色身影。
仓央嘉措离开的头三天,我几乎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奉命留下来照顾我的丹巴急得团团转,却想不出法子来。后来倒是我自己,饿得实在不行,脑子就开了窍。开始正常吃饭,正常睡觉。而到今天,仓央嘉措已经走了整整半个月了。
只知道是真正体会到了度日如年的感觉,可这半个月究竟怎么过来的,却已经记不清楚了。当时感觉到仓央嘉措的决定,心里没有半点儿伤心,可都是满满的无奈。
一来,太过安逸的日子容易让人失去警觉,毕竟居安思危的能力不是每个人都有的。再者,既然□□大师多次邀请,又没有刻意强调是他自己的意思,想必第巴并不知情。何况□□大师是得道高僧,品行端正,应该不会连通第巴来设计我的吧?
大概就是出于这两点的考虑,仓央嘉措才决定动身去日喀则学经。事实证明,一切都是风平浪静的,起码在这两星期里是。
扎西平措和阿旺仁钦先后都离开了,丹巴又是出家人,其余的侍僧和守卫我又不认识,本以为这段时间我是找不到人说话的。没想到仓央嘉措离开的当天,丹巴就把多吉领到了我面前。多时不见,他竟穿着俗服,头发也长长了很多。
我心下奇怪,一问才知道,多吉的祖上本是汉人,阿爸阿妈在西藏待了好几年,终是安土重迁,如今又决定回汉地去经商。如此一来,索性就让多吉还了俗。
已经不是佛门弟子,多吉见到我,倒是比当初多了两分亲热。我也不知道他是否明白我跟仓央嘉措的关系,但在他眼里,我依旧是那个能教他汉字的阿佳拉。也幸亏仓央嘉措想得周到,不然我一个人闷在甘丹颇章,估计真得就只能跟空气说话了。
唉,说来真是郁闷。古代也没有什么先进的通讯工具,不然能给大师发个短信什么的也好啊。最好,还能让大师发张自拍照过来给我解解相思。想着想着,我不由笑了起来,刚想伸手去掏怀里的玛尼轮……
“阿佳拉——”一个清脆的声音蓦地将我拉回了思绪。抬头往门外望去,多吉正兴冲冲地朝我跑来。“你练完字了?”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以前碍于身份不能摸,现下不禁多揉了两下。
“恩。都写完了。对了,刚才丹巴哥哥给了我这个。”他在怀里摸了一阵,然后掏出一个黄皮子信封,“他让我交给阿佳拉。”
“信?”我一愣,心下不由多了两分惊喜,“是上师写来的?”多吉不太确定地点点头,“应该是的吧,说是扎什伦布寺来的。”
我急忙拆了开来,字迹是仓央嘉措的没错,篇幅不长,只是,为什么都是藏文啊。明知道我看不懂,他又不是不会汉字,这和尚,有时候真是讨人厌的。
“外头风很大,多吉帮阿佳拉把窗子关了吧。”说着他便转身去合窗。我一门心思全扑在了信上,也就随他了。可研读了半天儿,还是发现串不成句。藏文本来就歪歪扭扭的,仓央嘉措写得又草,我是怎么猜都猜不出。一直以为学语言练好口语就行,如今发现真是大大地错了。一涉及到书面,尤其是手书,我就是个彻彻底底的文盲。
“多吉啊,还是你来帮我看看吧,这都写了些什么啊?”实在没辙,我一脸狐疑地拉了多吉过来。多吉接过信纸,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怎么了啊?”我不由着急了起来。“阿佳拉,这个信是上师写给我的。”我一听,顿时失落了起来,可当着多吉的面也不好抱怨什么,“那你看看,他都写了什么啊。”
多吉点点头,对着仓央嘉措的狂草一阵发懵后说道,“上师要我转告阿佳拉,他再过三日就回哲蚌寺来了。”
“真的?!”我顿时欣喜若狂,“那他有没有说其他的?”
“有的。”多吉顿了一下,“上师还说,他知道阿佳拉看不懂藏文又不肯好好学,所以直接写给了我。他还说要阿佳拉多看点书,不要成天发呆。”我一听,顿时感觉酸溜溜的,虽然这个人在信里还要瞧不起我,可是不得不承认,对他的思念,从来就没淡过。
“阿佳拉?”多吉见我神情愣愣的,不禁探头张望了过来。“啊?”我一愣,立马回过了神,“就这些了啊?”
“恩,上师写得不多。”多吉将信纸工整地叠好,然后递还给了我,“阿佳拉,多吉想出去走走了。”我捏了捏信纸,笑着拍拍他的肩,“恩,那你快去吧。自己小心一点,等下回来一起吃晚饭。”
“好的,我知道了。”多吉吸了吸脸蛋,一溜烟儿似地跑了出来。虽然也修行了几年,但他到底是小孩子天性,每天傍晚都得出去溜达溜达。
相比之下,我就比较惨了。仓央嘉措出门前再三交代,让我好生待在甘丹颇章里,尽量不要外出,一切事物都由丹巴打理。不过,虽然我不喜欢闷在屋里,但没有仓央嘉措在身边,总觉得干什么都没了滋味儿。这半个月里,我还真是做到了足不出户。
本来以为,剩下的三天里我也不会出门了。
可是,事情总会出人意料。
看着晚饭时间到了,丹巴便命人将饭菜端了过来。之前吃了两块酥酪糕垫垫肚子,这会儿子倒是半点儿不饿了。我索性坐在桌边看起了佛经。可是等了好久,都没见多吉回来。
已经是戌时了,眼见着天儿越来越黑,我不禁担心了起来。多吉虽有些贪玩,但比同龄孩子懂事得多。往常这个时候,他早已回来了。
一问丹巴,才知道往日里跟着保护多吉的那两个守卫也没有回来。我一听,实在坐不住,便匆匆跑出了噶胆囊赛。可把旺堆沃巴翻了个遍也没发现多吉的人影。这里是他暂住的地方,如果连这里也没有……我看了看书桌上摆歪了的字帖,一股不祥感顿时涌了上来。
因为已经耽误一些时间了,我不由脚下走得飞快。丹巴也没敢拦我,只是命了几个守卫一同前去寻找。
天色擦黑,哲蚌寺已没了多少香客信徒,连僧人们也纷纷回屋做晚课去了。空旷的地方容易寻找,却也容易让人失望。
看着煨桑炉里还在跳动的火苗,我心情沉重得难以言喻。几乎把哲蚌寺翻了个遍儿,可还是没有结果。多吉早不是不晓事的孩童了,又有两个守卫看护着,走丢是不可能的。可是,谁会去抓个十一二岁的孩子?!
左右想不通,我不由甩了甩脑袋。清冷的夜风吹来,脸有微微的擦痛。我看了看远处的万家灯火,有些犹豫地朝后山走去。如果连后山都没有,就真得走出哲蚌寺的地界儿了。那样的话,只怕更难找了。一路不停地安慰自己,可看到那漫山遍野的一片漆黑时,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后山太大,我便命丹巴分开寻找。拿守卫的火把来照明,我小心翼翼地走着,脚下不停地有石土滚落,几次差点摔倒。丹巴担心我的安全,所以紧紧跟在我身后。
“多吉——”我提了嗓门儿喊,可是一直没听到回应。走了一会儿,感觉风慢慢变大了,连把上的火焰儿也被拉扯了起来。我刚想伸手给火把遮遮风,脚下却蓦地被什么绊了一下。
“咝……”伸手揉揉被磕疼的膝盖,我连忙将掉在地上的火把捡了起来。好在火把没有熄灭,举到空中火焰顿时盛了起来。
我伸手往旁边的碎石堆上撑了一把,刚想借力起来,咦?这是什么,碎石堆后面好像有东西,可是后山素来光秃秃的,根本不长草。难道……我慢慢地站直身体,将火把伸往碎石堆的方向。视线顿时亮了起来,可看清后我却“嗬”地吓了一跳。
那是一只……人手!
心扑腾扑腾直跳,我平静了下呼吸,大着胆子慢慢绕到了碎石堆后面。果然,是那两个守卫。我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他们的鼻息,看样子应该是被打晕了吧。可是,多吉人呢?接着火把的光四下里看了看,却还是一无所获。算了,先把他们两个带回去吧。
“丹巴——”我回过头,却不见有回应。“丹巴?”试探性地又喊了一声,依旧没有回应。我心下一紧,方才一时着急竟没有注意,其实身后早就没有动静了。那丹巴呢?以他的忠心是绝对不会离了我而去的。难道……
“丹巴?!”我挥着火把往前走了几步,这才发现守卫都走散了,周围竟连一个带着火把的人影都没有。回身看了看还昏迷在碎石堆旁的守卫,自知单凭自己的能力,是绝对没有办法把他们带走的。既然只是把他们打昏了,自然没有性命之虞。
打定主意不管他们,我便迈步往回走。走了几步却是一顿,我有些不安地来回打量,就着逐渐微弱的火光四下里察看了一番。
周围还是黑漆漆的一片,除了风声儿,就只有火把燃烧的滋滋声。两种声音交杂在一起,却营造出了一种阴森的氛围。哪怕已经镇定到极点,我还是不知该用什么步速前进。愈慢心底愈乱,走快了却又生怕惊动了什么。
虽然不知道对方身在何处,但这片黑暗里绝对隐了人。抓走多吉,为的就是引我出来吧。想到这儿,心里不禁愤愤了起来。
我心一横,索性扔了火把,毫无方向地发足狂奔了起来。可终究还是高估了自己。才没跑几步,我就感觉脖间一痛,意识霎时如绳索般绷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