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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斗争 “仓央嘉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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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松软的氆氇被褥里,睁眼看着承尘上繁复的花纹,不知怎的,翻滚了老半天儿还是没有睡意。无奈大师之命不敢违,就算新鲜得跟个刚摘的黄瓜似的,我也只能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何况那人就在一旁的书桌边看书,我更是连翻个身都小心翼翼的。
这样算下来,全身上下能自由活动的就只剩眼珠了。
我不停地转动,环视着噶丹囊赛内的一景一物。色彩浓烈的香布,各色金银质地的法器,做工精细的地毯……以前一直不习惯这里的富丽堂皇,现在看着却觉得没那么打眼了。看来堕落这东西,还真是一步一步的。
甘丹颇章一直是历代□□喇嘛的居所,自从布达拉宫完工后,五世就移居到了那里。白宫也渐渐成为□□处理政务和日常作息的宫殿,而甘丹颇章便就此空了出来。
虽然不再是政治中心,但它依旧是权利的象征。再加上有朝廷亲封的□□喇嘛居住,除了特殊日子以外,守卫自然是森严的。
仓央嘉措以前带着我久居拉让,无非是不想被别人发现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如今秘密成了公开,甘丹颇章自然远比拉让来得安全。自是源于这种考虑,他才会让我在这儿休息吧。
我转动眼珠,看了看他专注研读佛经的侧脸,心里不禁有些个压抑。我的安危,就如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无时无刻不压在他的心头。可是他对我来说,又何尝不是呢?
他将要面临的,远远不止这倾城梵行的抉择,一旦卷入政治斗争,就是弄得满身污血也不见得能全身以退。这一点,只怕古今中外也都无一例外吧。
仓央嘉措之所以到哲蚌寺,除了修持佛法,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第巴一直不肯放权。此时盘踞在西藏的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仓央嘉措尽管天资聪慧,可毕竟过于年轻,又缺乏亲身历练,无法一下子适应那种复杂的权术斗争。
桑杰嘉措大概正是出于这种考虑,才一人揽下了担子,以此来保证即将亲政的仓央嘉措能顺利地完成五世的遗愿。
可是,此时的西藏表面太平,暗地里却面临着来自各方的威胁。几经易主的和硕特蒙古,大势未去的回部,都对这刀上的肥肉虎视眈眈。整个西北的战事跌经三朝才算彻底平复,何况卷入西藏的宗教纠纷,矛盾就更难化解了。
纵使是大清已处于盛极之世,但对西藏的政策素来保守,康熙皇帝的态度与其说是模棱两可,倒不如说是坐视不理。大皇帝不发话儿,各方势力虽然面上忌惮,可私底下哪个不是厉兵秣马,一等到时机就毫不犹豫地咬断对方的喉咙。
唉,我叹了口气,仓央嘉措和桑杰嘉措的矛盾又何止于此呢。政治纠纷不说,对佛法的领悟也是不尽相同的。其实藏传佛教发展至今,□□的职责早已不局限于宗教,更多的是政治职能。佛家崇尚仁爱行善,护生禁欲,可□□要尽的本分却与之相悖。英明如五世□□,纵使一生佛学成就超然,可一涉及政治,双手照样沾上过污秽。
仓央嘉措不是不知变通,也不是故作清高,只是真的临到自己头上,难免有几分矛盾。何况五世的精明睿智哪样不是在摸打爬滚中历练出来的?如今第巴独揽大权,又迟迟不肯交还。仓央嘉措纵使才能不欠,但毕竟是心性寡淡之人,不喜权谋,更不必说政治争斗。
只是……桑杰嘉措一生都在为五世□□的遗愿奋斗,如今我的出现,就算没有将他布下的棋局打个粉碎,但至少也是个始料未及吧。面对变幻莫测的局势,他势必要改变行向。
想到这儿,我不禁有些个自责,心里不好受是真的,可竟然没有一丝后悔。虽然早就知道了,可真得回想起来,还是给自己的自私吓了一跳。
我再怎么活得大大咧咧,可每每面对良心的拷问时,最不愿意在人前泄露的软弱也会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哪怕知道历史的结局,可其中毕竟有太多变数。不知道自己做的决定是对是错,只是每一步都跟着心走了。若说有什么安慰或执念,那便是仓央嘉措的坚持和无悔吧……
我意识迷蒙地勾了勾嘴角儿,翻了个身,顿时感觉背上有些凉。刚想缩缩身子,一只温热的手却伸了过来。我下意识地睁开了眼儿,半眯的视线里,仓央嘉措正半蹲在床边替我掖着被角儿。
“醒了?”他低声问道,见我瞪大了眼睛就是不回应,不禁伸手抚开了我落在脸颊边的碎发。舒服的触感在皮肤上渗透开来,我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一把拽住他刚想收回的手,我毫不客气地将它垫在了脑后。
仓央嘉措的手指虽然细长,但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骨感,热热的掌心贴在后脑勺上,有种特殊的催眠功效。拿脸颊蹭了蹭他的指腹,我意犹未尽地又睡了过去。
屋子里悄无声息的,过了一会儿,忽然感觉脸颊上一阵被拉扯的疼痛。分不清是梦是醒,“咝……”不自觉地吸了口气,眼皮登时睁了开来。眨了眨眼,仓央嘉措正低头看着我,心下有些奇怪,他忽然伸手拍了拍我的脸颊,“我有事情要出去一趟。”
“嗯?”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儿,身下的床单一紧又一松。看着仓央嘉措已然站起来的身影,我一愣,赶忙儿抓住了他的袈裟一角儿,“你干嘛去?”他顺势看了下来,“有个还俗的老僧人病了,想听我讲经。”
“噢……”我听了也没觉得有什么疑义,可活动了下脸面儿,颊边还有些疼,便忍不住地埋怨道,“我本来睡得好好的,都怪你把我弄醒了。我现在都睡不着了,你竟然要这样一走了之?”
仓央嘉措早将我的心思一眼看穿,也不知是出于何种原因,他还是配合着面无表情地挑了下眉,“那你想怎样?”
“带我出去玩。”我顿时脱口而出。谁知仓央嘉措想也不想就一口回绝,“不带。”
“哼——”我气得从床上跳了下来,愤愤地盯住他,“仓央嘉措,我要反抗你。”他闻言一笑,不以为然地瞥了瞥我。转动视线避开他的目光,我嗫嚅着声音说道,“我,我可是说真的。”
也不知是对我的话来了兴头儿,亦或是其他的什么,仓央嘉措忽然走了回来,可脸上的表情根本看不出有戏没戏。在床前停住,他伸手替我整理好睡乱了的袍子,不经意间下巴被捏了起来,“这种你只敢想想的事,就别在这儿跟我占口头便宜了。”
我一听,忙扯着他的袖子撒娇道,“那你就带我去嘛。”仓央嘉措白了我一眼,“你要是爱听经课,我可以在这里给你讲。”说着要拉下我紧紧缠着的手臂,“哎哟……”我死活不肯放,整个人往他身上扭,“你在那儿讲经,我到别的地方走走看看的,多好啊。”
正拉扯纠缠着,仓央嘉措忽然冷冷地扫了我一眼。我一顿,立马停下了手,见他脸色肃然,不情不愿地扭开了头,“不带就不带。”头顶的气息一动,仓央嘉措突然伸手重重地捏了下我的脸颊,语气淡淡地说道,“去换身衣服。”
“啊?”我一愣,顾不上疼,难以置信地看向了他。仓央嘉措面无表情地盯着我,“就会耍赖胡闹。”我嘻嘻一笑,开心地靠倒在他肩头,脸蛋儿热乎乎地蹭了上去。抬眼顺着他脖颈侧面的曲线看去,仓央嘉措不待见地瞥了我一眼,“这招对我没用的。”
“噗——”我喷笑出来,没用怎么还答应带我出去玩了啊?真是死鸭子嘴硬。感觉到他满是寒意的目光射过来,我乖乖地闭上了嘴。
“还不快去换衣服?”一声儿轻呵传来,“噢。”我点了点头,往柜子那儿走去。仔细看了看身上的袍子,还真是有些皱了。随手拿了一件桃红色的藏袍,一切准备就绪,就被仓央嘉措牵着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