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如心》扬昭

18、献艺 兰贵人虽言

　　未时过。慈宁宫传话来，说是太后刚刚午起，睡梦中看见成簇的红牡丹开了满园，心情大好，叫了皇上及六宫嫔妃到御花园赏花，并请了籽若一同前去。
　　走进御花园，中间的大理石小道，都是齐鲁胶水县产的雪花白，人踩上去，温良如玉，映人如镜。回廊旁，苍翠欲滴的树丛间，隐约会露出一角红顶的亭子，并看不到整体的样子，只见那抹赤色，在金色的阳光下，更显色彩鲜艳，让人不禁驻足，观望着想上前一探究尽。走近了，又有迷人的花香，这时节，像是海棠的气息，几只翩舞的彩蝶也在花蕾间追逐嬉戏，花蝶相映，动静有致，极为风雅。

　　正在籽若左顾右盼，兴意颇浓的时候，忽听不远处的海棠树低下有阵阵的吵闹，心里不禁想：这宫里的人个个都是敛声屏气的，如今说话的人是谁，这样放诞嚣张？
　　籽若寻声而去，身旁引路的太监想来也不是乖巧的人，竟一齐跟了过去。二人躲在假山背面，只见不远处一个脂粉气儿的人，正叉着腰端着膀，扬声扬气地指着一个木梯子上的小太监骂道：“我站在这树荫儿底下说了几遍，嗓子都扯哑了，我让你去摘树梢上的朵儿，你硬是去那低枝儿上寻，瞧瞧你都摘了些什么，这大半天竟是白费功夫，还连累我陪你在这毒日头低下晒着，你存心的是不是？或是你打量贵嫔娘娘是随意好糊弄的，铁了心的不想做好这份差事？既有此意，我就去回了娘娘，我家娘娘用不起你，想必是有更好的去处等着你呢。”说着，便向邻近的宫婢使眼色，几个人冲上前去就把那太监向外拉。
　　那太监见势，不禁嚎哭起来，挣扎着大叫：“姑姑饶命，沁雪姑姑饶命啊，奴才再也不敢了，姑姑饶了奴才这回吧。奴才前几日摔坏了腿，如今尚未痊愈，王公公本要奴才多休息几日，平时跑跑轻省轻便的活儿，谁知今日人手不够，竟让姑姑叫来爬这高枝子，那摇摇晃晃的树杈子，奴才说什么也是上不去的，奴才当真不是有意。姑姑若不信，请来王公公一问便知，求姑姑饶了奴才，奴才给姑姑磕头了。”
　　沁雪虽气焰嚣张，可也知道园子里有人，见那太监鬼哭狼嚎，更是气得直跺脚，不由分说，上去便使出全身力气狠掐那太监，道：“好一个嘴头时时挂着王公公的人，竟不知是我屈了你。想贵嫔娘娘高贵万千，用你一用竟给你亏受了，如今累了你的腿，可是要我们赔不是，还要日后养着你不成。”说罢，忙又对身旁的人说：“还傻站着，快堵住他的嘴，让他在这有天没日的哭嚎，没得让人听见，还不快带出去。”
　　听了这话，与籽若一起偷听的太监，忙将探出的头缩了回来，一边抚平自己的气息，一边庆幸自己躲得快。籽若却不解，欲要上前看个究竟，却被身旁的太监拽了回来，“姑娘不要命了，没听到那人的话吗，咱们还是快些走吧，这一幕原不该奴才看到的，更不该姑娘看到，本以为是什么好热闹，不想竟是这个，倒霉，真是倒霉。姑娘看到就当没看到罢，奴才也是死也不敢说出去啊。”
　　籽若点点头，随着他继续上前走，却又问：“刚才那人是谁，皇上的妃嫔吗？那人嘴里的贵嫔娘娘又是谁？那小太监你认识吗？他会被带到哪去？”
　　“哎呦，我的姑奶奶，您怎么还问，快别问了，奴才什么也不知道。”那太监连连摆手摇头，吓得三魂去了七魄，幸好周边无人听见，竟也不敢再多一言。

　　到了御花园中央，正见众人拥着一位慈祥的老妇人，虽已面容苍老，可挡不住的雍容丰姿还是一如既往，连近旁年轻的嫔妃也失了颜色，统统被比了下去。这近皇帝而端庄的妇人正是萧无奕的生母，昊天王朝的端太后。
　　端太后携众人走走停停，忽指着近旁的红花，和蔼道：“瞧瞧，还是哀家老了，这红牡丹还没放开呢。竟白日里作了痴梦，把你们统统叫到这里来，可是苦了你们了。”
　　萧无奕一身浅金华服，把玩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淡淡说：“太后若是喜欢，儿子便吩咐花房，把满园的牡丹都移植到太后宫里养着就是了。”
　　端太后摆手说：“长得好好的，移它做什么，哀家若是想看了，过来看就是了，这几步的路，哀家还有力气走动。”
　　见端太后不豫，近旁的妃子忙搀过端太后的手，扶她坐在席榻上，笑道：“这牡丹举苞欲放，个头圆满，当真是应了太后痴花的美梦，想必今年又是‘花开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1了。”
　　太后闻言笑不拢嘴，抬手赏了她，也引来了众嫔妃的不忿。
　　这时，紫宸殿领事太监王连海，上前来报：“启禀皇上，江姑娘来了。”
　　端太后凤眼一亮，吩咐道：“快传，哀家可要瞧瞧，轩儿找了个怎样的美娇娘。”
　　“传江籽若觐见。”随着一声划破天际的尖嗓子，籽若胆怯着，谨慎地迈着步子走到了不远处，席地而跪，大声道：“民女江籽若参见皇上太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籽若的头沉得很低，只有眼帘处才见得近处的人，倒是龙椅上的人早已把她看得清清楚楚。萧无奕看着籽若，比起昏睡于床榻上的她，可是惊在眼里，更喜在心里。
　　端太后喜颜，“起来吧。”又招手道：“快近得前来，让哀家好好瞧瞧。”
　　籽若依言上前，明眸抬头望去，端太后赞道：“堂下有女，竟不知是个书里的罗敷女2，轩儿果然好眼光。”遂又看向萧无奕，“可已安排了住处，淳王府那边可也知道了？”
　　王连海恭敬回道：“已经安排在了紫宸殿的偏殿住下，王爷那边也已经通晓了。”
　　“紫宸殿是皇帝的寝殿，怎好住在那里。移出偏殿，先在昭阳宫住下吧。”萧无奕心中一紧，却也微笑无言。端太后又道：“昭阳宫是轩儿的寝宫，你且放心住下，明日一早他自会进宫与你相见。以后可不好独自一人出去乱跑，如今外面乱得很，有不少南诏的贼人，让他们抓去可就不好了。幸好昨日奕儿发现及时，不然可不知如何与轩儿交代。既然来了，就别拘着礼，在宫里多住上几日，哀家可是听说了不少关于你的事，今日见到真人，当真是真人不露相，绝非一般女子，好，甚好啊。”
　　一旁的妃子也笑着应和：“不止太后有所耳闻，连臣妾们也能说上一二。早前只知道夜莺的歌喉了得，如今才晓得江姑娘唱的曲子可比那夜莺婉转动听多了。”又顿了顿，才笑得畅快说：“不知江姑娘可愿意教上两首，待哪日那自命不凡的鸟儿再来我宫中放肆，我定要与它一决高下。”
　　萧无奕瞅着，不禁也笑出了声：“朕竟不知，兰贵人愿意与无辜的小鸟比高下，这仅仅两首的曲子，也不知顶不顶用。”
　　端太后在旁笑着，却也斥责说：“兰贵人，身为嫔妃，今日可失了礼仪了。”
　　兰贵人惶恐，忙屈膝禁言。
　　端太后又对籽若，说：“兰贵人虽言语有失，却也说得不错。今日难得日子，你可愿意展示，也算没有辜负方才兰贵人的一番赞美之意。”
　　籽若看向兰贵人，微微点头，笑颜应道：“是，籽若遵旨。”
　　说罢，几个太监便在御花园中央架起了瑶琴。籽若慢步缓坐，撩拨琴弦，一首乐曲便随即而出。
　　“这是一首简单的小情歌，唱着人们心肠的曲折。
　　我想我很快乐，当有你的温热，脚边的空气转了。
　　这是一首简单的小情歌，唱着我们心头的白鸽。
　　我想我很适合，当一个歌颂者，青春在风中飘着。
　　你知道，就算大雨让这座城市颠倒，我会给你怀抱。
　　受不了看见你背影来到，写下我度日如年难捱的离骚。
　　就算整个世界被寂寞绑票，我也不会奔跑。
　　逃不了，最后谁也都苍老，写下我时间和琴声交错的城堡。”
　　琴声驻，万籁无声。人人被琴声所牵，又被歌声所引，竟都目若无人地痴想起各自的心事。籽若想着无轩，想着他的担心，他的焦急，想着她又一次“逃”出了王府，想着他的误会，他的不解，想着…想着…籽若心绪惆怅，竟又一次伏琴而动，
　　“远处的钟声回荡在雨里，我们在屋檐底下牵手听，
　　幻想教堂里头那场婚礼，是为祝福我俩而举行。
　　一路从泥泞走到了美景，习惯在彼此眼中找勇气，
　　累到无力总会想吻你，才能忘了情路艰辛。
　　你我约定，难过的往事不许提，也答应永远都不让对方担心，
　　要做快乐的自己，照顾自己，就算某天一个人孤寂。
　　你我约定，一争吵很快要喊停，也说好没有秘密彼此很透明，
　　我会好好的爱你，傻傻爱你，不去计较公平不公平。”
　　一曲终了，籽若还未从愁绪中抽开，抬眼撞上了萧无奕迷蒙不清的眼神，又见众人因她而伤感的神情，忙失措屈膝道：“籽若知罪，害大家一起伤心，请皇上太后责罚。”
　　萧无奕无语，端太后慢声道：“起来吧，恕你无罪。如此一来，你还是尽早回去得好，也免得伤心难过。”遂又吩咐了身旁的姑姑，“苏吉，这天气燥得很，还是回宫吧。”
　　听得声音，园子众人顿时舒了口气，都各自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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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
　　1、出自唐代诗人白居易的《牡丹芳》，全诗着重描写了长安城牡丹盛开时，倾城观花的盛况。
　　2、罗敷在古代文学中指代美女，最早出现在《陌上桑》和《孔雀东南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