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幽路》霍桑阿萨辛

29、第 29 章 根据血常规

　　根据血常规和CT报告的结果，医生又为杜瑜开出了一些成药，大致都是治疗感冒的药物。谢过医生之后杜瑜拄着输液架原路返回输液室，庄深也紧随其后。
　　“实在不好意思，还要麻烦你大半夜的跑过来。”
　　表示歉意的话被杜瑜说了一路，可惜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庄深倒也不嫌他啰嗦，直到两人都坐下了才慢悠悠地点了点头。
　　“害你感冒的人是李觉。如果不是他前半夜还在吃药，现在过来的人应该是他。”
　　说到这里，他又象征性地朝四周看了几眼。
　　“你一个人？”
　　杜瑜点了点头，刚才那股淡淡的孤独感又涌上了心头：“亲戚有是有，不过不想麻烦他们。”
　　庄深难得点头表示理解，又冷不丁地问道：“女朋友？”
　　“唔……”杜瑜小心翼翼的选择着理由，“工作不稳定，没来得及找。”
　　庄深又点了点头，似乎问完了脑袋里所有储备着的问题，于是干脆地回归沉默。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虽然两人比肩而坐、虽然其中一方是来探视另一方的，但是似乎谁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当然，杜瑜是烧得一片糊涂，庄深则可能只是懒得说。
　　在闪过几个愚蠢的问题之后，杜瑜脑袋里跳出了一道选择题。
　　要不要告诉庄深见鬼的事。
　　这个一本正经的男人会不会相信自己的一面之词；或者干脆像对待流浪汉老徐那样，直接鉴定成精神病人？
　　无论怎么想，后者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一些。
　　关心则乱，杜瑜低头犹豫了大约半分钟的时间，忽然听见庄深嘀咕了一句。
　　“你的血……”
　　血？
　　杜瑜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第一袋药水已经挂完。殷红色的血液顺着针头倒流回了输液管中与药水混合，红红黄黄的一长条，十分吓人。
　　这种情况下，正确的处理办法应该是……
　　答案还没有从脑海中跳出，杜瑜的胳膊就被抬了起来。随后，输液针连同用于固定的胶布一起被抽离了手背。
　　庄深手里捏着针头，颇有些“快刀斩乱麻”的气魄。
　　然而很快护士小姐也跑了过来。一眼看见了被拔出的针头：“啊呀，怎么拔出来了。流一点血没事的，还有一瓶要挂的啊！”
　　处理的结果是，杜瑜换了一只手又被扎了一针。
　　虽然最后受伤的人还是自己，不过看着庄深被年纪轻轻的小护士数落，杜瑜还是偷偷觉得值了。
　　药水换好后，输液室里又恢复了平静。正在输液的右手有点发凉，杜瑜好奇地伸出左手轻轻触碰着埋有针头的皮肤，余光不经意地瞥见了手肘内侧那道白色的伤痕。
　　这道伤痕的间接制造者此刻就坐在一旁。
　　杜瑜不禁设想，若是在三年前，庄深恐怕不会到医院来探望受伤的自己吧……日后庄深若是知道了自己就是那个站台小助理，又会不会懊悔于今夜的相伴？
　　想到这里，杜瑜忍不住想要看那人此刻的表情。扭过头才发现庄深竟然也在看着自己。
　　更确切地说，庄深在凝视着这道白色的伤痕。那薄薄镜片后面的视线平静无波，又仿佛隐藏着什么情绪。
　　那目光让杜瑜瑟缩。
　　他动了动僵硬的肌肉，装作打了一个哆嗦将手臂弯曲起来，尽量掩饰住伤痕。而被他的动作所打扰，庄深也终于移开了视线——却是转而看向了杜瑜的脸。
　　现在的感觉，怎么会比刚才更加尴尬了呢？！
　　知道自己似乎应该说些什么，可是此刻的杜瑜脑袋里只有一片空白。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正想着无论如何先挤一个笑脸出来，这时却听见庄深主动开口了。
　　“伤口是那时候留下的？”
　　“唔……嗯？”
　　杜瑜想点头，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那时候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
　　一瞬间杜瑜就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似地，一冰一热两股气流从脚底一路蹿到了头顶。那感觉既震撼又酥麻。
　　明明今天下午的时候，庄深还一脸陌生的表情询问他是否曾经在玉桥宫地铁站工作，显然是根本就不记得他这个人的存在；可是这会儿怎么又忽然知道了？
　　记忆恢复？反射弧太长反应太慢？
　　杜瑜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劝说自己早已当机的大脑先去休息；然后将七分的惊讶与三分的呆滞混合了挂在脸上，权且当做免战牌使用。
　　看出了他此刻的哑口无言，于是庄深自顾自地继续丢出下一刻炸弹：“那个时候是我太冲动了，原本并没有打算要迁怒于你。”
　　杜瑜继续保持着石化的状态。
　　也许是误以为杜瑜太过健忘，庄深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三年前，你在事故中援助过一个高中生，我是他的哥哥，也就是那个把你推下轨道的人。”
　　“记得！我当然记得……”
　　杜瑜这才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又怕他误会急忙解释：“你帮过我两次忙。可是下午的时候你好像不记得我，所以我也就没多说……”
　　“哦。”
　　庄深发出了模棱两可的声音：“就是当时觉得你有点眼熟，所以才会多问了一句。晚上查了点当年的资料，才确定就是你。”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当年出事后，有媒体建议你向我提出索赔，但你没有那样做。为什么？”
　　“因为不需要。”杜瑜举了举自己的胳膊，示意这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伤口。
　　“而且我也能够理解当时你的心情。没能挽救庄明的生命，也是我最大的遗憾。”
　　说这话时，杜瑜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庄深的表情，以免自己的笨拙言语触痛到男人的神经。
　　也许是回忆起了庄明的阳光模样，庄深的表情倒是变得柔和了一些。
　　“阿明也提到过你，他说我们常去的玉桥宫地铁站里有一位站台助理，服务态度好还常对人微笑，他说了好几次，还怪我完全视而不见。”
　　当面夸人这简直就是……犯规啊。
　　杜瑜低头假装咳嗽了几声以掩饰不自然的脸红。他忽然觉得庄深赶来相陪，应该就是为了当年之事而致歉。
　　真没想到，外表不苟言笑的男人，原来内心深处也还有如此温柔的角落。

　　多亏了这段“从天而降”的插曲，杜瑜开始觉得这一晚上过得也没有那么糟糕。
　　为了尽可能维系住这短暂但舒适的相处时间，他决定暂时将那些鬼啊怪什么的抛到脑后，做一个普通的病人，享受被人陪护的安心。
　　凌晨的输液室里，非常安静，似乎连低声的说话都是一种奢侈。
　　庄深先是翻看了杜瑜的病历，然后从墙边的书报架上取来一叠杂志，漫不经心地翻阅着。
　　听着纸张翻动的轻响，杜瑜终于感受到了困倦。他靠着椅背，脑袋一顿一顿地与睡魔做着斗争。
　　可惜他最后还是输了，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这一觉异常香甜。而唯一的美中不足则是醒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酸痛起来。
　　“醒醒，回家。”
　　摇醒他的庄深，简单明确地做出了指示。
　　杜瑜这才发现手背上的输液管已经被拔掉，自己正靠在庄深的肩膀上，嘴角边上还有点湿润。
　　可真是超级奢侈的一觉。
　　时间已经不知不觉地溜到凌晨四点，远处的天际露出了鱼肚白。
　　杜瑜重新测量了体温，昨晚的高烧居然退得不留痕迹，除去睡姿不正带来的酸痛之外，身体也没有别的问题。
　　他默默地将这一切都归功于庄深的神奇安慰剂效应，顺便无可奈何地接受了一个事实。
　　他喜欢身边的这个男人，想要和他在一起。
　　就像个人喜欢的颜色、口味等等是与生俱来、不需要解释的；喜欢一个人似乎也没有道理可讲。这份情愫从三年前的那次相遇就已经开始，并且因为三年后的重逢得到了二次验证。
　　在确认了自己的心情之后杜瑜如释重负，却又苦恼得想把脑袋埋进沙地里。
　　爱上一个不被允许去爱的人，以后的日子一定很辛苦。
　　不被家人肯定，不能被朋友同事知晓……
　　……　……
　　等一等，在此之前是不是更应该确定一下庄深本人的意思？
　　说不定以他的个性，会恐同甚至反同都有可能……但是话说回来，自己也不是标准意义上的同性恋吧？除了这个破天荒的庄深之外，似乎也没有对哪个男人特别有好感来着……
　　就在杜瑜胡思乱想的时候，面前的窗外一点点地亮了。
　　远处的天边，清晨的太阳从云层中跳脱而出。那些尚不炙热的光线，却足以抚慰因为黑夜而变得寒冷的人心。
　　就在杜瑜看清楚窗外满园的月季花朵时，他感觉到庄深已经站起身来，从他的肩膀上拿走了那个略嫌沉重的包。
　　“走，我送你回家。”

　　一个多小时后，早晨的城市已经开始了最初的繁忙。一辆黑色轿车低调地从后门驶入酒店，稳稳地停靠在了泊位上。
　　将杜瑜送回家中并督促他卧床休息之后，庄深并没有逗留。他独自开车返回，走进酒店坐电梯上到十七层。
　　属于他的客房，木门大敞，里面传出音乐声。
　　李觉正盘腿坐在床上看着探索频道，见了庄深也不起身，只是嬉皮笑脸地问道：“总算回来啦，半夜幽会的感觉如何？我们的小鱼儿很软很好欺负吧？”
　　庄深没有理会他的戏谑，径自走进洗手间洗了把脸，之后坐到了落地窗前的沙发上，又点燃一支烟。
　　“他的烧已经退了，只用了几个小时的时间。情况比之前预料得好一些。”
　　“看，我说得没错吧！”李觉得意地笑起来，“我阅人无数从未看走过眼。这小子很有前途，不如就留着给你做个童养媳吧。”
　　这句话显然只是个玩笑，然而开出这种玩笑的李觉，身份似乎并不仅仅只是庄深的学生这么简单。
　　庄深并没有理会这个戏谑。他的目光顺着腾起的烟雾转向窗外。
　　“不管他有没有前途，总之别再把无辜的人卷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