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鹫爱》壹什靥

1、第一章 某个人某段时光是心的故乡 11年之后

　　“喂，您好”他用左手接起电话。
　　“……”对方没有说话，他下意识地把手机紧紧的扣在耳朵上，想努力听清话筒里的声响，尽管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尽管坐在副驾驶的妻子一直在看着他。
　　“是你吗……贝贝？”他平和的声音陡了急促起来，心脏也开始微微疼起来。
　　“是贝贝。”她的声音依然像豆沙馅的驴打滚，甜甜的、粘粘的，让人感觉喝了温开水，暖暖的，很舒服。
　　“贝贝，我在开车，我可以稍后给你这个号码回过去吗？”他用商量的口气说。
　　“好的，回聊。”等她挂了电话，听着“嘟嘟嘟嘟”的声音，他似乎有些意犹未尽，有点失落地挂了电话。
　　“是贝贝吗，她终于回来了！”他妻子的声音微小的，略带一丝不易觉察的伤感。
　　“是的，回来了，回来就好。”他自言自语道，有点热泪盈眶，11年了。人生有几个11年？在这度日如年的岁月里，他总是在内心祷告着这一天的来临。
　　11年了，父母日益年迈。和妻儿回家，父母总是不停的唠叨，贝贝这闺女算是白疼了，心那么硬，也不回家看看……他不言语，剜心般地疼痛，有微量的恨意。再怎样，也不至于连家都不回。
　　人的一生总是会遇见很多的人，有让你感激的、喜欢的、仇恨的、过目不忘的、容易忘记的……但是某个人的出现就像是命中注定的劫，你无计可施却容易耽于其中——而关于那个人的某段时光，仿佛镀了金，即便是掉在地上的碎渣渣也必须仔细收拾起来，好生窖藏起来。
　　前方的路一直延伸，他的车速开始减慢。过去的记忆如妈妈做的菜，那幸福的味道大老远飘过来……

　　那一年，他18岁，高考结束的夏天。
　　他在一家餐馆打工，端盘子跑堂。每天都有剩菜剩饭，浪费总是有的。餐馆隔两条街是家孤儿院。有一天中午客人走后，他收拾桌上的饭菜，望着基本上没动过的糖醋里脊，脑海中想象着孤儿们狼吞虎咽的情景。
　　下午三点钟休息，他买了一大兜的面包和糖果，溜达溜达到了孤儿院。从黑色的大铁门进去，仿佛走进了阴森的监狱，令人不寒而栗。
　　一名肥胖的生活老师很高兴的招呼了十几个瘦瘦的小朋友。小朋友们如小鸟般围着他，仰着脸，目光中充满了希望、贪婪……他分发了带来的食物。
　　突然，他的右小腿被抱住了，他低头一看，那仰起的一脸笑容如花儿般怒放。圆圆的脸蛋，黑亮的眼睛弯成月牙，是个小女孩。好天真的笑，于是他也咧着嘴笑了。
　　他弯下腰，递给她一片面包和几粒糖果。她仍然是仰着头笑，双手仍然紧紧抱着他的腿。他仔细看着她，越看越讨人喜欢，像年画里那个胖乎乎的女娃。他把面包递到她嘴边，她还是一动不动的傻傻笑着。
　　他把她抱起来，喂她吃面包。阳光照射在她脸上，细细白白的茸毛发着淡金的光彩。咧开的嘴唇露出尚未长出的门牙。两只小手紧握着面包，费劲地撕咬着，像邻居家那只胖胖的小花猫……他的心像打开了的天窗，灿烂的阳光倾泻而来，顿感眩晕。
　　他放下她来，准备回餐馆。她大哭，伸出两只手要抱住他的腿，那名肥胖的老师把她抱起来，示意让他走。她大声的哭泣，让他不禁乱了步伐，逃跑般的离开，他突然觉得自己可恨，因为是他惹了她。孩子的泪水总是让人倍感心疼，因为那是毫无遮掩的纯真流露。
　　满是泪痕的小脸，在他的眼前挥之不去——真是一个令人喜欢而心疼的小女孩。在孤儿院的生活应该会被欺负吧，她会挨饿吗？她长大了会怎么样呢？……各式各样的想法不由自主地在脑中翻来覆去，竟打扰了几日的睡眠。
　　可以让父母领养她，让她做妹妹——他被这个想法深深地打动了。于是他想好了N个理由，无非是身世如何可怜……“妈妈，我想有个妹妹，孤儿院有个非常可爱的小女孩，她非常可怜”他于是背书般的一口气说完。
　　“是吗？其实我也一直想有个小闺女，那有时间去看看那个小女孩，如果感觉很好的话，可以考虑。”他那一刻是那么兴奋，真想大声地说出妈妈我爱你之类的话。
　　那是个天格外蓝的周日。在下午休息的时间，他带着妈妈到了孤儿院，找到她时，她正蹲在地上，用手指在画圆圈。好像听到声音，她抬起头来，带着有趣的笑容。她看着他几秒，她站起来，像只笨拙的小企鹅跌跌撞撞的扑到他的小腿上。
　　“小笑，跟你好像很有缘。”那名生活老师对他说。
　　“是个喜庆的小女孩。”妈妈说。
　　“是啊，小笑确实很讨人喜欢，见人就是笑嘻嘻的，虽然年龄那么小，但很少哭泣，很省心……”听着生活老师幽幽的说，格外忧伤；看着妈妈喜欢的表情，又格外有面子。少年握着拳头，暗暗地对自己说，从今以后你是我的妹妹了，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那一年，她3岁。
　　她的新名字，田贝贝——全家的宝贝。田爸取的。
　　贝贝喜欢黏着他，如只充满感激的小狗。妈妈给她夹红烧肉，她便用勺子慢慢挪到他的碗里，露着讨好般的笑容。
　　贝贝很快地成为田家的掌上明珠，父母宠溺她犹如亲生，连左邻右舍也非常喜欢她。
　　他总是感到既骄傲又自豪，贝贝就像他的一幅杰作。只要走在回家的路上，一想到贝贝那无邪的笑容，他就想给贝贝买点什么带回去，或许是一支糖葫芦、一本故事书、一只笔……“哥哥，你真好”，这是他最百听不厌的话。
　　……时光不像方便面，即便搁置的时间很长也不会变味。如果有可以让时间静止的机器，可以让人永远都不长大，那他一定要把贝贝放进机器里；如果没有这样的机器也罢，那么把贝贝变成小猫或小狗也好，他情愿一辈子宠着她，只要她乖乖的——也不希望，贝贝越来越让他费解地咬牙切齿，越来越让他感到心烦意乱，越来越像个甩不掉的狗尾巴……总之，忒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