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爱》七里弥望

1、第 1 章 正

　　正值秋末入冬，夜雨淅沥，浓雾笼罩了整个繁华的江南城市。
　　午夜时分，一个军绿色棉衣搭铅笔裤的女孩从夜总会走出来，一边下台阶一边撑开半旧的橘黄色雨伞。街上行人很稀少，路灯光线昏黄暧昧，一两辆空荡荡的公交车从空无一人的车站前呼啸而过。她拉紧了围脖，快步走过一排大门紧闭的专卖店，拐了个弯，一脚踏进还在营业的便利店。
　　店里开着空调，暖烘烘地很舒服，黑黑瘦瘦的年轻店员半趴在柜台上看杂志，听到自动门开叮咚的声音抬起头来，他笑眯眯地打招呼：“下班了？”
　　“恩，”她从一排排的货架转出来，手里举着一桶酸辣泡面。
　　“又吃这个？”
　　“是啊。”
　　他转身从后面的架子上端下一大杯鲜奶蛋糕，推到她面前说：“今天我生日，请你吃蓝莓蛋糕吧。”
　　她愣了一下，虽然她是这里的常客，但和他顶多是点头之交，刚要开口拒绝，他就抢先说道：“作为回礼，我只要知道你的名字就可以了。”
　　她看着他期待的大眼睛，心里叹了口气，沉默片刻后随即笑道：“亦宁，你呢？”
　　“王志宇，大家都叫我小志。”年轻的店员眉开眼笑，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亦宁点点头，一边坐到那边的吧台去。她一勺一勺吃完了那杯无比甜腻的奶油后，朝面前的玻璃墙对身后的他笑了笑。
　　临走前，她在门口书报架前驻足了片刻，时尚杂志封面上法国名媛成人礼舞会，一名亚洲少女一袭浅银粉直筒拖地裙惊艳全场。她抿了抿嘴唇，这张天生丽质气质脱俗的脸她见过。
　　那个时候，刚进大学，周末的下午，她独自去校园西区的图书馆。穿过落满银杏叶的草坪时，一辆黑色轿车来回徘徊了许久后停在花坛边，车内一个女孩伸出手朝她这个方向挥手。
　　她左右看了看，没有别人，于是走过去，女孩抬起头，露出镂空的小草帽下妆容清新的瓜子脸。她很有礼貌地问法学院怎么走，亦宁回道，真巧，我就是法学院的学生，不过是新生，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给你带路。
　　女孩很开心地答应了，推开车门招呼她上车。到达目的地时，女孩随手把车内一本英文原版《简爱》送给她做谢礼，那本书里面第一页有女孩的英文名krystal（水晶）。
　　亦宁一边想一边走出灯火通明的便利店，她穿过十字路口，沿着西湖边小径向西走去。棕色的短靴踩在又湿又厚的落叶上，发出闷闷的响声，她记得断桥对面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咖啡馆，错过了最后一班公交车，可以去那里熬夜把案例分析论文完成了。
　　周围很安静，耳边唯有西湖水晃来晃去哗哗哗的声音。柳树背后草丛中蹲着三三两两的人影，那是专程半夜来钓鱼的小市民。走了一半，有些气喘吁吁，她停下来坐在路边木头长椅上休息。这个时候雨停了，但是空气依旧湿漉漉的，而且有着侵入肌骨的寒冷。
　　刺眼的车灯穿透翻滚的浓雾，银色轿车一路驶来，在亦宁身后环湖大道上戛然而止，一位年轻男子冲下车，蹲在路边的花圃边大吐特吐。
　　她转头去看那个可怜的男人，身上的西装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半夜酗酒多半是恋爱失意的缘故。这时车内又下来一个年轻人，不是很高，但是很瘦，黑色呢子大衣，蓝色牛仔裤，在橘黄色路灯下显得很挺拔。他绕过车子，递给抱着灯杆干呕的男人一包纸巾。
　　熟悉的背影，熟悉的嗓音，亦宁的心猛地一跳，转回身来，居然是他！怎么会在这里碰到他？！她立马抓起手边的包，起身继续往前走，步子很快，几乎飞奔而去。
　　快到断桥前的岔路口，那辆车追上来在她身边缓下速度，刚才那位呢子大衣的年轻人摇下车窗，探出脑袋，一头清爽的黑色短发：“同学，你是A大法学院的学生吧？”
　　眼见再躲不过，她只好老老实实回头，打哈哈：“是啊，林老师，真巧啊。”

　　其实林若君比他们不过大了四五岁，身上还带着几许男孩子的气息，课下和学生相处得很好，班上的同学不管男生女生都喜欢直呼其名，他也默认了，只有亦宁一直规规矩矩地坚持喊林老师。
　　“恩，你是。。。。”他刹了车，仔细看了看她的脸，歪头努力回想，“你是我课上的学生吧？叫。。。。”
　　她迅速接口：“亦宁，我叫亦宁。”
　　他有些尴尬，自己的学生，却没记清她的名字，事实上，在学院他们只在课上见过，她坐在一堆慕名而来的女孩中间，完全不起眼。

　　坐在副驾驶座的酗酒男扑过来，整个人趴在他身上，嘴上的残渣都抹在他身上。亦宁想起同学间的传闻，国际法林若君老师与同性来往密切，于是朝他们意味深长地笑。
　　他见了也不在意，回头安顿好了纠缠的男人，严肃而认真地问：“你半夜不在宿舍，在这里做什么呢？”
　　“逛西湖啊。”亦宁故意甩了甩薄荷绿的挎包。
　　他笑了笑，知道她在说谎，也不拆穿，伸手指了指后车门：“上来吧，明天上午还有课，一个女孩子半夜在西湖边瞎逛会很危险。”
　　亦宁有些犹豫，但是还是顺从地打开后排座的车门，抬脚坐了进去，车内开着灯，空气中一股让人极不舒服的酒熏气。
　　“你忍忍，现就回我公寓。”他抱歉地朝她笑笑，回身发动车子，穿过一处幽深的柏树林，驶上了笔直的体育场路。
　　“国际私法，你喜欢这门课么。”
　　“很喜欢啊，我的室友什么都逃，就是不逃你的课。”亦宁毫不犹疑地答，选这门课的学生非常多，刚进大学时就听说有这样一位年轻讲师，在英国长大，剑桥法学院高材生，长相非常清秀，举止温文尔雅，有着英国绅士的作风。
　　他笑了，双唇勾起好看的弧线，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前方的路灯。亦宁盯着他柔和的后侧脸发愣。
　　“你老家在哪呢？”他随口问。
　　“临安那边的小镇。”
　　“啊，好像不是很远啊，上次跟着同事去野炊过，两三个小时的车程，那里的小镇很安静很美，山清水秀，自然风景不错，好像我小时候在伦敦郊外的庄园。。。。”林若君起了兴致。
　　亦宁嘴角抽搐，当初刚进大学的时候，她也曾这样向室友介绍自己的家乡，结果室友一句自然风光好的地方经济发展落后，毫不留情地击中了她可怜的自尊心。
　　他忽然意识到她的沉默，于是停下话头，转口问：“那么，常回去么？”
　　“不，回去了也无事可做。”
　　“。。。。”
　　一阵沉默，过了一会，他们进入一处小区。
　　他一边把车稳稳地开进地下室车库，一边问：“为什么要选法学这个专业啊？”
　　“小时候，父亲和母亲离婚，闹上法庭，被律师骗光了家里多年的积蓄。”亦宁眼睛有些发酸，口气却很冷，没有波澜起伏，很小的时候，她就恨那些趁火打劫的律师，长大了却执意选择了这个专业，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下车时，林若君转头站在车子的那一头，认真地道歉：“真对不起，我让你想起伤心往事了。”
　　“没关系。”亦宁面无表情地撇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