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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醉 曾经听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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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听说,有一种花叫曼珠沙华,开在冥界忘川彼岸的血一样绚烂鲜红的花,有花无叶。当灵魂度过忘川便忘却生前的种种,曾经的一切留在了彼岸,开成妖艳的花。于是我启程去看它,想象那花骄傲与灿烂的开着,那时,就知道它也有花语——遗憾与孤独的爱。
一、和尚懵懂
我是一个和尚,从我记事起,我就是一个和尚。不记得父母是谁,我只有两个师傅。大师傅说,那年冬天雪很大,吓得他和二师傅都不敢出门了。雪像不知道停一样,一直下了七天七夜,大师父一打开门就看见了我,大红色的襁褓格外显眼。“你在那次差点死掉”,每次大师傅说起这件事,二师傅总会在旁边补充着道,就像嫌大师傅的描述不够生动似的。
因此我就叫雪离。在我十岁时,我特别不满这个名字,因为小狗子告诉我说,这是女孩的名。我不信,将他打了一顿,哭着去找二师傅,并郑重的宣布我要改名字。大师父叫长离,二师父叫真离,都是男子汉的名儿,只有我,我不要。听完我的哭诉,大师傅和二师傅只是劝我,却决口不提改名字的事,于是十岁的我在大师傅、二师傅承诺让我吃肉的条件下,忘记了改名字的事,从此快乐的活着。
小狗子再也不敢提我名字的事了,也因为这样,即使到了最后那样的境地,他也没有再叫我一声雪离,只是一口一个离儿离儿的叫着。我在寺里生活了十二年,我只见过三个人,大师傅、二师傅和小狗子。我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大师傅不准我下山,我就逼他答应我在寺院中我可以随意玩耍,但也有二师傅定下的规矩,不准在外人面前衣冠不整。
每次,想起这条规矩,我就暗笑二师傅傻气,就这条对我来说算什么,但这好像却是两位师傅最怕的东西,每次我闯了祸,我总是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然后拿起剪刀准备当个真正的和尚,两位师父总会露出恐惧的神色,真是奇怪,都用了那么多次了,还上当真是笨。
两位师傅说我不要老是欺负小狗子,我却总是改不了,每次欺负他欺负到面红耳赤或两眼含泪,我都高兴的不得了,现在想来,我那时将小狗子当成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却傻傻的不知道。
在我十五岁时,小狗子十六岁。有天他跑来对我面红耳赤的说,俺娘说要给俺找一媳妇。不知怎的,我听了后,一下子哭了出来,“臭狗子,你不要我了,你欺负我”,边哭边打他。他一下子急了起来,笨手笨脚的给我擦眼泪,离儿不要哭了,俺不会欺负你的。好像多年的喜爱与幸福突然被人抢走了一样,我根本止不住哭声,他急了,一把把我抱在怀里,一边结结巴巴的对我说,俺不娶了,离儿,俺不会欺负你的。
二、圣殿十年
如果事情永远定格在这里多好,很多年后,一个人时,在午夜仍会梦回到那时,好欺负的小狗子,忙忙的大师傅、二师傅和闲闲的我……能回到从前该多好,我不愿当什么圣女,每天煎熬在这冰冷的神殿,满满的牛头马面,徒增恶心。小狗子依然在我身边,每次总在我梦见那夜寺中大火时将我唤醒,满脸的怜惜,我只能强迫自己,麻醉自己,我要拿火烧了这肮脏的人世间。从此殿里三千蓝首,夜夜笙歌。百里饮歌,你还不来看我吗?看看被你背叛的我现在是什么样子,看看你犯下的罪孽?那圣殿外,护城河里的白骨都是因为你,一起下地狱吧!呵呵,当时你不是这么同离儿说的吗?满头青丝变白发,丝丝飞舞着我心中的恨,大师傅、二师傅是离儿害了你们,如果离儿没有私自外出,如果离儿不轻易相信他的话,如果离儿没有让他发现离儿的身份,那么两位师傅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也不会白费……不应该的,不应该的……
雪儿,你好吗?百里饮歌,大锦皇朝的司马大人,这是他见到我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的一句话,他就那样站立在殿门口,没有迈进一步,阳关打在他身上,依如那日他对我的灿烂的笑,倾尽绝世繁华,这是我那时心里浮现的唯一一句话,因为那个笑,我每日翻墙出去与他见面,嬉戏。他会对我说,他喜欢我,每当这时,我就很高兴,并且暗暗责怪小狗子不会说这样的话来哄我开心,我全部的信赖他,把他当成是自己秘密花园中的朋友,直到有次下雨时随意的脱下自己已经湿透的衣服,却没看见他眼里夹杂着疼惜的惊艳,那样复杂!是呀,我背后有只没有眼睛的龙,肆意的盘旋着,在白皙的皮肤的映衬下,就像刻在骨子里一样,对,像是生下来就有,我曾经问过二师傅这个问题,他却没有回答。现在想来,那就是圣女的标志吧!
饮歌,我不知你怀着怎样的心情与契机告发我,并且放火烧了寺院,但是,既然这样了,那我们就一起吧,无间地狱也一起。看吧,我多仁慈,都这样了,还想着和你在一起,应该说永不相见的,饮歌,你拿走我太多东西了,我浮现了一丝笑容,绝美的容颜尽落入一人眼中。
我最近已经很少再做那个梦了。每天晚上圣华殿都亮如白昼,每个晚上我都不曾合眼,我怕了睡眠,我怕了黑暗,我更离不开小狗子,每日总是带他在身边,我是个不折不扣的魔鬼,明知是黑暗,仍不想独自承受,仍然将身边最后的温暖给侵蚀掉。
小狗子在我身边已经十年了,在这无尽的黑夜里,他总是陪着我,却也一句话都不同我说,小狗子,你在怨我吗?几年了,你仍没忘是吗?我是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把你带走的,你不知道,当看见你抱着离锦哄她入睡时,我有多么难过,不行,你怎么能对除我以外的人那么好呢,整个大殿只有她一人的笑声,每次,你都会宠溺的望着她,就像你以前望着我一样,你会为她做风筝,在冰冷的大殿放着,这就是对我最大的酷刑,你把她捡回来,给她取名叫离锦,这还不够吗?我如疯了一般,每日想象着她同小狗子一起离开了圣殿,他们过上了幸福而平淡的生活,生了一群调皮的孩子……就如同小狗子开始对我说的一样,而我只能在这里独守着痛苦和孤独,我终日发着愣,一想起这般场景,就犹如掉进了冰窟里,浑身发抖。终于,我抵不住这般痛苦,她死在了我的手上,那鲜红的血,滚烫的染红了我的手和小狗子的眼睛,“你,你这恶魔,为什么?她才十岁呀………”声嘶力竭之后,仅剩下句句低语,“她那么像你,和你以前一样,我才捡她回来的,那么像……我错了吗?”我从来都没想到这是在圣殿十年他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知道的,他在怨我,我总是想对他说,快了,再等我几年,我很快就可以同你过上你最向往的生活,却总是没有,怀着连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自私……
三、饮歌逝
真的,小狗子,我没让你等太久。整个皇城倒了。圣女,呵!星象说的没错,我就是个祸国圣女,皇城遍地都是死尸,我可以用灵力将其厚葬的,可是,我没有。饮歌独自一人在那空荡的皇城等我,仍然是初见时的一袭白衣,仍然是那满目的笑容。
“你爱过我吗?”他问我,看见我的片刻怔愣,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
我白发轻扬,饮歌死了,被我杀了。走到他身边,我抱起他,执起他的手,饮歌仍然笑着。
“一直,我认为我很恨你,但却原来没有那么恨……”不等我说完,他嘴角的笑消失了,就像一个人将多年的面具猛的扯下,徒留切肤之痛。
“你好残忍”他说着,抬起右手,抚摸我的脸,以前灿烂的眼睛现在仅剩难言的痛楚。却在突然变得凌厉,那枚戒指我认识,名叫枉断肠,被它伤后却会忘记今生所爱的人,来生也不会再相遇。
“雪儿,就算你不爱我,我也会让你恨我,记住我”饮歌说着倒在了满是血迹的皇城,他的眼里是满意的笑,仿佛又回到十年前,一颗心被阴谋和黑暗占据了,却独独为她撑起一个阳光的角落,只要和她在一起,就忘记了所有的背叛与离弃。
“这就是司马大人家的小孩,听说将他母亲和几个兄弟姐妹都克死了!”
“是吗?我也听说过,啊!可千万嘱咐咱家七生不要在同他来往了,小小年纪真狠呀!”
“七生,咱们去那边温泉玩吧,我爹爹说了,那是给我建的”
“饮歌,咱们不要再在一起玩了……”
“杀人凶手”
“对,大家不要同他玩,奶娘说了,我们会死的”
“……”
“爹爹,师傅说了,我已经吃了十年的斋,我的命已经不硬了,不会克妹妹弟弟了”
“饮歌,是吗,妹妹和弟弟这几天有事情,不要去打扰呀……饮歌最听话了,是吧……”
“是……”
四、离碎
饮歌你好狠,你在报复我吗?你杀了我最爱的人,来让我记住你,但我现在只剩下心痛了,却独没有留下地方来恨你。小狗子在我身边倒下了,同时那多年支持我的力量也离开了,再也没人在我身边了,“不要,不要……”,我一直重复着,却说不出更多的话。小狗子,怎么办,没了你,我该怎么办?我好慌呀!你欺负我,欺负我……
“离儿,好久没叫你离儿了,忘了我吧……忘了……”
小狗子死了。佛说,人世短短几十载,却独不会少痴男怨女,那么你等他千年吧……
……
不知过了多少年,我一直呆在这三生石上坐着,小狗子,你怎么还不来找我呀!渐渐的我忘记了怎样动,怎样思索!在黄泉路上,我感觉那重要的东西正在一点点的被遗忘,我每天都努力的对自己说,一遍一遍地,但终究忘了,我不知要怎样发泄心中的郁结,只能任它堆积,我忘记了要怎样活着更忘记了心中那重要的东西是什么,这怎么行呢?
黄泉路上,络绎不绝的鬼魂等着去投胎,没人注意到那三生石上白发三丈的白衣女子。
“判官呀!那人怎么了,我都在这鬼府当了五百年的差了,怎么还看见她一动不动的在那,不会……”,一个黄衣小鬼弓着腰在白衣白脸的一鬼面前低声问着。白衣鬼头也没抬说了声,“等人呢”,就不见了。黄衣小鬼无奈,自言自语的也去当值了,“今天怪人可真多呀!”,边走边回头看着那三生石上的人,只见她在那呆着,望着尽头那一片片曼珠沙华,嘴中喃喃着:“我忘记什么了呢!怎么可以忘记呢!”
“哎!这片花有什么好看的”,黄衣小鬼走了,只留下那呆滞的身影与混着风声的几句碎语,“我忘记什么了呢!怎么可以忘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