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无涯》鬓侧桃花

1、第 1 章 二十四桥终

　　一、
　　“二十四桥终别明月浅/藏头的诗不忍吐再见/一卷空白/心照的人不宣”——后弦

　　易山托起欧阳明日的轮椅，轻松跨过东宫高高的门槛。外边的骚乱还没有平息，明日微微抬眼，正看见东宫的卫士们把一个穿着白苎衫的男子架开，看见了他，众人连忙躬身行礼，那白衫男子摔在地上，却顾不得先站起来，连滚带爬的冲到他脚下，带着哭腔一叠声喊道：“欧阳公子……国师大人……求你……求你……求求太子……放我师妹回去吧……”
　　他一张脸精湿，分不出是汗是泪，白苎衫皱巴巴的，手上蹭破了皮，血迹淡淡的，但是欧阳明日却在轮椅上缩了一下，仿佛那血色会漫上他的衣裾。
　　他认识这个男人的脸，教坊云韶部的弟子宗令白。前日东宫大宴，太子唯独没有召他列席，但是在东宫，得到消息是很容易的。于是欧阳明日完整地听说了宗令白的师妹云韶如何一舞倾城，如何艳惊四座，如何被太子建成留幸，再也没有离开。
　　地上的男人还在痛哭流涕的絮絮哀求，欧阳明日却蓦地烦躁起来，他这样的人，即使烦躁也绝不会爆发出来，如果宗令白此时抬头，大概会被这少年秀美脸庞上的阴冷吓住。明日袖底的手指默默收紧，天机金线无声勒进掌心，一抹殷红渗透他鹅黄色的衣袂，艳丽如同眉心那一点朱砂色的痣。
　　易山看出少主人的不豫，立刻过去将宗令白赶开，今天欧阳明日带他出来，本意是离开东宫外出散散心。他是个粗人，既不明白少主为什么说东宫的空气混浊得让人窒息，也不明白为什么明日明明讨厌这里却一直不肯离开。他记得数天之前太子在书房和主人大发了一场脾气，自此一直没再见他。欧阳明日却一直都很平静，东宫有什么动作都只是冷冷淡淡地一笑。直到前天太子强纳了那个献舞的美人云韶，明日才变了脸色。但他反应并不激烈，只是问自己：“长安的花事开得怎么样了？明天推我出去散散心。”
　　明日的眼睛默默盯着东宫墙外的一株花树，那花纯白如雪，轻若觳纱，让他想起众人窃窃传言中那个绝色的舞姬进退间飘舒的衣袖。易山眼睁睁看着他脸色渐渐苍白，连嘴唇都失却了血色，正忐忑时，明日垂下眼帘，一贯淡然的语调：“算了，花有什么好看的，易山，回去吧。”
　　易山应了一声，转身推着轮椅回去，刚刚步入庭中，背后却一声马嘶，他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齐王元吉最心爱的那匹大宛马。果然，一身锦衣神色嚣张的少年纵马从身边驰过，他也当真无礼，并不下马，绕了个圈子回头笑道：“咦，这不是欧阳公子么？以往都是大哥替你推着轮椅，怎么这几天又换成这奴才了？”
　　这轻薄儿眼神语气都十分暧昧，分明在暗示着什么。易山脸上神色一怒，明日却平静如常，只是语调带了一分讥诮：“在下一介江湖草莽，本不敢劳动太子殿下。”
　　齐王轻笑了一声，下马整鞍，径自向内行去。易山知道今日太子邀齐王小宴，想是又要炫耀他那位新纳的侧妃。欧阳明日脸色越发冷漠，微微咬着牙吐出两个字：“走吧。”

　　李元吉提着马鞭进门，正看见太子背对他站在窗边，发束金冠，衣染玄墨，缀着美玉的犀带束出一截秀韧腰身。他笑嘻嘻行下礼去：“元吉见过太子殿下！”
　　李建成回过身来，唇边微微一笑：“罢了罢了，你我两个，虚头就免了。”他微微挑起一侧眉毛，还是那副懒懒的腔调，仿佛不经意的一问，“刚才在外边，怎么耽搁了一会儿？”
　　同胞手足，李元吉如何不明白他这一问从何而来，依旧笑着回答：“看见那位欧阳公子了，寒暄了几句。”终于忍不住本性发作，涎笑道，“真是个好俊秀的孩子，只是小脸发白，下巴都尖了，大哥你也真忍心，能憋这么多天，把他也磨成这样。”
　　李建成瞪了他一眼，沉吟道：“我也不想……只是他性子太冷，这么多天了，我不召见他，他就不能自己来见我么？”他一生养尊处优，脾气向来高傲，还有几分暴烈倔强，虽然有心示好，却怎么也拉不下这个脸。特地派人去探听明日对云韶之事的反应，听到回报说很是平静，心里无端又多了几分郁怒。
　　李元吉皱眉：“大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李建成冷哼道：“还不是因为窦建德的女儿窦线娘，窦建德伏诛，我查知这贱人藏身于尼庵之中，下令细细搜寻，欧阳明日却责备我不该为了搜捕反贼余孽而破毁庵堂，再加上不久前抓了窦建德的儿子，我没听他的话，一刀把那小子杀了。他就跟我这么闹起来。”他神色阴鸷，斜飞的双眉下压着一双又黑又深的眸子，形状明明是俊美的桃花眼，却让人觉得莫名凌厉，宛如刀剑，“难道他真以为我是请他回来做国师的？他不过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又懂什么军政天下的大事！”
　　李元吉一乐，他当然知道大哥为什么非要请欧阳明日进东宫。那日他们兄弟俩外出狩猎，途经四方城，正好看见欧阳明日在城外的河边吹箫，眉目清整婉丽，风致纯和淡雅。他清楚记得长兄勒马止步，遥遥望向那轮椅上的少年，过了半晌，忽然弯起嘴角邪魅一笑。
　　他嬉皮笑脸的转移了话题：“大哥别烦闷了，姓欧阳的小子虽不懂事，总有一天会明白你对他的心意，倒是云韶那个美人——听说连二哥见了都两眼发直，大哥若是心里容不下，就送给我吧。”
　　李建成侧目瞪了他一眼，心里也不自禁的想起那个女子曼妙无方的舞姿气韵，而她的美貌，竟像是上古传下的那乐韵之美的精魄。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坐拥如此尤物，心里还是满满的，全是那个不算绝美还冷淡异常的欧阳明日。连世民都动心么？——他忽地冷冷一笑，动心又怎么样，我才是太子，是这万里河山未来的主人，这世间一切至美都该是属于我的，纵然某些东西不是我的一生至爱，也不容落到李世民的手里。

作者有话说

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