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传奇之私奔风波》江畔的猫

33、第三十三回 秘密花园（上）

　　梅林从宿醉中醒来，努力挣扎许久，终于把粘在一起的眼皮撕开一条缝。

　　亚瑟站在床脚，抱臂对着窗外出神。

　　“亚瑟。”梅林连叫了两声，亚瑟才猛然惊觉，从沉思中醒过来，走去火塘边端来半杯茶，添上少许热水，估摸着温度适宜，这才递给梅林。梅林撑起半个身子，“咕噜咕噜”一饮而尽，重重地躺回去。

　　亚瑟放回杯子，坐在床边，垂头看着他，梅林的嘴唇在水的滋润下泛着鲜嫩的红。“头疼吗？”

　　“嗯。”

　　“酒量不好还不知道自控，拉都拉不住。你该谢谢我……”亚瑟故意停下来。

　　梅林扁嘴，“谢你什么？”

　　亚瑟扬眉微笑，“谢我往酒里掺了一大半水，否则，你这会岂止是头疼。”

　　“唔……”梅林闭上眼，“你应该做的是禁止我喝多酒。你应该说再喝就把你关到地牢里，再喝就把你送去喂蔬菜，再喝就让你扫三个月马粪……”

　　“看来你是真头痛！得了，起来吧！再睡下去也没用！今天出了点小太阳也没刮风，出去运动运动呼吸新鲜空气就会好，起来！”

　　梅林哼哼唧唧，亚瑟伸手到他腋下一挠，梅林咯咯笑着躲到床里边，贴墙坐起来，把被子裹在身前，只露出一个脑袋。

　　亚瑟站起身，“我带你去打猎！”

　　“咚”的一声梅林倒回床上，拉高被子蒙住脸装死，“我头很痛，我需要休息，我一起身就晕得很，你自己去吧。”

　　亚瑟抓起被角用力一扯，被子脱离梅林的掌控，飞到床脚，“懒货！赶紧滚起来！”

　　梅林眼眸金光一闪，被子飘飘乎乎又飞回梅林身上，将他裹得结结实实，梅林蒙在被子里发出刺耳的笑声。

　　魔法！梅林这个混蛋！亚瑟扑过去，双手抓住被子，使劲往后拽。好吧，魔法，你有魔法很厉害！

　　被子纹丝不动，梅林笑得更欢了。

　　亚瑟怒气渐生，加大手劲——不信我苦练20年，连力气都比不上你那个damn魔法！

　　昨天，梅林告诉他太多事情：他本不该存世，是魔法，带他来到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代价是他母亲的生命；莫高斯和莫嘉娜是同母异父的亲姐妹，两个人都有着高强的法术，对潘达根父子充满仇恨；是莫嘉娜用施了魔法的项链杀死了乌瑟——他们共同的亲生父亲；也是莫嘉娜用魔法三番五次要他的命，渔人城堡之行，他以为那个手镯代表着爱和祝福，却原来是夺命的利器，莫嘉娜恨他，由来以久，毫不留情，只有他象个傻子一样蒙在鼓里一无所知；还有那些曾经让他一忽神魂颠倒一忽又骤然消失的爱情，也不过是魔法的戏弄；一切的一切，最让他心灰意冷无法接受的是：他所有的丰功伟绩都是在梅林魔法的帮助下完成的，没有梅林，他已经死过很多次！

　　他感谢梅林的忠诚，始终如一的不离不弃，即使亡国的时候也陪伴在他身边，默默地支持他帮助他。可是，亚瑟潘达根，你是什么？你算什么？一个凡人，一无是处，一无所用的平庸的凡人？一个被魔法耍得团团转的傻子？

　　花了一整夜才平静下来的心又被撩拨得一阵狂乱，他大吼一声，用尽全力，仿佛那床被子是他毕生的仇人！

　　梅林咯咯笑着，这是个有趣的游戏，他和亚瑟经常会这样子拖拖拽拽，在打打闹闹里笑到疯狂，软瘫在地，他怀念那些时光，虽然他从来都不是肌肉男亚瑟的对手。今天更不同啦，他可以光明正大使用他的魔法，魔法师梅林pk骑士亚瑟！有趣吧？魔法师显然占据上风，他听到亚瑟的呼吸声，越来越短而急促，开心地从被子里伸出头来，正对上亚瑟铁青着脸，象狮子一样怒吼，他心里一慌，急忙收回咒语。亚瑟失去对手，仰面向后倒去， “呯”的一声，后脑撞在地上。

　　这真是乐极生悲！梅林惶恐地坐起来，张大嘴巴看着地上的亚瑟，不知所措。

　　亚瑟爬起来，一言不发冲向大门，猛力拉开木门，雪扑进来，他跨过雪堆，冲出门去，寻找他的战马。

　　屋外雪域苍茫无垠，阳光明媚，马儿们就在不远处的湖畔悠闲漫步，轻轻地甩着尾巴。

　　梅林在他身后追赶，叫着他的名字，慌乱的言辞里夹杂着怯懦和悔恨。

　　清冷的空气穿过亚瑟的肺叶，他迅速冷静下来。梅林当然不是故意的，这无需解释，不管会什么魔法，也不管别人吹捧他是什么大魔法师，根本上来说，梅林就是个任性的不知轻重的傻瓜！他很久以前就知道的，不是么？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梅林也急忙站定，紧张地看着他的脸色。

　　冰天雪地，梅林只穿着一身短小破旧的浅灰色内衣，裸着白晳瘦长的两条腿，赤裸的双足深深陷入雪中，亚瑟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他清清喉咙，“我去牵马，去不去随便你！”

　　“我去！”梅林接得飞快，小心翼翼绽开的笑颜里含着试探的味道。

　　亚瑟背过身继续向前迈步，“穿衣服要快！”

　　“是！”梅林欢快地答着，跑得一道烟似地快，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光脚印。

　　两人并驾齐驱离开湖岸，积雪初融，马儿不时打滑，梅林在第一百次看向沉默的亚瑟时，勇敢地提出建议，“我知道一个特别好的地方。”

　　亚瑟不搭话，梅林自说自话，“一年四季温度都不怎么变化，就是现在，平原上这么厚的雪，那里都象春天一样，还有花开喔。我上次去的时候，紫色的丁香花开满整个山谷。”

　　他偷偷瞟向亚瑟，继续说，“我管那里叫做秘密花园，我一个人的秘密花园，从来没带人去过。从这个山坳走进去大概要半个小时，我们可以把马留在这里，徒步进去。”

　　亚瑟一声不吭从马上跳下来，梅林偷笑着也溜下马。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山中。积雪很厚，雪化的时候又滑又湿，一步一挪，很是艰难，梅林平衡能力极差，滑个大跟头，背着的干粮袋子飞出老远，亚瑟终于忍不住，抓住他的胳膊，连拖带拽，拉着他前行。

　　魔法师总有不如骑士的地方，不是么？

　　大约步行了五百来米，雪慢慢地就见不着了，青绿扑入眼帘，黄色的砂岩硬土露出来，一条十码宽的羊肠小道向下延伸到山谷。冬青树长满小径两侧，细瘦的枝条长长地舒展，榛树和西克莫槭扭着腰肢站在更高的斜坡上，白蜡树挺拔地耸立在山岩最高处，阳光穿透它圆形的叶子，在地面上投射出一个个光亮的圆，亚瑟踩着圆形的光斑前行，脚边是细细密密的羊齿植物，填满小径边的空隙，轻柔地抚摸他的靴子。一只土灰色的蟾蜍埋伏在路中央，在亚瑟的靴子踏来时呱的一声跳开。

　　穿过一段岩层断裂，小径变得陡峭，直下谷底。谷底很平坦，一条小溪从前方流来，消失入山体中，他们沿着溪边逆流而行，两岸紫色的丁香花和粉中带紫的佩兰点缀在荨麻和蓟之间，亭亭玉立，湿润的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淡雅花香，细密的小雨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

　　“山林里就是这样的，一天要下好多次雨，雨也不大，但是还是会湿衣服。亚瑟，要不要避会雨？”梅林解释着，象在向客人解释自己的招待不周。

　　“歇会吧。”

　　“那个树洞？”

　　“好。”

　　这是一棵古老的橡树，至少有五百年树龄，树干足够三人环抱，接近根部的地方空掉一半，形成一个半人高的硕大树洞，两人比肩而坐，尚有些微富余。

　　细雨无声，雨中的山谷万籁俱寂如亘古洪荒，只有梅林温暖的呼吸从耳畔轻柔地拂过，亚瑟的心一片安宁，他捡起一枝枯枝，在地上随心所欲涂画，心里只觉得说不出的满足和惬意。梅林说得不错，这是一个美好的“秘密花园”。

　　“梅林，上面那么冷，你又怕冷，怎么不干脆搬到这里来住。”

　　“我怕你来找不到我！”梅林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话出口想收也收不回来，脸腾地红了。

　　亚瑟假正经了那么一小会，终于绷不住笑起来，用手里的树枝捅捅梅林的腰眼，梅林怕痒，扭着身子躲避，树洞窄小，避无可避，两人立刻扭成一团，两颗脑袋在树洞上碰得“呯呯”乱响。梅林是再也不敢用魔法对付亚瑟了，亚瑟占尽上风，借此机会好好复了一把仇。梅林笑得岔气，眼泪汪汪的一边叫“救命”一边喊“投降”。

　　亚瑟兴尽，终于肯放过他。梅林是个疯娃娃，疯疯癫癫的时候他最快活，而亚瑟，他喜欢揉搓梅林的感觉，这让他身心愉悦，现在，他心里一点芥蒂也没有了。

　　“请容许我问一句，你考虑好了吗？大法师？”亚瑟看到气未喘均的梅林脸上又添迷惘，补充说，“卡梅洛，还是伊尔多。”

　　“噢噢！”梅林又激动了，“亚瑟，你昨天说的是真的？让我去当领主？不是开玩笑？”

　　“当然是真的。”看到梅林兴奋的样子，亚瑟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去伊尔多当领主可以照顾你妈妈。不过，选择权在你。”

　　“呃。”梅林在激烈地思考，“是呀，可以把妈妈接到城堡里去住，不用再种地，那么辛苦。可是，亚瑟，领主要做些什么事情？要收租是吗？那个，好收吗？我不想象那些人一样去逼迫农民。如果收不上来，你是不是也会派兵来打我？”

　　“领主要负责收租，训练军队，负责自己领地内的安全和秩序，处理自己领地的所有日常事务和纠纷，总的来说，跟我做的事情差不多，你应该很熟悉，就是个小国王。”

　　亚瑟瞟了梅林一眼，梅林的小脸兴奋地放着光，“伊尔多的租不好收，全是山地，人民比较贫穷，我只是考虑那是你的家乡，马修文的那块领地比伊尔多更贫困，大部分土地寸草不生，杜阿格的领地很富裕，但是同时也是北方通往卡梅洛的军事要塞，我打算封给高文或者兰斯洛特，你，显然不适合，让你去守要塞那一定是灾难。如果你不想选择伊尔多，恩里克和森瑞德的任何其他领地你都可以挑选，只是……”只是你离我就更远了。“只是怕你不熟悉那些地方的风土人情，地方上的势力有时会很难对付。”

　　外封梅林去做领主是亚瑟熟思后形成的念头，魔法要完全开禁是不可能的，不仅有来自各方面的强大阻力，就亚瑟来看，魔法本身也是双刃剑，可为善可为恶，只能限制使用。而对于梅林来说，不管亚瑟怎么承认他的合法地位，在一个20年来视魔法为第一大邪恶的国家的王城，巫师梅林的日子都会很难过，不如去做一方之首来得快活。这样安排，对他们两人都好。

　　唯一不好的是，他们从此将很难见上一面。

　　“收不到租，可以要求减免，三减两免的也就赖掉了，这种事你不是很拿手，写密信公文给我，多找点理由，什么天灾，旱情，山洪，山火，泥石流，强盗，疫情，喔，疫情等闲不要乱用，领主们一般找的都是这些借口，还有报人口土地的时候尽量少报一点，租税是按人头和土地来计的。”

　　亚瑟认真教梅林如何偷逃税款，看着梅林越来越迷茫的眼神，忍不住又用树枝捅捅他，“白痴，这些事不要告诉别人，听到没有？”

　　梅林张大眼睛，“那领主们以前报的那些灾害都是假的？”

　　“假报他们也不敢，一般都是夸大灾情，这个大家都心知肚明，我要派人查的，查你的话，就派高文或者莱昂好了。”亚瑟叹了口气，“不过，你多少都要收点上来，你不能每年都说你一斤都收不到！”

　　梅林呆呆地看着亚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亚瑟突然觉得这个计划蠢透了，他严重怀疑梅林根本连一斤租子都收不上来！你看他张着嘴那副傻样！而且，梅林心肠也软耳朵也软，别看他平时给亚瑟出主意的时候头头是道，真让他自己去做事，就全不是那么回事，这一点，亚瑟清楚得很。

　　亚瑟继续谆谆教诲，“训练军队你更不在行，不过你可以找个信得过的人去处理这些事，训练和治安，或者，我可以从卡梅洛挑几个跟你去。其他的事，处理日常事务，让人民安居乐业这些，我相信你还是做得好的。”

　　“那些事我能做好。”梅林点点头，他的脸上没有表现出什么欢欣或者羞涩，反而心事重重。

　　“亚瑟，你真心地觉得我能做好吗？”

　　“当然！”不！

　　梅林怀疑地看着他，“那你为什么笑得这么古怪？”

　　“我？”亚瑟爽朗地咧开嘴，干笑两声，“我就是开心嘛，我的男仆以后要去过好日子了！你也应该开心才对，干嘛拉着脸？想想看，你以后还会有你自己的仆人，伺候你！”

　　亚瑟又伸出树枝捅他，掩饰自己笑声中的那些空洞。

　　“我觉得你笑得好假。”梅林迟疑地绽开笑颜，羞怯浮上他白皙的面颊，“我也不习惯那些，不过，如果你觉得我能做好，那，我可以试试。”

　　看来，梅林已经决定去伊尔多了，这可真好，和他预料的一样好。

　　亚瑟的心直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