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春万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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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京城后，一场伤寒击垮了我，多年未曾生病，这次连本带息在床上直躺了三个月、一百天还不见好转。
是年春节，顾府上下洒扫清除，全家服丧。
年夜过得并不隆重，全家人少了一位，草草饮食。
我又回床上躺着了，朱玑领着大夫来给我瞧病。
须发尽白的大夫诊脉，当着我的面只有四字评价：“细沉无力。”却拉了朱玑在一旁说悄悄话，用我也能听得到的音量，“这心不是跳不动，而是不想跳，吃药用处不大。”
朱玑送大夫离开。
回来时，坐在床边，把背影留给我。他最近也消瘦下去，虽然仍旧算得上强健，整个身形却缩了一圈。
我戳朱玑：“我身体好着呐，我自己能不晓得么，丁点儿毛病都没有。”
朱玑闷声不吭，宛若不动顽石。
“我说真的，没骗你。”我又戳朱玑，“明日大年初一，我还得进宫呢，皇上召见。”
朱玑终于转过身，道：“睡吧。”
我们刚躺下，却听得外面几声炮仗响动。今年顾府严禁庆祝的，是谁这么大胆？
我披着斗篷出屋，朱玑跟在我后面。
却看到是顾子慕抱着她两岁的弟弟顾晚在拿着线香点炮，炮仗响一声，他们捂着耳朵傻乐一阵。
“什么时候了？还玩！”
“也没有很晚。”顾子慕逗顾晚，“时辰还早，是吧？晚晚？”
我怒：“这么大了，服丧你懂不懂？你爹刚死，还有没有良心。”
“爹爹不会介意的，是吧？”
我被问住了，沈苍璧是不会介意，可是我介意，我很介意。
朱玑说：“小孩子，他们乐意玩就让他们去玩，咱们先进去，外面冷。”
“顾子慕她就是不懂事！”
顾子慕顶嘴：“我怎么不懂事？我心里明镜似的，爹爹他真不会介意我们玩！”
我还想教训顾子慕，却被朱玑半推半抱、扯回房间。
刚关上门，外面又传来一声炮响。
“真是无法无天了！”
那夜沈苍璧难得没入我梦，真是怪事。
自某人去后，我的梦境没清净过一日。我成了类似于蜉蝣的生物，暮生朝死，只求在飘渺的梦境中与沈苍璧重逢。
沈苍璧也和我差不多，他朝死而暮生，每晚在我的梦境中复活，黎明时分又以各种各样离奇古怪的方式结束生命。
我们夜夜夜相会，皆是一轮，或生或死，或死或生。
起初还会难过，为了分离，流着眼泪醒来。后来经历得久了、方式多了，也就麻木了，不悲伤不心痛。
年初一，我盛装入宫，觐见我儿时好友，当今圣上。
两人私下摆酒谈天，开场仍旧老生长谈的那一套说辞：从小时皇上她不得志受尽排挤，只有我一人把她当朋友，死心塌地维护自己。还说皇上顾念旧情，发誓保我一声富贵昌盛便决不食言……
“顾兰格，你是最称朕心意的臣子，经你手的事情总能令朕满意。”皇上话锋急转，脸上神情转换，“你这一辈子唯一失败的一件事，就是遇着了沈苍璧，你倍尝辛苦的事情，全是因他而起。”
我颔首，是与非我已不想去分辨了。
“你现在无心世事，眼见着人也要毁掉。我只想问你一句：你是想隐退还是想继续在朝为官？你真能留下再好不过，若要退……”皇上继续，“朕再发慈悲，保你家族荣华。”
近一年我办事不力、愧对职责，虽然有领过沈苍璧恩情的不少人为我说情，却抵挡不住朝堂上流言四起。皇上根本没心思陪我耗，若不是她心善、待我不同寻常，我项上人头保不保得住恐怕难讲。
皇上与我的人生境遇相差越来越远，思虑和话题愈来愈不同，我们从好友转变为纯粹君臣的日子，便是今日此时。
即便我心将死，却不得不明确给出个回复：是继续颓靡地在梦中观摩沈苍璧以离奇的方式逝去，还是抹去痕迹、抛弃他，重拾人生。
皇上再喝一盏酒，瞥都不瞥我：“你再想想罢，孰轻、孰重。”
“臣愿为皇上尽忠，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此后，我独占相位二十载，辅协皇上施展霸业宏图。
那日我归家，去了曾经沈苍璧的院落，更久之前那是我住的地方。
昔时旧物差不多全被拾掇了出去，留下最基本的桌椅——其实沈苍璧本人的东西并不多，绝大多数都是我从各处搜刮来的小玩意儿，送给沈苍璧，他用不着也只是看一眼罢了。
书桌上的摆设并没变化，摆设还是沈苍璧生前的习惯。
我翻出个鸡翅木的小盒子，里面是方方正正的一枚田黄冻石，上头刻得是阴文印章，红底白印文，用的是沈苍璧独创的圆体字——世世生生。
是我多年前中秋，送给沈苍璧的，我还有一枚生生世世的阳文对章。
阴阳印章一双尤在，一双人却是阴阳两隔了。
我叫来顾夏，当年在窑子里买来的小子，后来一直跟在沈苍璧身边贴身使唤。我把印章递给顾夏，要他拿去砸碎成粉，混进沈苍璧的骨灰里——沈苍璧的骨灰被我暂且安置在顾家陵园，打算待我百年以后，也烧成灰和他的那份混在一处，分三地洒了去。
顾夏很不解，却谨慎地按照我吩咐的去做。
傍晚他完成了一切，回来复命。
我点点头：“该带走的随他带走，活着的总得向前看。”说是这么说，可是我并不全然是如此认为的。
顾夏若有所思地看我半晌，三跪九叩，拜了个大礼给我。
次日清晨，顾夏带走所有贴身细软，留短信一封，不声不响地从顾府消失，逃离京城，自此人间蒸发。
——这大概是这名懦弱少年，确切说是青年，一生中做过的最大胆的一件事情了吧。
打那以后，梦中沈苍璧的笑容逐日模糊，后又倏忽不见。
曾经属于沈苍璧的院落也被简单收拾，给朱玑的大女儿，我的二女住。顾家小辈里，只有她一个还没有独处的院子，刚好这一间空出来，就分给她。
我将她命名顾寒开，小名梅梅。义取梅绽寒开。
二月初，日风和煦，身心稍定，果真有了点春日复苏的样子。
顾子慕突然请求，说是要周游全国，长长见识。
我当然不准，顾子慕年岁未满一旬，五谷不分，怎能安心放她独自闯荡？
迎来的却是顾子慕毅然决然地断食三日，她是非走不可的。
“看样子，我不放她走，她还打算把自己饿死？”
朱玑点头：“不是打算，她就是这么做的。”
“哼，丫头片子的小把戏，还能骗得到我？我就不信她没偷吃，真能把自己饿死！”
事实证明，顾子慕办起荒唐事来丝毫不含糊。她真把自己饿昏过去了，醒来之后任人好说歹说，咬着牙还是不吃。
我只能由着她去了。
江水开化以后，我们送顾子慕离开。
没带随从，只是一辆牛车拉着，我和朱玑驾车，车里三个小孩、一条白狗——是我曾经送给顾子慕的那条宠物，她非要带着狗行走江湖。
车到的时候，渡船还没到。只好等着，放小孩子下车撒欢儿。
白狗一溜烟窜到不远处枯萎的芦苇丛中去，顾子慕跑去追，顾晚踉踉跄跄在后面赶。一边赶一遍叫“姐姐，姐姐。”
顾子慕嫌顾晚人小腿短，影响她追不上狗，翻身把顾晚抱在怀里，往河边去了。
我对朱玑说：“没想到我还真准她走了。”
朱玑脸色憔悴，并不比我有精神：“顾子慕可以的，她很机灵，你无需担心。”他心里也很苦，经常对我强颜开解慰藉，未尝涉及怨尤语句。
“好么，你带着梅梅，”我和朱玑的女儿，“我们一起去那边看看，掉河里就走不成了。”
找到他们的时候，却看见顾晚乖觉地蹲在河边，由顾子慕往他嘴里塞着什么。二人偷偷摸摸的模样极其可疑。
我呵斥：“顾子慕，你给顾晚吃什么？”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不知道是什么，你还敢给他吃？”
“可以吃的呀。就是苇荡里常见的那种蓬蓬草，主根多须根少的那种。甜的！好吃，我吃过的！”顾子慕朝顾晚眨眼，“你说好不好吃？甜不甜？”
顾晚驯顺地点头。
我想让顾晚把那什么不知名的草根给吐了，谁知道有没有毒。
朱玑却拉住我，道：“没关系顾兰格，你让他吃。”
这边还没争执完，那边船号子便响起来，是今天的最后一班，错过了就只好等明天了。
顾子慕风也似的奔过去。
我在后面慢慢跟。
顾子慕站在船头招手，白狗在她脚下拼命地摇尾巴。
我也朝她挥挥手。
船夫一篙下水，扁舟离岸。
我鬼使神差地上去一把扯住船绳，阻止载着顾子慕的船荡得更远。
“往哪去？”
“没想好。”
顾子慕看到我的担忧，补充了一句，“先往南走吧？暖和。”
“何日归？”
“不知也~”
这句话的语气就开始飞了，仿佛她已经踏上了征程。
……
我还想说什么，譬如受委屈就回来、我在家里等你，譬如我跟你一起走吧、路上为你遮风挡雨，再譬如……你别走了吧？留下来，要什么给什么？
父母与子女的分别，比不舍更多的是担忧。
可是我还是松了手，并且吞回了所有涌到喉咙口的词句。
自此天高路远，千山阻，万水隔，书信不常常有，重逢亦为难事。很是遗憾。
沈苍璧半世途中舍我而去，带走我一片真情，断弦难再续，昔日流水桃花，本该再无觅爱寻欢的兴致。
然而朱玑是提早十年种下的孽缘，虽不是沧海水、巫山云，却将要继续下去。
属于某人的物品被束之高阁，某人存在过的痕迹逐渐蒸发，十二载累积的习惯慢慢崩塌。
终于……与沈苍璧有牵连的顾子慕也走了。
我的人生，彻底与沈苍璧失去关联。
“沈苍璧没了，日后万事，需你我二人经心。”我吞下一口浊气，笑对朱玑，“近来风大天寒，你多穿些衣裳。”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春万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