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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   苏骏忽然陷入巨大的幸福。他考虑过一百多种方式去求婚,到最终只是更确认了眼前的这个人。见着顾丹青将套上的戒指放在眼前细看时,他几乎可以认定,婚姻可以拯救这个女人。

      他还是可以娶得到三天以前的顾丹青。

      骤然失去双亲,顾丹青自然不愿意在这座城市里大操大办一场婚礼,考虑到这一点,苏骏很快订好去一个度假小岛的机票。而在打点行装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完全准备好。

      准备?他曾把自己想成是一艘时刻待发的远洋轮船,就像泰坦尼克号那样装潢豪华,设施一应俱全,只等着诸如顾丹青的旅客愿往搭乘;而一旦她踏上航梯,他甚至不愿给她挥舞手绢向港口边上送行的人哭泣告别的机会,他会兴奋地鸣起汽笛,当作丈夫对妻子享有所有权的一种宣告。接着,他要带着她离开熙攘的人群与纷乱的浊世,不给顾丹青其他追求者一丁点可能地,让她可以在极长一段时间内完全属于自己。

      可是他终于忘了,过于自信的泰坦尼克号建造者并没有对突发情况做好充足准备,灾难来临时,这艘备受瞩目的传奇般的客轮甚至没有足够的救生艇去保证旅客的生命。不可一世的神话沉没于它的处女航里,无情的海水吞噬了太多曾经为能够登船而兴高采烈的应劫者。

      但苏骏现在要关心的,不是生命,而是人生。突然变得无依无靠的顾丹青理所当然又听天由命地成了他的新娘,这比他原先预期得早了太多又简单太多,他不知是该喜悦还是惆怅。一个人得过且过的生活突然变成了需要由他为两个人的未来而奋斗,想到这些,苏骏有些诚惶诚恐。事发突然,他不得不有些窘迫地向父母借取一些支持,好在父母向来喜爱顾丹青,二话没说就能点头同意,还鼓励他、恭喜他,说能娶到顾丹青真是他这个傻小子莫大的福气。

      母亲笑着说完这一句,又下意识地有个转音:“虽然她……”

      父亲警告地瞪了她一眼。于是母亲立马改口:“但是她真是一个很好的姑娘,妈妈也相信她很快就能振作起来!”

      他点点头讪笑着,忽然有些不能直视父母的眼。

      一对新人打算旅行结婚,这的确是少了很多麻烦,但遗憾的是,这样他们就不能享受到被所有人正式认可和簇拥祝福的快乐。而这一回,飞机上同行的人中,居然还有一名小伙子上前来问可不可以换座。

      “不好意思,我们是一起的。”苏骏答,顺势露出了自己左手无名指。

      那人看了一眼顾丹青,转头走开。苏骏看着他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

      平稳飞行时,苏骏让顾丹青靠在自己肩头睡一会儿,但她说不困。自落座以后,顾丹青一直在翻杂志,几乎没有多余的话讲,仿佛这次旅行本身并不带有任何特殊意义。

      而作为一个新娘,她也实在打扮得不像:略显苍白的脸上只有一点珍珠粉唇彩,栗色长卷发髻为了迎合靠椅也已经散开,一袭淡青长裙很显气质不过颜色太素了点,她浑身上下能昭示身份的唯有那枚戒指,它沉默不语,在阅读灯照耀下闪烁出清冷的光。

      但无论如何,这还是他的顾丹青。不爱浓妆艳抹,不会大声哭笑的顾丹青。苏骏感到一阵乏累,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左手寻到了顾丹青的右手,打算沉沉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他听见顾丹青的声音。她在和别人讲话。对方先高声说了句什么,顾丹青出声提醒,请对方尽量保持安静。

      “小姐是去出差的么?”说话的大概是一名中年女性,苏骏暗自笑了笑,不像刚才那样担心。

      顾丹青轻声答:“不是。”

      继而那女人应该是对她儿子说了句:“嘟嘟,叫姐姐。”

      而在小孩问好前顾丹青纠正:“不,该叫阿姨。”

      “你年纪轻轻,叫什么‘阿姨’。”

      “我已经结婚了。”

      意识还未清晰的苏骏感到左手紧了紧,戒指指环内侧与丹青的那一枚发生亲密的摩擦。是顾丹青握紧了自己,在她对别人说她已结婚时。

      她还是从前的顾丹青!那一刻的激动几乎能让苏骏一扫几日来的疑虑,再次认为他们还能回到从前的幸福中去。只要顾丹青还是她自己,只要顾丹青还爱苏骏,世界上便没有难题。

      苏骏惯于因顾丹青的情绪而转变心情,在暖意与困意夹杂着向他袭来时,他认为自己终于可以心满意足走进梦境。

      再醒的时候,苏骏发现自己脑袋搭在顾丹青肩上,浑身极其酸痛。飞机已在慢慢下降,窗外是浓墨的夜空,不时可以看见几颗惨白的星。他想看看时间,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
      他的动作带动了顾丹青。她似乎微微一惊,下意识伸手护住丈夫的头,以为是飞机颠簸的原因。

      “没事,丹青,我已经醒了。”苏骏迷糊说道。

      顾丹青听言,有些艰难地抬手,从包里拿出一张面纸递过去。

      “你手怎么了?”

      有个中年女人,估计就是之前说话的那个,接口道:“年轻人,你在你妻子身上睡了整整两个小时,她可动都没动过,手臂能不酸么?”

      苏骏既惊又自责,连忙关心道:“没事吧?疼么?”他把顾丹青的手握在手心中搓一搓,再帮忙按摩手臂、肩背。

      他问:“为什么不叫醒我?或者把我放到一边去。你知道我不轻易醒。”

      丹青笑而不答,又把手缩回,示意他收拾行李。

      去往预订酒店的途中顾丹青也没合眼,只转头看着街边景色。苏骏睡过一觉,精神很好,除带来的行李外,还有余力买了几样丹青爱吃的水果上楼。

      他晚一些回去,把大件东西往地上一放,见顾丹青已换下来时的衣裳,穿着家居白衬衫,蹲在床边,从一个箱子里找面霜。

      “我先洗个澡。”她道。

      顾丹青进了浴室。他强迫自己先收拾好日常用品。一个精装软盒里的惊喜让他暂时转移了心思,他仔细将盒子藏好,又环顾四周,幸而墙上尚有空档。

      丹青的遮阳帽,丹青的丝巾,丹青的希腊式凉鞋……

      浴室里的水流奏出一阵暧昧的乐响。玻璃墙倒影出绰约而朦胧的身影,她正拢起长发,仰起头,让水冲过脖颈和□□。然后,她放开手,习惯性地摇头弄散长发,苏骏几乎可以想像出栗色的发尾沾湿后,就迫不及待向丹青身体各处进军的情状。

      她总是要多冲洗一会儿再涂抹洗发露,然后是沐浴乳,最后才仔细洗面。当顾丹青弯下腰找什么东西时,苏骏感到那些长发又一拥而上,齐刷刷落在顾丹青的腰上,又在水流冲击下,一点一点,往前移动。

      “你怎么了?”苏骏耳边似乎又回响起半年前第一次见顾丹青脱下小外套时,她满含着打趣笑意的一句。“我里面明明还穿了衣服,你至不至于?”

      顾丹青不明白,她总是不明白。一个男人可以最直接地感知到一个女人的方式,就是通过她骨子里散发的气质。文静的、神秘的、甚至是凄婉的致命的诱惑,这些就是顾丹青与生俱来的。

      浴室的水声蓦然停了,顾丹青开始包裹浴巾。在苏骏意识到自己手上还提着一袋书前,他已走到了浴室门口。用右手推门的动作似乎有些吃力,噢,原来是还提着重物的缘故。

      “丹青。”他尽量缓缓开门,一步踏进满是水痕的小房间。尚温热的积水使他浑身一震,似乎是更清醒了,大脑却又更混沌。

      顾丹青没发现他已轻轻进入,只背对着苏骏继续摆弄长发。接着,她打开围裹的浴巾,准备擦拭身体——

      “啊!”苏骏上前抱起她时,顾丹青失声惊叫,令近在咫尺的苏骏有些晕眩。但他定了定神,仍是不顾一切地,半隔着已滑落一半的浴巾低头吻了吻丹青裸露出的部分,再回身打算往外走。

      “放手!”然而,顾丹青却始终在挣扎,她的反抗显得悲壮而惨烈,出浴室门时,她的手和腿不住地撞在玻璃上。

      苏骏不明白她是怎么了,心思一恍,就被顾丹青挣脱。他怔怔地看着顾丹青,他的妻子,猝不及防地从他怀中摔落到地上。锥心刺骨的一声响。

      “丹青!”他去扶她,丹青却极度恐惧地躲掉,慌乱地再度拾起浴巾裹好自己,全身颤抖。她一瘸一拐地缩回浴室角落里她刚刚进行冲洗的地方,眼中是与平时不相称的恐惧迷茫。

      两人在浴室中对峙了一会儿。

      “丹青,”最后,苏骏问,“你怎么了?”

      顾丹青刚才的表现带给苏骏莫大的恐惧,不可思议,从前站在花园阳台上与他享受生命的女人居然会怕他躲他。而且是如此之甚。他脑中一时无法将眼前畏缩在角落里包裹着自己的顾丹青与记忆中摘下玫瑰插在发髻间的顾丹青重合。她曾喜爱这种游戏,她曾会在一时兴起时朝自己扑来,可现在……

      他感到一时语塞。他看了看没有抬头的顾丹青,缓缓走出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自她父母遇难以来,他一直陪在她的身边,他可以及时感知到她的任何情绪,他可以及时救治她绝望的念头,他理应相信她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失去父母之后,顾丹青没有哭闹,没有想不开,她所做的仅仅是发呆,一直发呆。她对着窗外,对着天花板,对着墙壁,就是没对着自己倾诉她的不幸。

      苏骏感到一阵寒意。而就在几小时前,飞机上顾丹青下意识的一个动作,还让他坚信他们会好起来。

      这时,他听见脚步声,于是转过头去。顾丹青走了出来,面上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决绝神情。

      她走到苏骏面前,胸前握着浴巾的交叉的双手猛地松开,低低道:“你想要么?来吧。”

      顾丹青的肌肤给人一种晶莹的错觉,苏骏猜测这是灯光的效果。她如此的裸露反倒使她整个人看起来更加遥远飘渺,不真实地,像从远方来到此地拯救苦难的圣女。苏骏的寒意更厉害了,而顾丹青只是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立着,没有任何遮挡,没有任何表情。

      他忽然很担心妻子着凉。

      苏骏转身,拿过丹青的一条裙子,给她笼上。顾丹青的眼里有一丝诧异,但很快恢复平静。他抱顾丹青来自己腿上坐着,抚着她的背。

      “对不起,我没想吓你。你知道,这是我们旅行结婚的头一个晚上,我收拾东西时回头看见你,就想……但现在已经没事了。你休息休息,我陪你。”

      顾丹青僵直的身体开始渐渐松软下去,她低了低身子,缩进苏骏怀里。“我也对不起……我不知道,可我就是怕。”

      苏骏看着她:“你怕什么?”

      顾丹青有些失神的眼过了一会儿才找到苏骏的眼睛,她开口时,脸上的神情却表现得她根本没想着这一句话:“你会像他们一样,忽然离开我么?”

      原来她在担心这个!原来她是被生离死别吓倒了。

      苏骏不得不承认他松了口气。他没办法替丹青将岳父母从远方追回,但他可以保证,自己绝不会抛弃顾丹青,他绝不会不爱顾丹青,他不会变心。顾丹青是他从三年前就一直梦想着的女人,直到今天他也认为自己与顾丹青相爱是他一生中最幸运的事,他也在努力让他们的婚姻成为双方一生中最幸福的事。她居然在担心这个,真是傻姑娘。

      “丹青,我不会的,我永远不会。如果你认为我和你结婚后就会有变化,会不爱你,会不要你,那你真大错特错了。如果你认为我今晚得到了你,就会不珍惜你,就会只把你当作……那你就更错!”苏骏耐心说着,让顾丹青一直面对着他的眼睛:“我爱你。这是爱情,或许还是世界上最不可能变质的一种爱情,你明白么?你相信么?”他看见顾丹青似懂非懂地点了头,便继续:“而我,已准备用一生向你证明。”

      顾丹青有一些被打动,她看着苏骏的眼又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光彩,她涌上的眼泪一定如以往一般炽热。苏骏有了一点信心,便准备趁热打铁,他要把今夜最大的惊喜拿出来。

      “丹青,来。”他牵起她的手来到桌边,上面放着他刚才拿出来的软盒。“打开看看。送你的结婚礼物。”

      苏骏欣赏地注视顾丹青伸出绘制油画的双手,细心地拆开丝带,轻轻地将盖子打开。他知道她会看见什么,所以全心等着迎接她惊喜的喊叫或者拥抱。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顾丹青的动作停止于她掀开盖子的一刹那。她死死盯着里面的东西,那神情,要么是东西太陌生,要么是太熟悉。

      苏骏很奇怪,“丹青,这是你画的《家的梦境》啊。我装裱了起来,打算挂在房间里。还有,你看,我把油画用具都给你带来了。”

      他不明白为何丹青如此冷漠而无动于衷。这曾是她最得意的一幅作品,她曾骄傲而快乐地将它介绍给她的所有朋友,苏骏也清楚记得自己初次看到这幅画时奇妙的心情。画上是一个家庭,却是无处不充满想象的:他们的家是悬空的,由孩子的大气球吊着,父亲坐在沙发椅里看报吸烟,他脚下的踏板可以控制摇篮使其晃动,婴儿静静睡在摇篮里;母亲端了茶点出来,她将要跨过新栽的绿色植物和一只小猫。

      据说这幅画是具有魔力的,看过它的人都会产生组建起一个家庭并在其中充当称职角色的欲望。苏骏感染过这种魔力,他很自然地把自己和顾丹青带入进去:他是深爱着妻子孩子的一家之主,她是深爱着生活的幸福女人,他们的孩子将在世上最美好真挚的爱与保护之下成长。

      然而,现在的顾丹青,对着曾经的“梦想”,却毫无反应。她只是久久凝视《家的梦境》,反省,或是怀疑。

      半晌后,她道:“我不会再画了。”

      苏骏一愣,随后明白过来自己又让妻子经受了如何大的刺激。她对于“家”的概念,一定还停留在父母与她自己的时段,现在让她面对画中人的幸福,何尝不是对丹青本人的摧残?

      他恨不得打死自己!愚蠢至极!

      然后,顾丹青缓缓转身,没再管桌上的物件。这曾经的珍宝,如今只像是垃圾,令人伤心的垃圾。

      她上了床,翻身背对着苏骏,是打算睡了。

      苏骏无法原谅自己,也无法面对丹青,他从背包里拿出电脑,打算到另一个房间去上网散心。

      他漫不经心打开邮箱,发现有一封信纸漂亮的邮件,他点开一看,见是来自出国后就久未谋面的表弟。

      “我已回国。喜闻你已娶得心上人。何时携嫂一聚?
      黄兴宇”

      苏骏笑了笑,这倒是几日以来除求婚成功之外最振奋人心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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