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帝·天狐仙》书香扇

145、第142章 梦驼铃响

　　她与他相识在一场毁天灭地的沙尘暴中，周围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下了他和她。

　　那一年，花二娘刚满了五百岁的生日，稚气未脱，眉角也还尚且依稀，只是脸上的笑却是那样欢快和晒脱，仿佛幼年贫苦艰难的生活从未存在过。和师父一起，她过的很是开心。

　　去东霞城，本不是她自己的意愿，只是因为师父想要收集沙漠妖姬的花粉，来研制一种毒药，她这才倾身而上。她说不清为什么会回到曾经做梦都想逃离的地方，是因为师父，是因为老头与花奶奶，还是因为其他？她不得而知，只知道在东霞城里她遇到了月无痕。

　　他们在东霞城里逗留了差不多一个月，可却迟迟没有等到沙漠妖姬的绝然怒放。沙漠妖姬的花粉不是那么好取的，它不止需要过人的本事，还需要一个恰合的时机。谁都知道这沙漠里一旦沙尘暴来临，沙漠妖姬也会随之而来，可没人敢在夺天色变的沙尘暴中去取妖花的毒粉，即使是凤谦也不列外。

　　所以他们一直在等，等那百年难得一见的契机，沙漠妖姬会在某个月皎风清夜晚独自妖娆怒放，且没有可怕的沙尘暴。他们每天晚上都会出城，去一趟外沙漠，月亮看了不少，可是这沙漠妖姬却连个影子也没见着。

　　花二娘并没有凤谦那种得不到的失望之情，她只是反复的犹豫着该不该回去看一看老头他们。她既想回去看看，又有些胆怯，这大约就是人们说的近乡情怯了。不过她怯的不是乡情，而是人情，当年她孤独无依的时候，只有老头他们夫妇两收留了她，她对东霞一点感情也没有，可对于他们却总是存在一种溢出胸口也说不出来的情绪。

　　这天她坐在东霞城的一间酒馆里，抱着一枚铜钱，左右翻甩，嘴里叫着“正，正，正”的低语，眨也不眨地盯着半空不停落下的铜钱。她心里盘算着，若是正面，那她就得打破怯懦，回去看一看抚养过她的二老，若是反面......

　　若是反面她该如何做，她还未想明白。就感到站立的地板一阵摇晃，她一个没站稳，将还未分清“正”“面”的铜板就这么撞了出去，“啪嗒”一声，铜板不知摔到了何处，她也不知被摔倒了哪里。

　　“喂，你没事吧？”她抬起头，便是一双充满笑意的桃花眼撞进了眼睛里。

　　她眨了眨眼，没缓过来，却又听到一声狮子似的大吼：“你这个侏儒他妈的有什么了不起的？居然还敢在老子面前充大爷！看我不砍死你。”眼前只见刀光一闪，差点吓的瞪出眼珠子来，却就在此刻被眼前的男人抱在了怀里，轻巧的避开了那气势汹汹的一击。

　　他身上穿着黑的透亮的衣服，笑道：“老子？在哪里？你指的是你面前的我吗？那我多不敢当啊。”

　　禁不住，她扑哧一声笑出了声，暗想，眼前的人还真有趣。却见他听闻这个笑声，忽然回过了神来，脸上带了一丝羞赧，赶紧放了她，低头道：“刚刚多有冒犯，还请姑娘不要在意。”

　　她眼里起了打趣的神色：“那我要真的在意了呢？”

　　他假装皱起了眉，随后耸了耸肩：“那么就只能是你自己难受咯。”

　　她笑容一噎，正待说话，却见那刚刚的东霞人又持刀逼来。他眼光一闪，将她推到了一边，与那高出了半个身子的东霞人过起了拳脚，正是风流年少，面若桃花，锦衣翩飞，又是武功卓绝，三两下就将捣乱的人打倒在地。这样的美少年自是不多见的，一见便只能倾了心，失了魂。

　　她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没有滔天的本事，只是一个平凡的人，一个平凡的少女，所以她失了魂也丢了心。

　　待得一切完毕，那个张口闭口侏儒的东霞人再也喊不出侏儒二字的时候，他的属下也一一赶到，口里尊称他一声少主。

　　原来他就是魔族的少主啊！花二娘心中想到，传闻魔族人残暴嗜血，倒没想到这个魔族人这样令人赏心悦目，看来传闻多半是假的了。

　　之所以认出来，只因为凤谦与她讲给魔族人的标志，魔族的人都会在自己的内袖里刻画一只九尾神狐的图腾，表明自己的身份。一般的人不容易知道，知道的人也不容易查看，而他刚刚护住她的时候，她却恰好看到了他衣袖里那只神奇威武的九尾狐，再加上他的属下都叫他少主，这样的身份不是明摆着的吗？

　　“姑娘，这个是你的吧？”他笑着将刚刚那枚铜钱塞到了她手里，还不忘补充道，“我若没记错，刚刚摔下来的时候刚好是正面。”

　　“正面？”她惊呼。

　　“是啊。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了，”他答道，笑容满面地拱了拱手，“我也该去做自己该做的事了。就此别过，姑娘，希望咱们还能有缘再见。”

　　“哦。”她愣愣地点头，“那，那就有缘再见吧。”

　　“唉？等等！”待待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没了影子，“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她沮丧的低头，后悔自己刚刚怎么没问他的名字，却恰好看见了掉到了地上的金色铃铛，喇叭样大，银色边角，缀着一枚圆环。她环顾了四周，发现并没有谁注意，便将那铃铛捡了起来，暗想可能是刚才那少年丢的，突的便笑了起来：“嘿，古语有云，做人当拾金不昧，我捡到了你的东西，自然也应该还给你的。”

　　她生平头一次那么大胆，没有禀告师父，独身一人去了骆驼市场，牵了一匹瘦峰双驼便急急忙忙的去追赶了。为的只是偿还那么一只金色铃铛。

　　然而偿还铃铛毕竟是假，为了再见他一面才是真。她未尝知道魔族在哪儿，只依稀听师父讲过是在东边的尽头，她也未曾去过沙漠游荡，仅有的一次逃亡，也因为很快遇到了凤谦而未曾吃过苦头。她也不知道自己会追那么久，追到了迷路，也未曾想过要回头。

　　直到，她再次看到他，看到那双精光闪烁的桃花眼，天地间正在酝酿着一场沙尘暴，沙漠妖姬开的妖娆似血，天色骤然昏沉，可是她却就在此刻，如此危难的时候，忘记了一切，只是绽开了一抹如花笑嫣，摇着手中的金铃，冲前方的人喊道：“喂！那个......你等等啊，你的铃铛掉了，我是来送还给你的！”

　　她看到他眼中的惊讶以及一丝欣喜，而紧随而来的却是惊恐的大叫，他挥舞着手臂在冲她说着什么，可是周围的风声太大，她听不清。等她感到不对劲的时候，滔天沙浪已经滚滚席卷而来，而他却奋不顾身地奔到了她身边，一个闪身，将她抱在怀里，死死地护着。

　　情似乎便再那一刻扎根进了心间，不曾挣扎，不曾离开。

　　他将她护的很好，未曾受到半点伤害，也未曾吸入半点沙漠妖姬的毒粉。所以当他因力竭而晕，迟迟不醒时，她却在沙尘暴过后的两天里清醒了过来。她不知道那沙尘暴是怎生的厉害，只是听别人，听老头，听师父依稀讲过，却没有真实感应过，所以在沙尘暴来临的那一刻，她怕的发抖，脑中空白一片，只知道紧紧抓住身旁的人，然后感受着他的心跳，他的温度，让自己安心。

　　费尽力气，将他从沙地之中扒了出来，她望了望四周，骆驼不见了，他的属下不见了，沙漠妖姬也不见了，而躺在地上的人更是面如死灰，死了般。

　　她懊恼自己先前只顾着害怕而没有趁机替师父采取花粉，却更害怕身边的人会就此沉眠不醒。

　　她小心的探了他的鼻息，然后松了一口气，“还好......”

　　大漠茫茫，周围竟是无边无际的黄沙，没有食物也没有饮水，有的只有她和一个快死的他。

　　无助之余，为了救他，她只能以血充食，以血作药来喂他喝下，然后咬牙将奄奄一息的他背负在身上，一步一步地拖拽行走，趔趄蹒跚，却又倔强如斯。在那样一个空旷寂寥，莽莽无边的沙漠中，一个弱女子，背负着一个足足高她三尺的男子徒步行走了三天，整整三天，她滴米未食，滴水未饮，脚上的燎泡一个又一个，可是她没有哭过，没有喊过，没有懦弱过，更没有想要放弃过。这并不是任何一个女子都能做到的，换做任何一个人，或许都不会有她那样的坚强。

　　可就是这样的她，这样倔犟任性又坚强的她，却在凤谦赶到的时候，一下子哭了出来，“师父，你救救他，救救他......”

　　凤谦叹息地看着她，眼中仿佛看到了当初的自己是怎样执拗着踏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回到东霞洲的日子里，她不顾自己身体的疲惫和伤口，坚持在他床前守护了两天。

　　他醒来，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姑娘，能否告诉在下......你是否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她愣住，随即脸红脖子粗地反驳道：“谁有喜欢的人了！我才不.......”

　　“那就好，我正在想，我喜欢上了一个姑娘，若她有了喜欢的人，我可怎么办？”他却似松了一口气，笑的更加魅惑了，桃花眼里满满的都是星辰。

　　她愣住，随即红破了脸，诺诺地从怀里拿出了那窜铃铛，“喏，这个是你的铃铛......”

　　他挑了挑眉：“你走了这么远，只是为了还我一个铃铛？”

　　她左右摇摆了眼神：“当然，当然是为了送还铃铛了，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是这样啊......我还以为......”

　　“你以为什么？”

　　“没什么。”他眼里的笑意更浓，她却皱起了脸，将铃铛塞进了他怀里，“喏，你的铃铛，还你。”

　　“唉？送出去的东西我怎么好收回呢？”他嚷了起来。

　　“送出去的东西？”她不解。

　　“傻瓜！这个铃铛我是特意掉在地上，特意想要送给你的。谁知道你竟然还追上来，说要还我，哈哈，哈哈......”他笑的前仰后跌。

　　她却刷的红了脸，愤恨地咬牙切齿：“有人送东西像你这样的吗？”

　　他无辜地看着她：“这样不是显得很有新意吗？要让我当面送你东西，多难为情啊！”

　　她气的吐血，只得恨恨地揪他的皮肉，待他嚷了起来，却又心疼了，“怎么样？不疼吧？不疼吧？”

　　他抿着唇，兀自笑的开心，郑重的将那窜金铃交到了她手里，“这窜梦驼铃是我贴身之物，世间仅此一窜，别无重物，见它便如见我。我从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知道它会是属于你的。如今，我将它再次送给你，亲手相赠，而非敷衍。倘若以后你想我了，便摇起它，我若能听到，不管多远都会来到你身边。”

　　花二娘说：“一见钟情的结果，便是一眼万年......宿命般，逃不掉......”

　　深情地誓言许下，她随他回到了魔族，见到了他从小生活的地方，见到了对他尊敬崇拜的族人，也见到了对她不屑一顾的他的母亲。他们两情相悦，朝夕以对，情似海深，可是他的母亲却坚决反对这一切，她不知道为何，他也不知道为何。可是他在坚持，她也在坚持。

　　直到快要成亲的某个夜晚，他喝的酩酊大醉，来到她房间，说了一通胡言乱语，他说，原来我真的错了，原来我们是真的不能在一起的；他说，母亲是对的，难怪她要叫我离开你；他说，我们就是两条线，即使交缠在了一起，也只能是一个死结；他说，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我；他说，我是真的想陪你一起到老......

　　他说了很多，可唯独没有说，到底是为何原因。

　　然后骤然间的冷漠，骤然间的无情，骤然间他说他喜欢上了别的女子，骤然间他叫她滚，骤然间他娶的新娘换成了别人。

　　所有的深情，所有的誓言，所有的记忆，似乎都在那一夜间毁于一旦，他不再去她的房间，不再和她说话，不再关心她，便真的如一个负心的人般，做尽了绝情的事。

　　她质问他，逼问他，问他到底是为什么，可是翻来覆去，也不过就是那几句伤人的话：我已经喜欢上了别的女子，你自离去吧。

　　她却怎样都不肯相信，不肯离去，也不肯放下情爱。直到，她亲眼看到了他与另一个女子赤身裸体的滚在床上，她才始觉她的坚持和固执是那样可笑和不堪。她怒不可遏，内心疼的在滴血，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却连手指都是抖动的，“说，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

　　他愣住，捂着自己被打伤的脸，却又片刻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冷笑道：“什么为什么？什么背叛？我是一个男人，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男人！自古男人三妻三妾才是天理，我只不过顺应了天理而已，又何来背叛？更何况我是魔界少主，身份高贵，又怎么能只有你一个女人？你识相的，就乖乖的听话，说不定我还能可怜你，去你屋里转转。”

　　她落下了泪，却咬着牙强制抑住了自己的颤抖，一字一顿的道：“月无痕，你肮脏！肮脏！肮脏！”

　　他却赤裸上身体站了起来，眼带桃花的笑了起来，“是啊，我就是肮脏，你是今天才知道的吗？如果你也想来，我不介意......”

　　“啪”又一巴掌甩下，她再也受不了，夺门而出。

　　她说着离去，收拾包袱，出了魔族宫殿，却只徘徊在魔族城中，竟怎样也离不去一般。

　　自那以后，魔族被人敬仰，除了她再不近女色的少主竟一夕之间变成了花天酒地，沉溺声色的不良纨绔。他不思正业，不思进取，每日只想着饮酒作乐，外面的豆蔻少女一个一个被选进宫来，他高兴了便去看一眼，不高兴了便能一个命令将人处死。他变得阴晴不定，性格难测，宫人莫不害怕之。

　　他的宫妃和女子很多很多，却独独缺了最初的那一个。

　　如他所言，他们渐行渐远，不是死结，而是两个平行线，永远不能交结。

　　“我始终不敢相信，始终没有离开。我竞选成为了魔族药官，帮他们排布阵法，析理药性，直到我被鸾音抓了去问话......”花二娘眼中出现怅然的神色。

　　“听起来，他不是对你无情的，可为何......”

　　“不知道，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总之都是那样的结局。”

　　我万没有想到，花二娘与月无痕之间还会有这样一段纠葛的。

　　但这其间的因果关系，又并不是我所能够辨析的，列如花二娘对月无痕到底是不是真的死心了，又或者月无痕对花二娘是不是真的那样移情别恋了。

　　总归，痴情女子负心郎的戏码从古至今都在，而误会离别也从未间断过。

　　谁为谁痴心绝对，谁又为谁痴心狂醉？谁予谁一爱倾城，谁又许谁天荒地老？谁为谁相思成灾，谁又因谁离恨千重？谁为谁寂寞守候，谁又为谁沧海桑田？谁为谁一世浮华，谁又为谁青丝白发？到最后，谁都不是谁的谁，谁都不为着谁，谁也不爱谁......

　　“几番行，几番醉，几番留。也谁料、春风吹已断。又谁料、朝云飞亦散。天易老，恨难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