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以毒攻毒 ...
-
回去的路上，吴声有一点沉默，安菲晨儿和她说话她也如常回答，可敏感如安菲，总觉得她藏了心事，不再是平时那个巧笑嫣然的俏皮辣妈。
到了家，安菲收拾完东西，将折叠床复原，就要搬回Hyatt了，吴声还是和以前一样送他到楼下，让他晚上早点过来一起吃晚饭，安菲点头应了，将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车门时回头冲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露出一点柔和宁馨的笑意，带着余韵，似乎还有什么未尽的言语。
可她到底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笑着目送他离开。
直到过完了整个元旦，安菲不得不回国了，她和晨儿在机场挥起手，看着他入闸那一刻，他才明白那些没有说出来的，是不舍。
两度造访，数日相处，她对他已经有依赖，有留恋，人都是渴望亲情的动物，之前的逃避再决绝，分离再彻底，一旦相聚，缺失了半生的渴望总会爆发出来。安菲并不惊讶，只觉得彷徨，他能给吴声的实在太少。
回上海的十几个小时航程，他做了个梦，梦中冷月回来了，以她二十二岁的模样。她欢呼雀跃着扑到他怀里，狠狠亲在他激动落泪的脸上。他低头回吻，唇舌交缠，情浓至极时却听到一声幽幽轻叹。
他惊回头，吴声抱着晨儿静静地望着他，眸中似悲似怨，晨儿睁着晶莹双眼问他，“舅舅不要我们了吗？”
他再低头，怀中刚与他热吻过的冷月竟飞快地变小，二十岁，十八岁，十五岁，到最后完全成了初见时的模样，九岁女童搂着他笑逐颜开，“真好，我也有哥哥了。”
女童花瓣一样的双唇还留着他的气息，安菲惊恐地松开手，晨儿不见了，吴声望着他，脸上的笑容没有温度，“哥，你说过不会认错的。”
不不不，那不是吴声，吴声一直是温柔可亲的，只有冷月会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地流露七情六欲。
“小月，我……”他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不是小月，她才是。”冷月指指他身边的女童，不无讽刺地笑，“我是吴声，你瞧，你又认错了。”
“我没认错！你就是小月！”安菲放开小女孩追上去，冷月并没挪步，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离他而去。
“小月！回来！”他拔腿向前冲，又被身后女孩拽住，“大哥哥，能带我洗个手吗……”
安菲甩不开小冷月，抓不住大冷月，不由心急如焚，厉声叫着她的名字，声音出口，竟像当日世贸北楼里熏过一样粗嘎难听，传不出三五米便消失在层层迷雾中……
那个梦让他在接下来的航程中都无法平静，不过一件错认了双胞胎姐妹的小事，原来在他心底埋下了这样深的恐惧。吴声在他眼里果真只是吴声吗，晨儿在他眼里，也果真只是妹妹和一个他并不认识也不关心的男人生下的小外甥吗，他素来冷漠，对自己的爷爷和父亲都从未表达过太多情感，可吴声和晨儿，不过相认三个星期，已让他心绪不宁，辗转反侧。
小月是小月，吴声是吴声，安菲一再告诫自己，绝对不要在吴声身上寻找小月的影子。
可是，他悲哀地承认，至少牵着她滑过如镜冰面，说我绝不放手时，他是真的将掌心里那束细腻温软当作了另一个她，仿佛那女孩从没真的离开过。
安菲痛苦地闭上眼睛，冷月是毒，吴声却不是解药，以毒攻毒便能痊愈，那是小说电视中才有的奇迹，现实留给他的下场，他想，大概是雪上加霜，加速沦亡。
2011年1月31日，长假前最后一个工作日的下午，云纬位于朝阳区光华路的总部，小陆正在收拾东西准备随时撤退，就见安菲拖着行李箱从里间办公室出来直走到他面前。
“这帮家伙跑得倒快。”安菲看着空空如也的办公室不禁一笑。
“是您走得晚。”小陆嘴上恭敬，心里暗说都这时候了也就您还有心思上班。安菲拍拍他肩，“辛苦你了，最后一点事，弄完你就回家吧，我也该去机场了。”
“什么事冷总？”
安菲给他一张便笺，上面是小陆熟悉的笔迹，“初三，北京西雅图，单程”。
“照这个再订张机票，还有一周的Hyatt，节后两天我的日程都取消。”安菲说。
小陆点头应下，如平时一样一字不问，心里悄悄嘀咕，算上这次，两个月之内老板跑了三趟西雅图，据他所知云纬在华盛顿州可没有一点业务，这频繁的越洋飞行，目的何在？……
年轻的生活秘书绝对想不到，这一次的远行不过因为晨儿一个电话，“舅舅不跟我们过中国年吗？妈咪说人太少只肯包一种饺子……”
为了晨儿多吃几种饺子馅儿，他又一次心甘情愿踏了上北去的航程。
“这孩子太无法无天了，你不能这么宠他。”他一进门吴声就不停道歉，晨儿扮了个鬼脸，拉他到厨房和案板上整整齐齐排成五排的饺子们打招呼，“舅舅舅舅你过来，这是猪肉白菜，这是羊肉酸菜，这是牛肉大葱，这是没有肉的，这是……”小脑袋晃了一下，想不起那个怪异的中文单词了。
“这是三鲜。”安菲笑道，“你妈咪简直是超人。”
五种馅料四种形状的饺子，看着都眼花缭乱，吃起来更是只能恨自己肚子小，冷月厨艺已经很不错，吃了吴声几顿饭，安菲不得不承认姐姐的功夫更上一层楼，中式西式，马来泰菜，丰俭荤素，手到擒来。只是再全能的主妇也会遇到难题，吃到一半她接了个电话，仿佛对方邀她出席什么活动，她百般推辞不了，纠缠了十分钟也只能以“再考虑”含糊挂掉。
“我在西北中文学校做Volunteer，教唱中文歌，他们每年办春节慈善舞会都让我去……”吴声颇不好意思地解释。晨儿在一边插嘴，“他们想要妈咪的first dance，她从来都不给!”
“多嘴，吃饺子！”吴声拍了他一下，小朋友缩回去，手在桌下扯着安菲的袖子，“舅舅舅舅我告诉你，很多男生都想要妈咪的first dance……”
安菲反手拉过他小声商量，“舅舅带妈咪去，把first dance抢下来好不好？”
“好啊！”晨儿激动得嘴里半个饺子掉下来，“我可以一个人在家没关系的！”
于是原本在家说一不二的吴声此次被民.主了一回，二比一的表决结果令她毫无反对余地，不得不在两天后的晚上被安菲强行带出了门。
“你要听玛莎奶奶的话，睡觉前要刷牙，不要太晚上床……”
“快去啦！舅舅都不耐烦了啦！”晨儿挥手把母亲推出门，转身就去玩玛莎家刚出生没几天的小拉布拉多了。
吴声又跟玛莎说了一会儿话，才不太放心、频频回头地走回安菲身边。
“对不起啊让你等这么久。”
“这才几分钟。”安菲笑道，“待会还有得好等。”
果然一语成谶，Downtown最好的造型设计中心，安菲在休息区翻完了三本杂志，首席化妆师的专用工作室才打开，经过两个钟头摆弄，一个全新的吴声出现在他面前。
造型师给这位乌发黑眸的东方女子选了一袭米白色希腊式高腰长裙，后背半裸，前胸深V，露出大片欺霜赛雪的肌肤，刘海吹开，一圈细银链压住了短发，露出的光洁额头上坠了一颗湛蓝的坦桑石，与腰间那颗鸡蛋大的坦桑石呼应，除此以外她再没有别的首饰，一挪步却又环佩叮当，定睛一看，那开叉裙摆下，玉足粉踝上，还系着一枚小小的纯银铃铛。
她踩着清脆铃声向他走来，那一刻，安菲想，Artemis，他的月亮女神，就是这样吧。
“哥，醒醒啦。”吴声轻轻叫他，“给点评价……”
安菲回过神来，俯首在她耳边低语，“我心疼了。”
“嗯？”吴声微微偏过脸，近得安菲能看到她耳朵上细细透明的脉络，“你心疼什么？”
他揽着她腰带她到镜子前，“你说，我得花多少钱才能抢到你的First Dance?”
镜中的美人儿脸红了，唇角勾起点点羞涩笑意，和身后长身玉立，丰神俊秀的男子一起，在镜框中绘出了一道美丽风景。安菲看着看着，握在她腰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小月，你能看到吗，为什么我总觉得你没有走，还在某个角落看着，看着我这自欺欺人，粉饰太平的生活，我身边站着你的躯壳，装着的却不是你的灵魂，那还是你么，是半个你，三分之一个你，还是十分之一个你，你怪我吗，就算只是万分之一个你，我也舍不得放手，我回天无力。
西北中文学校今年迎来了史上最引人注目的一次首舞权拍卖，校长不但请到了全校最受欢迎的志愿老师Silence Wu，还有另外两个美女嘉宾友情客串，其中一个安菲竟然还认识——Claudia工作室帮过他忙的张绎心。
“安菲！”张绎心一见他就叫，嗒嗒嗒地跑过来，女孩儿高挑美艳，玲珑浮凸，一身中国红织锦小礼服将将过臀，丰润双唇描摹得火焰般浓烈，站到安菲身边实是比吴声要引人注目得多。
“你怎么会在这？”安菲讶异，纽约到西雅图这数千公里，可不是区区一个小助理轻易飞得过来的。
“怎么我不能来吗？”张绎心头一偏，挑衅地笑。论辈分这个九零后足足小了安菲十四岁，论身份也不可谓不悬殊，可她偏偏就能毫不心虚地直呼其名，“我还是今天的First Dance Lady呢，安菲你要买我吗？”
如此直线条的问题，安菲不由骇笑，“No，我得跟我妹妹跳。”
张绎心看看吴声，吹了个口哨，“Wow, that’s a fierce battle!”
安菲大笑着搂紧妹妹，“谢谢！”
“不过……”张绎心话锋一转，“你还没见到我大表姐，说不定等下会后悔哦……”
“你表姐就是今晚第三个——”
“对呀，我姐夫准备给学校捐一个齐潮生奖学金，所以他们就请我表姐做First……”
“齐潮生？……”一直沉默的吴声突兀地插进来打断了对话，仿佛刚才那些端庄娴雅都是薄薄伪装。安菲转过头，“你认识？”
“怎么可能！”张绎心格格娇笑，“那是我姐夫的老爹，早就挂掉了啦，不然我姐夫干嘛要……”
“你姐夫是，是齐子坤？……”
张绎心又说了什么，安菲根本没听进去，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突然反常的吴声身上，“怎么了？……你认识他？”
“不，不不，不认识。”吴声挤出一个面具般的笑容，一步步退后，“我有点不舒服，舞会就不参加了……哥，我们回去吧……”
“吴声！”安菲拉住她，只觉得掌心里她的手指颤抖得厉害，“好，我们回去。绎心不好意思，帮我和校长说一声，Silence不舒服，我们先走了……”
“哎，哎安菲……”张绎心追着喊了两步，那一对兄妹已经消失在角门外。
“吴声，吴声！”安菲没想到穿着三英寸高跟鞋的她竟比自己走得还快，空寂的侧廊上全是她一个人急促响亮的脚步，“吴声！到底怎么回事？！”
她埋头往前走，根本不理他。安菲发力冲到她跟前将她拦在原地，“告诉我，齐子坤是你什么人？！”
长廊尽头传来一阵喧哗，不知道为何侧廊竟会有这么大一群人，吴声的视线越过安菲投向他身后，定格的那一瞬，他看到了令他心惊的仇恨和恐惧。
是的，仇恨和恐惧，从没在她脸上出现过，一朝来袭，却几乎让她崩溃的可怕情绪。
安菲飞快回头扫了一眼，数十米外一行光鲜亮丽的来宾簇拥着中央一对华裔夫妇，个个面上敷满礼数周全的笑容，说笑着信步而来。
那脚步如催命，吴声脸上血色尽褪，溺水般抓着他的手屏住了呼吸。
“过来。”安菲侧行一步推开一扇小门，拉着吴声飞速躲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以毒攻毒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