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宇》醉茗浮华

3、静水流深[程昱篇]

　　“小妹妹，你没事吧？”七艳姐姐将外罩的艳红纱衣脱下随手扔到我怀里，蹲下身，朝那板着一张俏脸的小女孩走去，她温柔的眼神好似春雨一般能够洗涤人的心灵，去掉艳丽纱衣的她好似脱下了媚气的伪装，摇身一变成了温驯的良家女子。
　　我识趣的将那失了根基倒下的花瓶用气劲碎裂成粉末，拂袖落下清风，扫去一地灰尘，不多时已是一如往常的洁净地面，散发着清香的桐络摇摇晃晃。那女孩很快恢复了清明神色，她明明比我还小，眼眸里却沉淀着深深的悲伤与坚决，这样的眼神不是她该有的。毕竟还是小孩子啊，和我一样的小孩子，连我都能看出的东西，那些精明的家伙会看不到？总有一天她要为这份坚持而摔得头破血流。
　　她笑着对七艳姐姐道了一声谢，原来她也是会笑的，虽然是为了某种目的，但不得不说，真的太具有迷惑性了。不亏是醉城初来三年便已小有名气的汐绝仙子，有她在，醉城只怕是会更强大了。
　　只是不知她究竟是会如这里的人一样渐渐堕落于黑暗，还是坚持本心了，也许……是值得期待的，毕竟，我们也差不了几岁。她与我、与我们，实在大不相同，便是如七艳姐姐这般稍显良善，还未被这醉城彻底沦落于黑暗的，至少表面上也是要做出种种姿态，而我……我只怕，能够在这罪业的城中保持一点清醒已是万分难得……到底……呵呵……
　　我看着她纤细白嫩的脖颈，似乎只要轻轻一划，就能使这温热娇小的躯体散去生气，但是……我不会这么做，那些家伙，一定也在观望着吧！她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剑已开鞘，游走偏锋，想想看吧，一个充满着黑暗与罪恶、满是污秽的地方，竟然能够将养出这样一个真真正正是正道们倾尽心力方可培育出的良材美玉，多么稀罕，多么可贵！
　　所有人都有着一种默契，虽然身在黑暗之中，然而除了个别心死之人，其他人多多少少对于光明与美好的希望仍有一丝幻想，也正是因为这样，这个女孩才能活下来，否则若仅仅是为醉城洗脑敌人，谋取暴利，又哪里缺她一人？
　　七艳姐姐与她说了一会话，似乎只是因为担心，她又悄悄将一个纹莲白玉瓶塞给小女孩，收好玉瓶，那女孩却并未就此离去，而是直直走到我面前，丝毫不客气的问道：“你叫什么？”我心想，还真是有够直白的，打量她一会，我感觉已经无趣了，转身丢下一句，“程昱！”
　　她朝我的背影脆生生的喊了一声：“玉瑾，我是玉瑾，你一定要记住！”虽然不是很响，但也足够传入我耳中了。我微微一笑，脚步却未停下。玉瑾，如花似玉，木槿花开粹荣华，是个好名字，可惜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几年的变化不得不说是极大的，醉城的覆灭虽在意料之中却也令人措手不及。是的，醉城是很强大，但这世间并非没有能与之抗衡的存在，只不过之前双方各自顾忌，不愿轻易出手罢了，毕竟一旦出手，除了败便只有两败俱伤，要想彻底覆灭醉城简直是天方夜谭。
　　然而，她出现了！汐绝仙子，轻轻一笑便令无数人心生动摇，甘愿抛头颅洒热血的追随。她的容貌，已经不再是言语能够描述，要说起来，她虽生的美貌但并非绝世倾城之姿，然而五官糅合在一处便令人望之心喜，便是原本慌乱的心也会平静下来。
　　当她开口对你说话的时候，你会觉得有一种柔情绕过心头，哪怕是最冷硬的心肠，也要被它化作绕指柔，你会不知不觉相信她所说的，想要保护她。她就像是家中可爱的小妹令你怜爱，又仿佛是梦中的女神，你不会忍心亵渎，也许是心里一道最纯真的光芒，让人想要握在手中好好珍惜……
　　这一场神魔之争，说起来只是醉城与修仙大派云虚宫的较量，但随着席卷而入的生灵原来越多，那一场阴谋方解开它那丑陋的面纱。一切的源头，不过是为了证明一个猜测，一个可怕的、极有可能的事实……
　　就算玉瑾再怎么令人喜爱，再怎么强大，她终究只是一个人，她的强大亦是有限，当那些无知无觉的木石傀儡将她包围，她的追随者被更多的敌人挡住，云虚宫之人亦苦于与醉城之人交战的时候……利刃飞过……
　　只听见耳边一阵惊呼和人群慌乱声，他们一定很惊讶吧，这颗紧握在手中的棋子竟然也会背叛，为了那个早已背弃我们的女人……我朦胧间似已见到她白纱飘舞，一向冰冷如天山雪的面容上流露出仓皇无措，我从未见过她这般脆弱的样子，她一直都是那么敏感，悲伤喜怒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渐掩藏在心底，教人无法看透……
　　我……明明应该是恨她的，如果不是她，我不会堕落到连自己都鄙弃的地步，如果不是她，我不会放弃心愿留在醉城，如果不是她，七艳姐姐不会死，如果不是她……倘若，这些都可以放下，那么唯一不能原谅的——是她的背弃与欺瞒。
　　正因为她一向是个正直的人，没有人想到她宁可违背自己的原则，做出最不可能发生的事……那一天，她毫不犹豫的离开了醉城，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就像是亟不可待脱出牢笼的鸟儿，奔向属于自己的天空……
　　她本就天资卓越，就像是话本里的事情一样，轻而易举的入了正道最强大的修仙门派云虚宫，当我在这深渊里愈坠愈深的时候，她已经离我越来越远……仙家血脉，不慎遗落下云端的天之骄女，岂是我等凡人能够匹及？
　　那时的我从未想过来日与她的纠葛会是这般深，甘愿将自己的一切都为之奉上，不在乎自尊，不在乎声名，一心只想要她开心快活，我不知道自己怎会愿意为她堕落到如此地步……只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后悔当日的决定……
　　我不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感情，我只知道，不能让她流泪，更不能让别人看到她落泪，所以我将她的记忆封印，让她忘记这一切，直到她能够打开封印的那一天……可到了那时，她也应当差不多将我遗忘了吧……时间，永远是最大的敌人……
　　我瞌目，意识渐渐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