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味百合》叶易玄

1、第 1 章 小漠对父母

　　小漠对父母的唯一的印象就是他们远去的背影。在小漠能清楚记事的时候她就待在孤儿院里了。一样没有父母的还有小苒。小漠眼里小苒是特别的，永远保持着微笑，对任何人都很好。既不阴郁也不淘气，安静且温柔。他们认识的那一年都才五岁。
　　小漠为人孤傲任性，孤儿院里的其他小朋友都不爱和她玩，除了小苒迁就她的脾气。小漠的心脏不好，是先天的。
　　院长是一个70余岁的和蔼老头，也是创建孤儿院的人。早年经商发了财，到了晚年便积德干起了公益事业。平常给小朋友讲故事发奖品，不用哄孩子的时候就精心侍弄他的小花园。那些花也都是他的孩子。他的花园是不能乱进的。小漠记得有一次去院长爷爷的花园玩，拔掉了院长爷爷很珍贵的兰草，这个一向好脾气的院长爷爷第一次对小漠发了火，因为小漠在花园里捣了乱还一点不知悔改“什么兰花啊！根本就是一堆杂草！”说这句话的时候小漠还吐了吐舌头。当然也是最后一次，因为从此以后小漠再也不被允许进花园了。相反小苒是花园的常客，他跟着院长爷爷学习种花，帮着打理花园，院长爷爷最疼小苒。
　　后来，孤儿院里又来了一个孩子叫小安。不过他不是孤儿，他是院长爷爷的孙子。因为父母忙没时间料理他便被送到他爷爷这儿来了。小安根本不像他名字那样安分。他霸道还经常欺负其他小朋友。小朋友怕他不敢惹他，阿姨们也因为他身份对他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小漠不怕他，讨厌他还是表现出来的那种。那时候他们都才7岁。等小漠再大一点的时候就表现的更明显了。
　　终于有一次，在吃饭的时候，小漠故意装作脚下一滑，泼了小安一身汤。于是小安雪白的风衣被染得一塌糊涂，那是小安最喜欢的衣服。小安的愤怒可想而知，谁都不敢出声。只有小漠若无其事的笑了出来。就如那句话说的如果眼神可以杀人那么小漠一定早就死无全尸了。
　　小安忍着火气朝小漠走去。这个时候小漠才知道有些害怕了。被小安逼到墙角。大家都等着看热闹，而偏偏小苒还没来。小漠看着小安举起拳头，只好闭着眼睛等着一顿胖揍。“哐！”一记声响在耳边炸开，但是小漠却没觉得疼。她小心的睁开眼睛，小苒挡在自己前面。而刚刚的那一拳，小安擦着小苒的脸打在了墙上。小漠总觉得郁闷明明那两个人的年龄一样，甚至小苒还大一点，但却就是比小安矮了半个头。小安的脸色很不好，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惊异甚至有一点受伤一闪而过。小漠只当是眼花了。小安冷冷笑道：“玩英雄救美啊！不过不知道你这个英雄够不够格。”小苒平静的说：“小漠不是故意的，原谅她。如果你气不过，冲着我来好了。”“好啊！”小漠看见小安冷酷的端起一盆汤，她尖叫着：“不要！”想冲过去阻止小安，却被小苒拦住了。她只能看着所有的汤从小苒头上倾泻而下，顺着发丝向下滴，从领口灌下去。小漠的眼泪也顺着流了下来。小漠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哭，自己明明什么事也没有。这是小漠来这里之后第一次哭。小安直接忽视旁边哭的稀里哗啦的小漠，对小苒说：“洗干净还我，否则，哼！”然后甩下风衣走了。
　　善恶到头终有报是对的。小安的恶行终于传到了院长爷爷耳朵里。小安被罚了没晚饭吃。院长爷爷的原话是：“不想吃可以不吃！不要作践东西。晚饭不用吃了！”于是小漠和小安就这样杠上了，当然他们之间还隔着一个小苒，似乎就是有了小苒做缓冲他们之间的矛盾也只是小打小闹没有到不可挽回的余地。但是谁会想到好脾气的小苒也会和小安对上呢。小漠不在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她知道的时候小安正被叫到院长爷爷房里挨训。谁都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是不久来了辆黑色轿车把小安接走了。送小安的时候，小漠躲在小苒身后冲小安做鬼脸。小苒面无表情。当车子发动的时候，小安放下车窗似乎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留下，车开走了。那年他们都10岁了。
　　再见到小安时已事隔三年。那是在院长爷爷的葬礼上，一身黑色的西服，一束白色的百合花。院长爷爷生前最喜欢的花，也是小苒最喜欢的花。小漠那天穿的一身就如百合的连衣裙。小漠本来对那花也是情有独钟的，纯净、洁白。不过后来得知每天被小苒劝着吃的很苦的汤是百合的根的时候就对这植物有些排斥。尽管小苒往汤里放了很多糖，但是小漠还是觉得苦。小漠讨厌被当做病人，讨厌她不能和平常人一样喜怒哀乐的身体。
　　葬礼那天，天阴阴的，云压得很低却就是没有下雨的意思。小漠此刻特别地想那个曾经对她发过火的院长爷爷，小漠总觉得发火时的院长爷爷才是更容易接近的可爱老头。气氛很死，小漠第一次看见了小安的父亲，那个细看和院长爷爷有些像的男人。小漠还知道了小安以后要在孤儿院常住了。他父亲接手了孤儿院，而且小安父母离婚了。小漠本来想好好嘲笑一下小安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讽刺的话到嘴边却别扭的成了安慰的话。
　　小安变了。变得懂得替人着想了，会照顾弱小了，变得成熟了。三年间小安仿佛一下子长大了许多。小安和小苒一起打理院长爷爷留下的花园。他们的关系渐渐好起来了，好的连小漠都要嫉妒了。三年来没长大的似乎只有她小漠。后来小漠才知道，小安和小苒早就认识，比她认识小苒还早。她还知道了当初小苒会和小安吵也是因为她。小安偷偷倒了小漠苦味的百合汤，最后被小苒抓到了。是小安为此向小漠道歉时她才知道的。慢慢的小漠也渐渐习惯了三人间的友谊。她想也许三个人永远这样也不错。可是哪有什么永远呢。
　　五年的平静生活，我们都渐渐长大。美好的安逸的生活却是又迎来了变故。小漠的心脏开始病变，并且越来越严重。她不得不整天待在充斥着消毒水味的医院里。小安和小苒经常来看她，小安总带着百合花，而小苒却仍旧带着苦味的汤。但是同样的他们谁都不愿意告诉小漠她的病究竟如何了。小漠也装作不知道。其实小漠知道当初父母丢了她就是因为这个病治不好。她也对此耿耿于怀，但也有种释然。
　　后来，小苒起身去寻找院长爷爷在日志中提到的一种传说中的百合种子。传说这种百合种子可以治愈一切心脏病。小安觉得也许只有天真的小苒才相信。但小安不知道其实小苒早就去做了与小漠心脏的配对。小苒失踪了，去寻找一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传说。而小安不得不编各种各样的理由来骗小漠为什么小苒不来看她了。同时他也在找小苒究竟去哪里了。小漠再也不问小苒了，就好像不记得有这个人存在似的。她对小安也越来越冷漠。每次小安来看她，她总是看着窗外。终于小安受不了她的忽视问她“窗外有什么？”小漠过了好久才回过头看他：“天使，来接我的。”然后便再也不发一言。而这句话把小安吓得够呛，却也不知道说什么。他不是小苒，小苒在一定不是这样。
　　医生说如果再不做心脏移植手术，小漠能不能活过下个月就看她想活下去的愿望有多强烈了。如果她自己都不想活了那神仙也救不了了。那天难得的小漠又开口了：“小苒真的最后都不来看看我吗？他明明说过不会……他也放弃了吗？”小安说：“你等等，我去找他。他真的是忙着想办法，他也想陪在你身边的。”“不用再骗我了，我累了。当初爸爸妈妈也对我说会回来接我的。”小安听不下去了，他冲出医院，满大街找小苒。
　　在一个十字路口，命运的邂逅就像十四年前。不过那时他们身边都站这一个牵着他们手的母亲，此刻他们都只剩独自一个人了。四岁什么都懵懂的年纪，什么都好奇的年纪。大人，马路两头的相认，咖啡馆里叙旧的闲谈。孩子，两个学着电视玩歃血为盟结义的兄弟。相融在一碗清水里的血。世上没有那么巧的事，世上没有什么不巧的事。原来昔日两个好友之间的关系竟然真的是那么微妙尴尬。小安不知道为什么后来父母之间的关系会越来越差，争吵越来越激烈以至于把他送到爷爷那里。再见到小苒时他是很开心的，不过小苒对他的态度却是不冷不热，这很让他恼火。那时候的淘气不过是小孩幼稚的想让人注意的笨拙的方式罢了。不过人总是会长大的，后来他从父亲、母亲、爷爷那里知道了原因。一个他一点都不想知道的真相。
　　小安眼里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停止，只看到小苒在马路对面对着他笑，不顾一切的跑过去想告诉他很多很多事情。可是为什么天旋地转，什么地方的尖叫声，血，又是哪里来的血？小苒！小苒为什么倒在地上，为什么全是血，刚刚还好好的！世界怎么成了红色的。然后是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小安的脑袋“嗡嗡”响一切都不像真的。事情来得太突然仿佛夏天的台风转眼毁了一切。
　　小苒早就问清了小漠的病情，他也早就做好了打算。最后他放下一切想用最后的时光去看看母亲曾经说过的许多地方。顺便寻找那个传说中的百合，他多么希望那个传说是真的啊。因为他也很留恋这个世界尤其是在外面走了走之后。但是他不会忘了自己的誓言，他想保护小漠，从第一眼看见她就是。他最后选择不去看小漠，也因为在他走以后小漠要学着习惯没有他的生活。
　　小苒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汽车要撞上小安的时候会冲上前去救他，其实自己应该恨他的才对。但是血浓于水这个道理四岁的时候他就明白了。这个人是他的弟弟啊。他刚刚回到这个城市去医院的时候就先看了小安，那么焦虑不安、无助得在找他，以及看到他的兴奋。他想笑但是勾起的嘴角扯的浑身都疼，真的好疼。
　　生命随着血液流走，身体仿佛越来越轻，连说话都费力气：“小安。”看着小安那双空洞、恐惧充斥的眼睛，小苒挣扎着握他的手。那人终于有反应了，手反被握紧了。“小苒，你别说话了，会没事的，不会有事的。”不知道是在安慰小苒还是在安慰是他自己。小安哭了，像个孩子，是啊，我们都还是孩子。小苒觉得好像有什么掐着咽喉，他闭上眼睛大口喘着气。断断续续的说：“替我照顾好小漠……还有……小安……对不起……如果没有我……你一定很幸福……”医生推开小安给小苒戴上呼吸机，但是小苒的气息还是越来越弱。就算电击都没有什么效果。小安看着小苒就断线的木偶放下一切束缚离开了，明明手里还握着小苒最后塞给他的一粒种子。但是给种子的人却再也不在了。明明该说对不起的是他啊，是他抢了小苒的幸福，他才是多余的，他才是个错误。他还没有先说对不起啊！医院的走廊里就一个半大的孩子，哭得很无声。
　　小漠的心脏移植手术很成功。“你不想亲口问问小苒为什么不来看你吗？你这样甘心吗？”这是小安对着被送进手术室的小漠喊得唯一的一句话，那时候他的眼泪都没来得及擦干。在小漠手术后休养了三个月，她没等到小苒倒是等到了当初那对不负责任的父母。据说他们发了笔不小的财，但也许是上帝有意惩罚除了小漠他们再无小孩。小漠最后还是跟他们走了。小安没有去送她。他越来越害怕看见小漠，怕小漠问起小苒，怕在小漠身上看见小苒的影子，还怕他们的回忆。当然也怕会舍不得。小安到最后都没告诉小漠真相。小苒离开后，小漠也走了。小安忽然觉得自己的世界空旷起来好像回到了没有认识他们之前那种自己陪自己的孤寂生活。
　　小安知道自己这辈子都要欠着小苒的。欠着情，欠着命却无处去还。小安的父亲是先认识小苒母亲的，而世上总有些父母用都是为你好来伤害自己的孩子，尽管无心但是结局一样残忍。小安的爷爷就是，他要一手操办自己儿子的婚姻，他不喜欢小苒的母亲，因为她对自己儿子的事业一点帮助都没有。他想尽一切办法，最后终于赶走了这个女子。直到后来他才明白那个女子说的金钱不是万能的比钱珍贵的多的多。但一切都无法挽回了，女子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而小安的父亲也因为一次买醉的意外后和小安母亲有了小安，于是两人匆匆结婚。小安的爷爷则为此愧疚了大半辈子。谁也不会想到多年后小安小苒的母亲这对幼时好友会再相遇，更是引发后来的很多事。那次相遇后小苒的母亲因为常年独身带着一个孩子，生活艰苦加上心病重，熬不过，不久病重去世了。小安爷爷把小苒接到孤儿院养着。本就是单亲家庭的孩子，小苒很早熟所以其实他懂的很多，许多事也早就猜的七七八八。其实小苒是恨过的。小安的父母的常年不和也终于因为这件事激化了，最后离婚了。
　　又是五年，白驹过隙。小安把那粒种子种在了小苒墓边。它一直沉睡着没醒，今年墓边终于出现了绿色，一开始小安还以为是野草没想到是它发芽了最近还结了骨朵。
　　早晨出门的时候天气预报就说有雨，刚到墓园果真下了起来。黑色的雨伞、黑色的西装、黑色的皮鞋。今天是小苒的忌日，小安特意穿的隆重了些。小安暗骂这该死的天气。拾级而上，心情渐渐加重。远远的看见一个白色身影，身形单薄也不打伞。小安加快脚步，小苒墓前，她埋着头抽泣，雨水顺着发丝淌。小安将伞伸过去，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身体本来就弱还淋雨，他看了会担心的。”小漠抬起头生气得说：“那最好，我为他担心了五年多。他倒好在这睡得那么安稳。”小安看见她脸上全是水，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泪水。小安笑笑揉她的头发“好了，他也就安稳了五年，你这不就又来给他找不痛快了。早点回去吧，生病了，他就又该□□心了。”两个人打着一把伞离开。
　　风里传来一句话“你实话告诉我，这颗心是不是他的啊？”人走远了，另一个人究竟有没有回答，或者回答了什么都听不清了。
　　天空渐渐放晴，雨后的彩虹下一朵百合花吐蕊芳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