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掳劫 ...
-
依依出嫁前夜被柳邦原叫到书房,柳邦原到户部后一直无暇回家,此刻对依依郑重道:“明日便是皇家妇了,你自小在洛巷长大,我也没有时间教你管你,以后要把素日来的心性收一收,好生服侍楚王。”
依依抬头望着父亲布满皱纹的脸庞和鬓边苍苍的白发,心中酸楚。自小父亲便不太管束自己,却将家中的大小事务都交给她,是以她的性格果决活泼。因为从小丧母,又缺少父亲的关爱,她性子当中多了一份独立和果敢,此刻听父亲这么说眼眶微红:“爹爹放心,女儿知道了。女儿去了之后,你也要好生小心身体。”
柳邦原微微垂下眼眸,“你这便去吧,今日早点休息。明日皇上和虞贵妃都会亲临楚王府,你可不能失了礼。”
其实宫中早就派了两个教习嬷嬷过来教依依各种礼节,她也早就烦不胜烦,此刻撅着嘴说:“知道了爹爹!”
依依一直觉得父亲对自己的情分很淡,记忆中柳邦原从没有抱过自己,对哥哥却不似对她这般……正想着突然额头被人敲了一下,“丫头,想什么呢?明日便是楚王妃了,这会儿就开始想着你相公了。”
依依脸一红,斥道,“哥哥就爱胡说!”
柳益成一身大理寺少卿的黄色官服,眉宇间颇有疲色,“我妹妹明日成婚,我这大舅子一定要好好跟楚王喝一杯!”他爽朗一笑,“但放心,我不会破坏你们的洞房花烛夜的。”
依依羞得直跺脚,“哥哥!”她满脸通红,“小心明日来一个嫂子好好治你!”她见柳益成神色沉抑,便问,“哥,可是近来有什么大案?”
“楚王解了离岛之困,近日离岛派使节来谢恩,哪知昨夜来使被杀,他们带来进献给皇上的宝物也被盗。皇上让刑部和大理寺三日内破案……”他眉头深锁。自从被革职后,柳益成心性大变,往日游手好闲的模样倒是收敛了不少。
“有眉目了吗?”依依问。
柳益成摇头,“目前没有一点线索,来使共三人都是被人一招毙命……如今圣颜大怒,刑部和大理寺如今都是兵荒马乱呢。”
依依寻思,死了几个使节也不至于弄得皇帝如此光火啊,“可是掉了的宝物很得圣心?”
柳益成四处看了看方低声道:“据说是一个美人。”
依依了然却不禁蹙眉,煊盛帝一向励精图治,并非沉迷酒色的君主。虽一直宠幸虞贵妃和慧妃,却也从未听过独宠着谁。如今……本来皇家的事离自己很远,明日便要和楚王成亲,感觉却不一样了。
“此事万不可声张!”柳益成道,“皇上这两日调金燕卫封锁了朝歌,除了刑部和大理寺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金燕卫是大郢皇帝的亲卫,一直在暗处保护皇帝,个个都是武功顶级的高手。这支暗卫只听从皇帝一个人的命令,不到非常时刻,皇帝一般不会动用,看来煊盛帝这回真的急了。
“哥,你放心!对方武功如此高强,你一定要小心。”依依叮嘱。
柳益成作势一揖,“谢楚王妃关心。”
“哥……”依依羞得满脸通红。
……
……
第二日喜婆一早便来给依依梳妆打扮,一口一个好一口一个喜。依依从未如此盛装打扮过。当三个喜婆将依依装扮妥当,她只觉得整个身体沉重无比,特别是头上沉重的发饰和凤冠,几乎压弯了她的脖子。
她颤颤巍巍的走到铜镜前,见镜中女子一身华贵异常的红色喜服,胸前是用细如发丝的金线绣成的合欢花,广袖则用银线绣五翟凌云纹,裙摆绣满了缠枝海棠,每朵花瓣都缀以白色细珠,花心则用五彩虎晶和猫眼镶嵌而成,流光溢彩,极尽奢华。雪白的脸颊上施了胭脂,如同羊脂白玉般剔透,乌黑的眼透着晶莹的水光,平常的容颜在这盛装下也自有一种格外的美。
“呀,小姐!你好美啊!”叶儿由衷的感叹。
“姑娘,小姐今儿过了门可是楚王妃了,以后这称呼可要变一变了。”喜婆在一旁道。
“顶着这玩意儿得多久啊?”那巨大的凤冠坠着名贵的珍珠,在依依看来却是无比的累赘。
“小姐可别乱说,这凤冠得到了洞房,新姑爷掀了盖头才能拿下来。”喜婆急忙帮依依理了理的凤冠,“不然可于理不合啊。”
依依几欲绝倒,这可要多少个时辰啊,真的不能担保到时候她的脖子还在不在。难道每个新娘都要遭受这样的酷刑?
待到楚王来迎亲,依依才开始紧张,喜婆将一个纯金制成的苹果塞在她手中:“开花结果。”依依只觉眼前一红,一个红盖头已经扑面罩了下来。
大郢婚俗礼节并非繁琐,但楚王结婚自然不同一般。依依坐在红色华丽的轿子里,耳边是街道两面的欢呼声。小叶在一旁叽叽喳喳说道,“小姐!仪仗好长啊,我看了下要几千个人呢。我刚刚看到楚王了,他今天穿了喜服,简直就跟天神一般,好好看啊!”
依依心里蓦然一阵紧张,想起司徒銘鉴的俊颜,心头涌上一股暖意跟甜蜜。
大郢重武,因为楚王大败丕族,在百姓中声望自是高了不少,夹道祝贺的人们口中纷纷大喊:“楚王千岁、楚王威武!”
依依心底涌起莫名的骄傲,这些天的日子惶惶的总觉得不真实,如今一颗心慢慢的安定下来。
终于到得楚王府门口,只听一个声音响起:“新郎官儿射箭。”
依依有些茫然的坐在轿中,只感觉轿子重重的一震,“一剑震地,良缘今缔。”外头有人喊道。
轿子又是重重一震,“二剑震川,富贵平安。”
轿子最后又一震,“三剑震天,贵子早添。”
外头人们的欢呼喝彩声将爆竹声都掩盖了,依依低头看到一只手拨开红色的轿帘伸到她面前。那手修长而有力,指节分明,她迟疑了一下将手递给了他。那双手有力而温暖,依依的心砰砰直跳。整个仪式不知道是怎么完成的,她感觉自己是个牵线木偶。低头看到那人黑色的龙纹长靴,闻到他身上清淡而独有的清香,心中却充盈着暖意和喜悦。
今晚皇帝亲临,所有的文武大臣都齐集楚王府。热闹光彩自是不一般。
依依被送入洞房后便坐在床边,隐隐听到外面有喝酒嬉闹的声音传来,估摸着楚王此刻还不会进来,禁不住要掀起盖头来看。
“哎呦,柳妃啊!这可使不得!”喜婆连忙上来劝道。
“我饿了,有东西吃嘛?”依依问,一天下来她饿得肚子叫了几回。
“您再忍忍,王爷马上就要来喝合卺酒了。”
房里只有两个喜婆,叶儿不知道去哪里看热闹了,依依长嘘了一口气,先前的紧张倒被这饥饿感去了不少。
又不知隔了多久,依依渐渐的有了睡意,迷迷糊糊的靠在床边,突然间肩头一酸,她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被人扛到了肩上。她想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不及惊慌已经被人扛着越过了高窗。头上的红盖头落了地,她只觉得天旋地转,听得有人呼喊:“有刺客……”耳边劲风瑟瑟,低头隐约间看到那人灰色的粗布鞋。那人跑得极快,片刻间喊叫声已经落得很远。
依依像一个货物一样被抗在肩上,浑身无力,意识到是被人点了穴。心里暗自心惊,楚王府多么戒备森严,这人是怎么进得王府的?来不及细想,只觉整个人被重重的扔到了马背上,那人也跨骑上马,紧拉缰绳。
依依趴在马背上,四肢无法使力,胃里空空如也,此刻难受得只希望能昏过去。勉力睁开眼,却只有疾飞过去的泥沙和黑夜。
昏昏沉沉要昏不昏的时候,依依只觉得又被人扛下了马,此刻天已经微微亮,耳边是流水的声音。朝歌封城,但此刻的光景显然已经到了城外。她心里一惊,这人竟能躲过皇帝的金燕卫和楚王府侍卫的追踪?心中不由涌起恐惧,这人绝对不会是普通的盗贼,他有什么企图?此刻她的眼口已经被蒙上,细微的光线透过来,手脚也有了知觉,却是被粗麻绳绑着,不能动弹。
突然身子一沉,她被丢在了一个草堆之上,耳边是哗啦啦的水声和摇浆的声音。脚步声又多了几个,但是那些人都没说话,依依靠在后壁深深吸了口气。听着水声,久久没有别的声息,她从刚刚的惊恐、烦闷、慌张中渐渐安定下来,这些人能这么顺利从楚王府出来并毫无阻滞的离开朝歌,一定是里应外合。究竟是什么人要如此为难楚王呢?她试着挣扎,却发现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突然有人进了屋,她屏息不动。
脚步声渐近,她嘴边一松,有人将塞在她口中的布拉了出来。随即口中便被顶进了一个碗边,冷冷的薄粥顺着嘴巴往里灌。依依被呛,大口的咳嗽起来。不一会儿就被一双冰冷坚硬的手抓住了后颈逼迫她仰头,又灌了一大碗粥进去。
一大碗粥下去依依仍感饥肠辘辘,寻思对方一定不想让她有力气逃走,是以半死不死的维持着她的性命。
“你是谁?”她问,声音无力而沙哑。
突然,下颚一痛,嘴巴又被一团粗布塞满。脚步声渐渐远去,耳边又只剩了水声。
依依靠在身后的木板上,思绪片刻转了很多圈,却依然寻不出丝毫线索。良辰美景竟变得如此诡谲变幻,依依心头微微泛起苦涩,似乎她的婚事总也不能圆满。
她手指微动,突然触到身后草堆里一个个圆圆的事物,一摸便知是她凤冠上撒落下来的珍珠。他们柳家甚是富庶,这次的凤冠是薛姨娘特意找了最好的工匠用珍贵的海东珠制成。每一颗珠子都非常名贵,如今随意撒在这草堆里,却无人拾捡,这些人显然不是为了财。
转眼,眼前又一片漆黑,依依知道又到了夜里。听的船舱外有人说话,声音特意压得很低:“在皇帝眼皮底下被抢了新娘,这下他们司徒家的脸面都没了。”
“他既能背信,我们何必对他客气。”另一个声音缓声道。
“不日便到伍林,我们走的水路,下船后从长崎峰过,你们尽快去安排干粮和马。”另一个声音响起,喉咙中似有金石敲击的声音,黯哑中透着刺耳。
如此过了几天,照例每日有人来灌她一碗冷粥,依依知道伍林乃丕族的都城,为何要去丕族?难道这些人竟是丕族人?楚王大败丕族,若说这些人是为了报复也说得通,但又何来牵扯出“背信”二字?
恍惚间又到了白天,依依听到脚步声渐渐临近,突然间眼前一亮,有人将蒙着依依眼睛的布扯下,强烈的光线刺得她眼泪直流,细细的眯起眼睛才看清面前四个人,为首的一人身材瘦长,长得凶悍精瘦,一双灰色的小眼睛透着凌厉的光,语气甚为客气:“楚王妃,得罪了。”
依依认得出这人的声音,微微尖利的声线,听着极不舒服。此人应该是他们的头,他向旁边两人略使眼色,便有人过来将依依身上的绳索解下。
被缚了数日,依依的手脚早就麻了,她也不急着站起来,缓缓的活动着手脚,笑道,“的确是,那可是我的新婚之夜,竟这样被你们破坏了。真不知道我家爷会怎么处置你们。”
那人微微一怔,凌厉的眼神落在依依脸上,这身材娇小的女子,成婚那日浓妆全都花了,日夜的颠簸和数日的食不果腹让她看起来憔悴而萎靡,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可以说很丑陋,可是那双眼睛却是明净清亮的,眼眶里荡漾着淡淡的水波,她并不害怕吗?一般女子遭逢这样的大变,早该惊惶失措,恐惧哭泣了吧。他紧绷的脸上浮起一个阴冷的笑:“怎么,王妃以为司徒铭鉴这么快就能找到你么?”
依依笑了笑,扶着木板慢慢站了起来,“算起来也差不多七八天了,我家爷应该快到了。”
那人突然间哈哈大笑,语气透着几分佩服,“王妃胆识过人,在下佩服。只可惜,楚王未必就会找到这里。”
依依握紧了拳头,心里其实是极为害怕,表情却依旧淡然。她被几个人拉出船舱,外头是一片葱郁的树林,嶙峋的群山耸立四周,渺无人烟。而岸边,竟有百余人均骑着大马,个个矫健雄壮,像是训练有素的军人。他们的衣服和大郢不同,难道是丕族的战士?
瘦脸男子突然问:“王妃,难道你不想知道我是谁?我们为何要掳了你过来?”
依依望着不远处一座高入云霄的山峰,唇边清波微泛,“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恐怕活不长久,我惜命,所以素来没有好奇心。”
男子更是一怔,冷笑一声,对一旁的骑兵说:“给楚王妃一匹马,我们进山。”
突然有一骑一人从林间穿梭而来,在那瘦脸男子耳边低语,那男子神色即变,精光四射的眼睛朝依依脸上一转:“来得好快!”
依依的心猛的跳了跳,难道楚王已经追来了。此刻她即高兴又担心,不知他带了多少人马,够不够跟眼前的这支骑兵抗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