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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疑似故人来 ...


  •   “她怎么样了?”

      “暂无性命之忧,只是寒气入体,日后怕是难将养。”

      “你先下去吧,此事先不要告诉郎君。”

      “……”

      “郎君在船头听箫,不喜打扰。之后我自会禀报。”

      “是。”

      迷迷糊糊之间,似乎听见了一个遥远的声音回荡在耳边,遥远得像是来自梦境一般听不真切。梦中有着一个湖,湖上结了冰,冰上簌簌下着雪,雪中站着一个红衣如火的女孩,眉目如画,笑靥如歌。梦中有着阿兄,有独孤,还有他。他们围坐在青帐之中火炉之旁,酤酒当歌,笑着看她裹着斗篷飞奔而来。天很冷,赤脚踩在冰面之上冰寒浸骨,他蹙眉起身将她拥入怀中,相握的手心却发着热。他责备地望她一眼,低头扶她坐下,俯身将她的一双脚藏入怀中,动作温柔怜惜。有人在他们身边轻笑调侃:“玉足入怀,穷清改日可要上门提亲了,不然瑟儿怕是再难嫁出去了。”似乎听见他笑着答了一句什么,却怎么连他的声音也听不见了。眼前渐渐模糊,只剩雪花越下越大,遮蒙了一个遥远的梦境,剩下白茫茫的冰冷一片。

      独孤郁静静地注视着那张带着几分熟悉几分陌生的脸孔,眼神渐渐透出浓郁的悲悯心痛,伸出手指在那因为发烧而潮红的脸颊上方微毫之处停顿了半晌,终于微微颤抖着落了下去,触及那深深烙在光滑脸颊上发烫的疤痕时,指尖感到一阵灼痛,轻轻来回摩挲着那指节大微凸的粉褐色疤痕,一遍又一遍地似是不知厌烦,又或是不愿相信地想要确认真实。摸着摸着突然感觉有些不对,指下的疤痕有些发皱松弛,独孤郁低头细看,见疤痕边缘竟然微微起皮,心中一喜,连忙用两指夹着起皮轻轻往一边拉去。粉褐色的一块痂皮脱落,露出了底下真实的容颜,独孤郁怔怔望了半晌,突然猛地转过头去不忍直视。怎么会这样!他逼迫着自己回头看着那张原本无瑕的脸,那右颊上刺刻的青色印记残忍地昭告着一个让他难以接受的事实——“妓”。

      黥字之刑,谁敢对她下此狠手!心底一瞬间冒出了一个名字,却也瞬间冻得他冷静了下来。不能!现在决不能让他知道这件事情!此时正是关键时刻,危机四伏,一个轻举妄动便可能招来祸患。

      独孤郁深深看了床上之人一眼,蓦地起身沉声冲着身后之人说道:“悄悄带回府中,不要让任何人看到。”

      破浪犹豫了一下没有行动,斟酌着说道:“那身衣服似乎是歇春院的乐师袍。”

      独孤郁愣了愣,深深蹙起了眉:“歇春院?”若有所思地看向挂在一旁屏风之上的白色衣袍,又捏了捏手中的那块假疤,回身轻轻将它粘回原处,覆盖了那刺眼的黥字。轻柔地将被子掖了掖,看着那潮红不退的残破的脸孔,眼神柔和,语气却冰冷地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花廿娘身旁的那个婢子不是个安分的人。”

      前舱茶室,花团儿搓着手从杌子上起身走到门边,远远地望了一眼船头一双身影,见他们依旧在赏雪吹箫,丝毫不让人近身,无趣地朝着冻红的双手呵了口气,转身又进了屋。走了两步又不甘心地回头看了那个披着银狐斗篷的颀长身影一眼,见他微微仰着头负手而立,眼神不知落在何处,眉目都看不清晰,只是那凝神听箫的静默便夺了整片曲江池的风声,让人不敢直视却忍不住窥看。

      如此人物怎么就让娘子攀上了呢?花团儿拧了拧衣袖,心中嫉妒不甚服气。若是花磎能教她吹一两首曲子,她便也能引来一两个听箫的郎君,也就不用在这百无聊赖地守着炉火等着传唤伺候人了。说来也都怪花磎小气,一心防着她,怕让她出了头叛了自己。可她自己不也是背叛了自己的主子才有了花牌子的吗,又凭什么阻着别人往上爬?

      花团儿忿忿不平地转身,正要掩了门来个眼不见心不烦,突然看见两个丫头端着盅盏巾帕从拐角处往这边来,窃窃私语声正好被她听入耳中。

      “你刚刚有没有听见船尾那边有什么动静?好像是捞了个娘子上来。”

      “似乎是有一些动静,不过不敢打扰到船头这边,也没甚听清。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这药莫不是就是送去给捞上来的那人的。那人什么来头,大半夜的幸而是我们的画舫漂在这里,不然她可不就是死路一条了,你说她如何在这日子会入了水呢?不会是被人害的吧?会不会招来什么祸患?”

      “就你多心!我瞧着多半是受了情伤寻短见的。独孤公子留她在自己房中治疗,想是对她有些心思,必定是个绝世美人不错。这些美人总是脆弱些,动不动跳个湖投个水都是折腾人的手段,若是死了也就罢了,碰见像这样被人救了,又要引出一段风流债来。更别说独孤公子本就比之他人更加怜香惜玉的。你信不信,往后咱又有热闹看了。”

      眼见两人说着经过茶房就要走远的时候,花团儿眼珠一转,急忙追了出来,笑着拦住了两人:“二位姊姊留步,可是要将这药送到独孤公子房中?”

      “是又如何?”两人一见花团儿都是不喜,语气有些不耐烦。

      花团儿却似没有察觉,热情地黏了上来,硬来抢一个丫鬟手中的托盘:“我正要往后面船舱去拿茶饼,正好顺路,不如让我帮姊姊送过去吧。”抢夺之中那丫鬟见汤药要洒出来,只能不情不愿地放手:“你不守在这里等你家娘子传唤,到时花娘子叫不到人发了脾气你不怕吗?”

      花团儿哼了一声:“她这会儿才舍不得叫我呢,我去拿茶饼煮茶不也是为了暖她的胃吗,她又有什么可气的!”说着也不理两人难看的脸色,转身颠颠的快步往后舱而去。

      刚来到船尾,花团儿便见前方有人搭了板子引了人上来,一见却是那郎君身边伺候的一个叫做吐突承璀的侍从。叫四个字的人名不多,因而她倒特意记住了。这侍从平日里跟着那郎君寸步不离的,今夜却突然不见了人,此时夜半三更的会从哪处来?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像是个官,也不知是什么人。

      “王内侍,这边请。”吐突承璀弯腰请了那人往前舱去了,花团儿才从暗处走了出来,直直往独孤郁房中而去,心中琢磨着原来那郎君竟是跟宫中之人相熟的,想来不是大官就是皇亲国戚,长得又英俊,真是摊上了好事了!又想那独孤公子在他身边做事,虽次他一等,也是非凡的人物,若是被她攀上了此生也就不用愁了。想着想着便激动起来,脸上止不住笑意,抬起手轻轻敲响了那扇通往富贵之门。

      “进来。”低郁的声音撞在门上,沉沉的像是浓郁的酒香。花团儿一听便浑身酥麻,像醉了一般失了魂。推开门进去,见那人背对着她坐在床边,线影柔和,温情如水,更是心跳脸红起来。低着头径直走到他的身边,眼神瞄到床上躺着一个人,想到刚刚那两个丫鬟的话,知道就是那救上来的女子了。刚想要抬起头看看她长得什么样子,是否果真倾国倾城,耳边突然有话:“将药放下,下去吧。”

      花团儿一惊,如何能就这么走了,他还没有看她一眼呢!张口想要说点什么引起他的注意,一眼瞟到披风之上挂着的白色衣袍,一怔之后脑子转得飞快,便似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说道:“那不是我们院里的乐师袍吗?如何在这?”

      独孤郁终于转头看来,疑惑地打量着她。花团儿被那目光灼得脸色发烫,急忙跪下请罪,摆出个颤颤可怜的样子细声道:“郎君恕罪!”

      独孤郁嘴角斜斜上翘,眼中不屑,嘴里说出的话却是温柔无害:“无妨,怎么是你来了?在我面前尽管随意一些,不用整日提心吊胆的,我又不是老虎能吃了你,你怕什么?起来说话。”

      花团儿心中一喜,柔柔看他一眼,扭捏着起身站在他面前任他打量:“我正巧去货舱取茶饼,因是顺路便将郎君的药先送来,怕郎君急等着要用的。”

      “也就是你勤快,那几个丫头想是又偷懒了。方才你说那是你家的衣服?”独孤郁见她羞怯点头,笑了一下又指着床上之人问她,“那你看看可认识她。”

      花团儿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见了床上之人瞬间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呀呀无言,好半晌方醒过来太过失态,急忙低了头,眼珠慌乱地乱转没个头绪,口中呐呐答道:“团儿识得,那是我家四娘,只不知如何到了郎君这、这……”

      独孤郁拍了拍她的头,笑得温润:“不要紧张。四娘不知出了什么事故入了水,幸而被救上了船,此时依旧昏迷不醒,我还苦恼要到哪里寻她家人,却恰巧是你家的娘子。你现在若是无事,可否留在我房中照顾她?正好我们可以说说话,等她醒来了好做打算。”

      花团儿一听他要留她在这儿说话,喜不自胜,抿着嘴笑着要应。偷偷打量了一眼箫娘的神色,见她似乎病的不轻,心中又是犹疑不定。她怎么就好巧不巧出现在这里?此事迟早要被花磎知道,到时让她以为自己隐瞒不报,怕是又要打骂,心中一惧,终是忍痛请求:“前头娘子离不得团儿的,团儿先去说一声,也好让她知道四娘出了事被郎君所救,郎君稍等片刻,团儿马上回来的。”

      独孤郁微微皱眉,语气依旧温和:“不差这一时片刻的,我再着人去告知廿娘就是。”

      花团儿摇摆不定,一边是温润如玉的郎君,一边是手段狠毒的娘子,一边还未摸着出路,一边肯定要鞭笞上身,犹豫了一会儿竟是屈膝又跪了下来,小声请求,语带泣音,好不可怜:“郎君救救团儿!”

      “如何又跪了?”独孤郁轻轻托着她的手臂扶她起来,捉了她的手体贴道,“你有何苦衷尽管说来。”

      花团儿虚抹了把泪,向前挨近一步:“郎君如若不救团儿,团儿有些话可不敢说出口的。”见他看着她不做声,微微红了脸一鼓作气说道,“郎君可怜可怜团儿,团儿日后必定为郎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只是团儿实在受不住娘子欺压,郎君如此良善之人若是不能救,团儿真是无法再活下去了……”说着嘤嘤哭泣起来,卷了袖子将臂膀伸到他的眼前,“郎君你看……”两眼泪汪汪的,哀求地注视着他,将花磎平日所做的恶事添油加醋地道来,只将一个柔情美人说成了蛇蝎夜叉。

      独孤郁看着伸到眼前遍布伤痕的白嫩臂膀,心中却也冷笑不起来了。虽知道她趋炎附势欺软怕硬,这伤痕却是真真的长在她身上了,却也实在可怜不起来。世上可怜之人众多,她尚且还能衣食无忧,不过受些小伤忍些苦楚依旧能够活下去,却养成了这灰暗的性子,那些苦苦求生举步维艰的人又将如何。她呢?她吃的苦定不是自己能够想象的,她可会不得已失了当年的那份性情?眼神之中不自觉地流露出怜惜悲痛,却瞬间戳中了花团儿的心窝。

      “我可以救你,”花团儿觉得心脏猛地一跳便停止不动了,激动得浑身颤抖起来,“不过花廿娘毕竟是郎君当前的人,要将你讨来尚要些时间。这些日子还要你隐忍一些,苦了你了。”

      花团儿喉头一哽,眼泪吧嗒掉了下来:“团儿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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