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箫娘》沈幺

15、第十五章 买婢

　　沈溪离了蕴香斋不久，又来了一位身披斗篷遮了头脸的客人，却正是月落轩的箫娘，只见她提了一个红漆藤篮，进门便熟门熟路地进了后堂。六经一路尾随，见箫娘进了蕴香斋，越觉蹊跷，便翻墙进了内院，怎料还未找到箫娘，便被护院发现，一番打斗之后负伤逃了出来。直逃到深巷，喘平了气息才整理了身形继续隐在暗处观察着蕴香斋的情况。

　　箫娘进了内院，便有人迎她去了徐大娘处。一进门便见一窄目高颧的妇人在照镜描唇。箫娘走到案边放下篮子，对着镜中人笑道：“徐娘如何今日这时才起？怎么不怕荒了生意吗？”

　　徐大娘绷着嘴正在涂口脂，顾不上回话，眼睛先笑成了缝。又听箫娘调侃道：“莫不是一夜春宵，累得生意也顾不得了？徐娘倒是青春不老啊。”

　　徐大娘听了笑唾道：“就你这没皮没脸的会胡说八道，嘴里一刻不离荤话的。我家那口子昨日破了头，还在里屋躺着呢。我今儿个五更便起了，这会儿不过试试妆，你也要来打趣。”

　　箫娘道：“我说呢，原来是夫妻两床头打架破了头了，在这寻思着出墙呢。您老还怨我没正经，我可不就是您调教出来的吗？你要再来说我，我可就当您夸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你倒是老实交代，到底是什么事情如此开心？”

　　徐大娘左右照了照镜子，撅起红艳艳的嘴问道：“这口妆看上去如何？”

　　箫娘心中暗笑，口中夸道：“真真是雪上红梅雨后桃花，胜过那二八小娘子的娇艳了。”

　　徐大娘心知她敷衍，也不在意，自顾自说道：“今儿一大早来了一位小郎君，送了我这盒口脂。你应该也能识得他，他昨夜便睡在了秦歌儿那。你可知他是哪家的郎君，我怎么以前从未见过？”

　　箫娘听得糊涂，正想着如何应答，外面突然传来了打斗声。两人急忙出门去看个究竟，到了打斗的地方只见几位护院互相扶着从地上站起来，却不见贼人踪影。徐老娘立马眉眼一竖，指着众人大发雷霆：“这是怎么回事？一大清早竟让贼人闯进了内院来！那贼人何在？”

　　一胡装精壮的男子连忙弓着身答道：“徐娘放心，贼人刚进内院便被赶跑了，我这便派人加紧巡视一番。”

　　徐大娘又骂骂咧咧地将众人训了一番，又确认府中没有丢失东西方才罢休，请了箫娘回到房间，继续叙话。箫娘取出篮中新制的胭脂水粉，将昨夜的新月妆换上，让徐大娘观摩了，果然得她喜欢。徐大娘便要和箫娘谈价。箫娘这次却没有开口要价，反倒问道：“徐娘这儿近日可有进了新人口？”

　　徐大娘听她这样问，也不惊奇，只是说道：“我早些时候就在想着你到什么时候才会向我来要人，这一等连年都过了，却也不见你来，还道你真是要隐退了，不料今日你倒来要了。”

　　箫娘叹了口气：“你又不是不知我的状况，本来就是拼了命也赚不来多少钱。花磎那忘恩负义的又处处压着我一头，如今我的日子是越发难过。要不是阿母眷顾，只怕今日已沦落到北曲这一带了。前些日子想着，自己一个人过也不错，虽万事都要自己动手，辛苦是自然，总是省钱些。又有花萼偶尔照顾着，也便过得去了。只是今日时来运转，院里来了个恩客，没有婢女伺候着总不像样，便来挑个丫头回去。”

　　徐大娘唏嘘道：“你也是不容易，却不知是哪位恩客眷顾了你？若是个贵人，我给你挑个伶俐的丫头伺候才好。”

　　箫娘便道：“现在虽不是贵人，哪一日金榜题名了便贵不可言了。你带我去放丫头的地方，我自己挑着才好。”

　　徐大娘应了，走到卧榻边掀了铺盖，在床头打开开关，便见床板一头高高翘起，露出豁大的口子来。她点了灯在前头带路，箫娘跟在后面下了地道，也不知她又碰了什么机关，床板便又合上了，外面自然有人收拾了床铺。

　　“箫娘，我劝你一句，可不要把心思都放在了那未考功名的公子身上。你可还记得五娘？她那年便是将心都给了那书生，结果最后不但钱被掏光了，连命也没了。你也有这些年纪了，也不要陷进去。”徐大娘突然道。

　　箫娘想不到她有这样一番话，一时心中五味杂陈，涩然道：“徐娘你多心了，我岂会不记得五娘的下场？你也不是不知，我早在最好的年纪便将心埋了。我就算占不了别人便宜，却绝不会让人白白占了我的便宜去。”

　　徐大娘听了，心中有愧：“你心中可还是怪我？你也不要怪我，如果不是我，你说不定还活不到现在。说来也怪，我害了那么多丫头，就单单与你特别心疼，也没别个像你一样还愿意与我好的。你该过得好些才是。”

　　箫娘抓了她的手，轻抚着笑道：“徐娘怎么也学会心疼人了，倒真是稀奇了。”

　　徐大娘抽回手打了她手一掌，骂道：“臭丫头！越发会折磨人了。”

　　两人一路玩笑，直过了半柱香时辰才隐隐听见嘤嘤的哭泣声。曲曲折折绕了几个弯，眼前出现了一间宽敞的牢房，里面关着十来位十四五岁的少女，正被迫着干活，两位凶神恶煞的看管手执藤鞭监视着。

　　箫娘在牢房外仔细一个个观察过去，指了两个丫头叫了出来，进行问话。徐老娘见她挑了这两个丫头，便道：“你的眼光倒是一应的独到，上次也是一眼便挑了两个不会哭的出来。这两个里你看上了哪个？”

　　箫娘仔细打量两人，倒都是美人胚子，其中一位五官明朗深邃些，显是有些胡人血统，见箫娘盯着她琥珀色的眼睛看，便狠狠地瞪视了回来。箫娘嘿地一笑，转头对徐老娘道：“倒有些野性，与我当年比如何？”

　　徐大娘也笑道：“比不过你，倒也不差了。这么说来，你是瞧上这位了？那我便算你便宜点。”

　　箫娘忙道：“不急。先让我问问话。”说着挑起另一位一直低头沉默的丫头的下巴仔细打量，只见她左脸颊红肿不堪，头发凌乱，衣衫也破了，竟比那胡女还要被虐得狠些，被箫娘这样打量也没什么反应，垂着眼睑默不作声。箫娘颇感兴趣，盯着她眼睛问道：“可愿跟我走？”丫头眨了眨杏眼，盯了她许久，微微蹙了柳眉，坚决地摇了摇头。

　　一旁的胡女回头看了看牢房里的那些偷眼瞧着她们的丫头，或憧憬或恐惧，一样的可怜样。她咬了咬牙，突然上前一步朗声道：“我愿意跟你走。”

　　箫娘看向她，一拍手道：“好，就要了她了。”

　　胡女面露喜色，却见箫娘拉过那沉默的丫头道：“徐老娘，这会儿这个你可得算我便宜些。”顿时色变，嚷道：“那丫头是个哑巴，你先弄清楚了。”

　　箫娘闻言惊了一下，立马像见了宝一样端起她的脸看了个仔细，叹道：“我今儿个真是时来运转了，竟挑到了这样一个好货。徐娘，你可不能再敲我竹杠了。”

　　胡女愣了，徐大娘也不解问道：“如何又看上这哑巴了？我看着胡女应该挺对你眼的。”

　　箫娘便道：“此话不错，只是太对眼了才是麻烦。你看我先前挑的两个丫头，哪个不是对眼的，结果一个一个都飞上枝头成了凤凰，将我当成了垫脚石。怪只怪我眼光太好，挑的都是成凤的好料子。我若挑了这胡女，指不定哪天又出了个花磎第二，忘恩负义也便罢了，最怕她恩将仇报。我可学聪明了，这个哑女老实好欺负，我也不怕她日后骑到我头上。只要能伺候人，伶俐不伶俐是次要的。”

　　徐大娘听了恍然大悟，又道：“怕这只是其一，你是掂量着她是哑巴身价也低些是吧？”

　　箫娘呵呵笑道：“果然还是徐娘了解我。”

　　徐大娘思量了一会，伸出五根手指道：“算上你带来的胭脂水粉，再出这个数。”

　　箫娘连忙掰下她两根手指，包着她手道：“徐娘你也真敢出。你可得好好算算，这些年我在你卖给我的丫头那里亏了多少钱？刚刚你还道心疼我，这会儿就原形毕露了。这不过是个哑巴你也卖这么贵，不带你这样坑人的！”

　　徐大娘唾道：“钱上面没的商量。要是那胡女我可以便宜你些钱，这哑女是阎罗王刚昨天抓来的，我是看在你面子上才卖给了你。虽说他到时不定记得这哑女，我多少承担了些风险。再说这哑女长得好模样，这个价钱很公道了。”

　　箫娘讨价还价：“您甭诳我了，我还不知道，这里大半的女孩都是阎罗王绑来的，他真心记得的能有哪个？他向来喜欢床上功夫好的，就这哑女再过几年也是这个木讷样，他才不会喜欢。我不管，你若不给我便宜，我以后可不卖你胭脂了。到了二月，花可就都开了呢。”

　　徐大娘苦笑：“没你这么胁迫人的。我便是不应也不行了。”

　　两人说好了价钱签了契约，箫娘便带了哑女从另一条通道出去。箫娘走了几步，见身后竟无动静，不由回过头来看，见那胡女眼中隐含恨意，便开口道：“你怪不得我，你想借我手出去一走了之，我也不能如了你的愿。你终究是不够聪明。若是你受不住了，便想想那珍珠是如何来的，有本事，自己从这里走出去。”

　　胡女微微一愣，回过神来箫娘已经走了。她看着箫娘消失的方向，目光渐渐深邃起来。她是在说：该学珍珠蚌，越是痛苦，越是圆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