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天涯》泷大白

4、第 4 章

　　中秋越发的近了。
　　这日黎初进宫请安，刚进了拒霜苑，便有机敏的宫人去禀了顾清。黎初站在紧闭的厅门外，恭敬地说道：“黎初听闻皇嫂身体欠安，早就想来看望，只是府中事务繁重，未能及时侍奉皇嫂左右，臣弟深感不安，今日特来请罪，还望皇嫂不要生气。”屋内并未有回应，黎初只是垂首等着。
　　良久才听得屋内传来一声“进来吧。”黎初推开门，满室的檀香更衬出一室的静谧。
　　黎初看着眼前苍老的女子，心头一阵酸涩。眼前的人形容枯槁，隐隐透出油尽灯枯的无望，哪里还是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奇女子。
　　“阿嫂。。。。。。”喉间梗塞，竟不能多言。
　　顾清看着他，却是勾起了唇角，仍是记忆中那般的温暖笑容。
　　“初儿，你来啦。”声音轻缓却透着欣喜与宠溺，仿佛还是许多年前黎初从王府进宫，扑进她怀里，那时她也是这般说话，轻轻摸着黎初的头发，说“初儿，你来啦。”声音里的温暖让黎初忘了前一刻被嘲笑没母亲疼爱的委屈。
　　黎初的眼泪就下来了。
　　他原是太宗最小的儿子，与他大哥世宗相差十六有余。太宗皇帝去得早，他母妃不久又得了场大病，追着太宗去了。世宗看着仍在襁褓中的幼弟实在可怜，遂抱至自己宫中与太子黎慎一起教养，虽是兄弟，却情同父子，当时仍是皇后的顾清更是对他疼爱有加，如视己出。夫妻二人对他万事顺意，倒是比对太子还要更宠上一分。世宗皇帝壮年上突生大病，临去前独独将黎初唤到床前，将琉璃交到他手上。攥着黎初的手，嘴唇翕动着，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长叹一声，终是离开了人世。
　　“傻孩子，莫哭，阿嫂这不是好好的吗。”顾清伸手慢慢抹去黎初的眼泪，嘴里嗔怪着，脸色却是温柔的能化出水来。“我们的小黎初，怎么这般大了还像个姑娘似的总掉眼泪哦，再哭阿嫂都要笑话你了。”
　　黎初垂下脸，赧然道：“阿嫂。。。。。。”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顾清笑着，“阿嫂以前还没注意到，一打眼，初儿都长得这么大了。长大好啊。”叹了口气，“阿嫂以前总盼着你长大，初儿还记得你九岁那年中秋发过的愿么？”
　　“记得。愿抛头颅，扫热血，守着祖父的江山！”黎初仍记得那年中秋皇兄开怀大笑的样子，如今想来，音容笑貌恍若昨日。
　　“阿嫂现在还能想起你那时候的样子，你的眼睛那么亮，就像天上的星子。阿嫂那时就知道，你不会让你皇兄失望。”顾清目光渐渐恍惚，“你皇兄笑得那样开怀，我还从未见过他那般开心过。”
　　黎初想起记忆中如父亲般照顾他的兄长，难免悲从中来，想到以后再没有人会那般教导他，替他指点迷津，顿生出茫茫然无所依靠之感。
　　“你向来沉稳，不像怀儿。。。”
　　“阿怀做得很好的，阿嫂放心。”黎初回过神来，瞅见顾清晦涩的眉眼，心中叹了口气，安慰道。
　　“我知道。”顾清瞥了眼立在门口的宫女，敛了敛面色，吩咐一直守在旁边的贴身婢子“青梧，你去守着门。”
　　青梧领命下去，挥退了一干宫人，将厅门阖上，候在门外。
　　顾清将手上的一串佛珠褪下，交到黎初手上。“阿嫂近日研习佛法，方知佛性慈悲，能渡苦厄。如今将这菩提珠给你，盼着这珠子能护你平安一世才好。”
　　黎初却是推辞道：“阿嫂，臣弟不信这个。。。。。。”
　　“阿嫂信。你收着，阿嫂也就安心。你往后在这世间走，带着这个，阿嫂也就少担心一些。”顾清将佛珠径直套上黎初的手腕。
　　黎初也就没有再推辞。
　　顾清却是对着那只手出了神。黎初疑惑地出声唤道：“阿嫂，阿嫂？”
　　缓缓摩挲着那串佛珠，顾清像是并未听见。良久，方抬起头，看向黎初的眼睛。
　　“初儿，你答应阿嫂一件事。”
　　“什么？”
　　“还有几天就到中秋了。。。你帮阿嫂救出顾敏之！”顾清目光决绝。
　　黎初倒吸了口气“阿嫂！顾敏之犯的是叛国的死罪！”
　　“我知道！初儿，我知道。。。。。。阿嫂是为难你了，但是阿嫂没有办法。我知道很难，但是初儿，这是阿嫂这辈子唯一一次求你，也是最后一次求你，你一定要答应我。。。。。。一定要！”顾清紧紧攥住黎初的手，放佛用上了毕生所有的力气，紧紧抓住手中这位以一根稻草，紧紧地，勒得黎初直疼到心底。
　　黎初无法拒绝这位一直敬爱的长辈这样悲切决绝的眼神，只觉得他的拒绝会抽干面前人所有的生机。
　　“。。。。。。好。”黎初最终缓缓点头，“我一定，安全救出顾相。”
　　听见这话，面前人松开攥着他的手，像是用完了所有的力气，缓缓跌坐在蒲团上，垂着头，如同入定一般。
　　黎初默默看了一会，最终离开。
　　听见大门开阖的吱呀声，顾清双手微微颤抖。良久，安静的室内响起她微弱的呢喃“对不起。。。。。。初儿，原谅阿嫂。。。。。。”却是再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