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戏子》秦至

1、隔江人远

　　唱戏的都盼望着有朝一日成为名角儿，璃商也不例外。
　　“白日消磨肠断句，世间只有情难诉。玉茗堂前朝后暮，红烛迎人，俊得江山助。”璃商唱的曲子，起句平平，但音调逐伤，有些起色。这两句她也练了好久了，毕竟这是名曲《牡丹亭》的开头句。每天清晨起来，她就开始吊嗓子了，也算是“白日消磨此名曲”了。
　　“璃商，你都练了这么三五个月了，这开端一句唱的是也算好，却没有“铁石人也意惹肠牵”的感觉。你还是不要唱戏了吧。”她的朋友，合欢这样劝她。
　　“你是知道的，我一定要唱成角儿的。”她有些暗暗着急，暗暗难过，“我没有你那么好的命。”
　　果真没有天赋么？
　　十年前，那时候她才七岁，就开始对唱戏着迷了。乡下人家，最爱听戏，璃商也常常去听，和众多小孩子不同，她是那个能坐得住的人，瞪着大大的眼睛，非要把唱戏的人看穿了，听着曲子呀呀地学。
　　于是璃商去找了唱戏的师傅，想拜师学艺。咸师傅是个半仙，坐在摇荡的竹椅上，说：“你先唱一句。”可璃商才七岁，也只是听过一些，怎么会唱曲呢。她只得悻悻道：“我不会唱。”于是咸师傅就教她唱一句，璃商跟一句。哪知璃商刚哼了几句，咸师傅摇摇头说：“你嗓子太轻，高音不能吊，总之没有天赋。成不了名角儿的。”璃商气了：“别人都可以成为角儿，为什么我不能够？我就要唱戏。”
　　如今她也登台唱戏了，但到底不是名角，只是笙歌楼里压箱底的。
　　“我不信我没有天赋。”璃商道。
　　“你有啊。”走来的是府孟，他是新调来的，最近常和璃商搭戏。“你的那一句，红烛迎人，俊得江山助，平仄有道，就唱的极好啊。”
　　璃商笑了，也客气了：“那是你平常指导的好。”府孟算是璃商的半个老师了，他出身比璃商好很多，常能攀上一些极有名气的师傅，接受指点。但璃商看得出来，府孟急功近利，成角儿不是能够计划出来的事。
　　合欢可不愿意她唱下去，她为璃商的未来切切实实的忧虑，“璃商，你总不能一条路走到底吧。也要有些其它打算。毕竟，咸师傅说过。”
　　璃商一惊，她知道，那是师傅送她的四个字：心比天高。下面四个字师傅没说，但她已经明白了。

　　璃商的确很勤快，唱戏这一行也是辛苦的。每天浓妆艳抹，唱戏的人通常都难以在镜里认出自己来，只剩下双眼睛是传神的，能看得出唱戏人的心思。
　　清晨约宫黄，把双眉画作远山长。像戴了副面具，有时候连最好的朋友在下面听戏，也不知道哪个是璃商。
　　“璃商、府孟，来月十五是中州盛日，那天要唱是《孔雀东南飞》，你俩不是主角，但也很重要的，多练练。”笙歌楼的老板总是盯的很紧。
　　璃商又喜又惊，“嗯，我们会的。”要知道，元宵这样的盛日，来听戏的人一定很多，即使是配角，很多名角儿都是从小生小旦唱出了名声的。这样的机会总是最难得的。
　　“谢谢。”府孟也很高兴，也是这样的想法。他们两个已经唱了一年的戏了，这样的出头的好机会却总是难得。

　　辛苦的练习自然不说。冬日时短，又天气寒冷。幸好两个人相互鼓励，倒是客服了不少的困难。
　　这一天就要登台了，早上璃商也不练习了，唱哑了嗓子可不好。
　　中宵节的傍晚是最热闹的，戏也安排在灯花时刻的一个时辰后。到了晚间，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夕阳也美的红艳。璃商没有细看，按照老板的嘱咐早些到了笙歌楼。
　　“府孟呢？他没和你一起来？”老板问，“只有半个时辰就要登台了啊。”
　　“啊？他去哪里了？”璃商也是惊讶不已，这个时辰也该准备了，唱戏的还要画上浓妆的，穿上戏子的衣裳头饰，这样才能去扮演别人的。
　　“我去找找。”璃商又一下子反应过来。
　　东风夜放花千树也好，宝马雕车香满路也罢，璃商没有心情看取这些美景。不在一刻钟里找到府孟，今晚的好机会就没有了。
　　可是璃商也根本不知道，这么热闹的街道，哪里能看到府孟的身影？一转身，谁知道府孟现在站在哪里。一刻钟是最快的。府孟没有找到，老板那里还是要交差的。也不知道璃商落泪了没有，这样好的成角儿的大日子，就这样没有了。
　　“璃商璃商”，有人在叫她，她一回头，看见，那是府孟啊，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的人。她连忙过去，有些责备的意思：“我找了这么久，怎么在这里，以为你不唱了呢。我们快走吧。”“哪里不唱啊，那人在灯火阑珊处呢。”府孟是一脸的高兴样，道：“我先给你介绍，这是我的最厉害的师傅，好些年没见了，他唱的《浪迹天涯》，那就一个绝，他的行踪最难寻了，难得遇到啊。那场戏可没有师傅珍贵。”
　　于是，三个人一起聊戏，学戏。而那场戏，自然被临时安排给了别人。谁知道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总之，对璃商来说，应该是失去了好机会的，府孟倒不一定了。

　　老板也骂了几句。后来也时时有登台的机会，但总难得碰上中宵这样的盛日的。

　　“璃商，你今天的《见画像》唱的我也心动了。”竟然是合欢这样称赞她。
　　“真的啊。我喜欢孟尝君，那样的聪明与果敢。”璃商很高兴，“等我成了角儿，我还要回家，给家乡的咸师傅李师傅听，告诉他们我唱得了戏。”
　　“你还要去去长安唱戏，府孟说过那里的很多人才是真正懂戏的。你一定可以的。”合欢一改往常，这样赞誉，这样鼓励璃商，让她咯咯地笑了。
　　还正在聊着，老板笑呵呵地来了，给璃商塞了一把金叶子，说：“今天李氏全家来了，很是赏识你，这是赏你的，你快要成角儿拉。”
　　璃商惊喜地叫起来，“谢谢老板。真的吗？”

　　“什么真假？璃商。”府孟这样问道，“我送你的，最新的流行剧本，《西湖山水还依旧》，市面上可难买到了。是托人从长安寄来的。”璃商揉揉眼，马上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梦，她离成角儿还很远，她不禁哑然叹道：“事如春梦了无痕。”这时候，老板进来了，严严地说：“再给你们一个机会。这个中秋，有一出戏，你们不可以砸了。《牡丹亭》，唱中场。”
　　梦里给的失望，幸好老板这样的新机会，璃商的心情好了许多，中秋佳节，也是和中宵盛日一样的好机会啊。“再不敢私逃了。”府孟许诺了。

　　转眼中秋佳节的前一天，每人各自回家与家人团聚，待到第二天再重回笙歌楼。
　　唱的是下午的戏，璃商早上就到了笙歌楼了。
　　“璃商，府孟来不了了。”老板气得这样对璃商说，“这小子，又不登台。”璃商无言。“你快准备，去唱《寻梦》，好在不急在这一时，我马上找人去，怎么找人这样子。”
　　“实在找不到，就找璃商的阿里吧，化了装也分不出的。他们是同乡人，也好有默契的。”老板娘这样出主意道。
　　这时候我们还不知道璃商唱《寻梦》能不能唱出角儿来。每人各自化了装，就像戴上了面具，所幸还是浓妆，所以泪溶一点点粉液，观众还是看不出来的。

　　“合欢，我想通了，我想回家了，不唱戏了。”一席话让合欢也惊了讶。“唱戏太累，这么多年了，我也知道我难成角儿，只是从前不甘心。”
　　“府孟，有消息吗？”合欢问。“如果我见到他，我会告诉他，我没有成角儿的心思了的。”璃商的意思很明白，没有消息。
　　“想通了也好。唱得再好，也是个戏子，地位也低，也是娱乐人的。还是不要唱的好。那你还会喜欢唱戏吗？”合欢一字一问，很轻很慢，怕打坏了璃商的平静。
　　“没那么轴了。我要回乡下了。那里的日子很闲适，不用每天做梦都想着成角儿，想得压力大。”璃商低着头，又抬头看看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