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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蛇 从此,素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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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蛇
姐姐。
我等你那么多年,山还是山,水还是水,雷峰塔矗立依旧,西湖水平静依然。江山也是无奈,似乎只有等待可做。
也许,一切并未发生。
许仙是很久远的事了,金山寺也是,久远得仿佛连记忆都将消散。我甚至怀疑究竟有没有过一条白蛇出现在生命里,或者,一切只是一个幻象,只是颠倒的梦想。已经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一日一日迷幻而重复地活着,一千二百年,至此不知所谓。
只是想念那条白蛇,思念和等待的时间早已占据了生命的绝大部分。与她相比,凡人的一生一世又算得了什么?不过倏忽一瞬,都当不起她眨一眨眼睛……就这样的本钱去换一生一世?许仙,你以小博大,赚得太大了,你该死。
素贞,姐姐,你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不跟我回家……
真是可笑……优柔地笑笑。一生一世。假如他的生命有千年万年,他还敢说一生一世?
谁还敢说一生一世?
我从没说过等待,然而我是这么做了,除此,亦不知道还有什么可做……每天用思念画湖底的涟漪,越画越昏暗,越画越朦胧,越画越心痛,越画越沉沦。偶尔也去扫塔,秋天常有红叶的,飘进塔里,再不出来。满月的时候雷峰塔会散发出一种古朴的气息,像某类草药和花香的混合,姐姐离开时的味道。实际上那一身的蛇腥味我记得更清楚,那是她来时的味道。你的来到,我始终不愿忘记。雷锋塔,带着被火烧过的瘢痕,生生矗立了那么久,连你的心,也生出瘢痕了吧。
又是,秋天。
姐姐,又是一个秋天。
白蛇
有人能告诉我过了多久么?头顶是无尽的黑暗,这黑暗究竟是真是假?时间,似乎已经忘记了我,我也便忘记它吧。
灯火摇摇欲坠,从我醒来的那一刻就一直这样燃着。它这样长明,是什么原因的呢,它所燃烧的,不过是许久以前尘世的爱恨,尘世爱恨不断,灯火不灭。
可是梦中从未出现些许灯火,只是空明一片,间或袭来寂寞。至今甚至寂寞,也厌倦了。
夜里,大概是夜里吧。黑色,一如既往的,像一层茧裹紧我的光明,一边单薄,一边冷漠。听到有风呼啸着经过,以及雨滴淅沥的声音,是谁的心又碎了呢,惹得上天又在哭泣。心碎的人在尘世,我能够听见他们的呻吟和祷告。
尘世,尘世。我想起尘世,混沌如斯。
头痛欲裂,再一次的,陷入惶恐和迷惘。
究竟尘世是什么?是一柄伞,是一场雨,是一条船?
或是虚妄。虚妄,是唯一的记忆。
也许还有,一个青色的女子袅袅地来,拂起一片杨柳,触摸我的眉心。
她轻轻唤我,姐姐,姐姐呀。
青蛇
七百年。整整七百年。我们已经变成了古老的故事。
七百年间,西湖的水是越来越朦胧了,山却愈加坚硬,硬得像上苍的良心。七百年声嘶力竭,尖啸着,在坦露的大地之上划满裂痕。
那些我以为会逐渐沉淀的过往,那些无法实现的虚幻,会在这无尽的等待中慢慢冷却,成为一个仿佛许久之前受伤结成的痂,坚硬的,沉默的,随着我充裕的时光愈合,呈现完整无缺的模样。一个人,不,一条蛇,我以为会独自过的很好,比你不在还要充实。可是我错了,完全错了。无常是残忍的,记忆也是。端午的骄阳我已经能够独自捱过。而今中秋已过,姐姐啊,月亮和七百年前一样圆,而你将如何出现……你的心肯迁徙了么,假如你愿意回家……
那边那些祭拜的俗世之人,不要纠缠她,不要纠缠她,回到你的尘世去,不要玷污她暗无天日的过去和未来。不配,你们不配,连参拜和敬仰的资格都没有。只有伤害,你们能做的只有伤害。从七百年前那场雨开始,姐姐你爱了嫁了迷失了失散了绝望了,他老了死了投胎了转世了遗忘了,直到现在。他们世代传颂着你的贞德,用来景仰,却忘了你几百年不间歇的疼痛。
是谁说的守候,是谁说的等待,是谁说的永恒?都消散了,都走失了,只留漫天细雨依旧飘落。还有那把烂掉的油纸伞,世世代代地欺骗着尘世无数痴男怨女。可怜。
又是一天远去。姐姐你看,太阳又落下去了。
素贞你听尘世再次静默了。
你能看到吗,你能听到吗……
姐姐呀,你,还在吗?
我听不懂守候,看不透永恒,可是素贞,姐姐呀,独独我还在这里。
一直在,永远都在。
白蛇
这场雨如此漫长,西湖的水又涨高了吧。很久之前有人说,雷峰塔倒,西湖水干。如今风雨这样蔓延,何时才有干涸之日……
我的模样早已经忘记,姓名如今大概也无用了,没有谁还在呼唤我的名字吧。
佛经中有祭奠,有超度,有挽歌,恢宏哀怨,汹涌平静,唯独没有眷念。它教导人抛弃,剥离,独处安然,沉醉在虚无和忘却之中。佛说,这便是存在啊。
这是我的存在,存在于尘世的空洞之中,封闭的四周一望无际。
有时在塔底起舞,独自疯狂地扭动腰肢,金佛不语,无声无息,我闭目不见。有时现了原型,蛇的身子,素白,透明沧桑的白;坚硬骇人的白。只有佛龛之中长明的灯火,略微闪烁,告诉我时间依然流逝。
佛呀,原来你我都是囚徒,永世的囚徒。
滴答,滴答。浇灭了长明的灯火。我瘫坐。佛呀,佛,原来你也是会流泪的。那从你眼中流下的泪水,也是无味的么?
或者,是雨水?抬头寻找。
还是,失去了许久的天光?还有,流动的风,还有外面悦耳的聒噪?
这牢笼,竟然会有了残缺吗?
也许只是另一个梦境。
于是席地而坐,静待苏醒。
青蛇
是从什么时候起,那些祭拜的人开始搬动塔砖了,那些禁锢素贞的泥土,他们相信监禁过姐姐的泥砖会给他们带来和乐与幸福。真是一群傻瓜,素贞连自己的幸福都无法获得,你们这些注定死亡的人又能怎样呢,何况,那几乎是素贞的坟墓。我倒是乐意看他们挖掘的,就这样日复一日地挖下去吧,终有一天,雷峰塔会消失,终有一天,素贞就会出现,面带笑意向我走来,细碎玲珑的脚步,像七百年或者更久之前那样,像最初那样。
她依然会轻唤我,青儿,我的青儿,你在哪里。
然后我会袅袅地袅袅地拂过一片杨柳,轻触她的眉心。姐姐,姐姐。
七百年了,整整七百年没有这样呼唤过。
七百年无你,也无我。
双眼又朦胧了,自从我在你进入雷峰塔那一刻学会了流泪,它就开始肆无忌惮。还记得最后一次笑,是因为我拥有泪水。而今,它已经廉价了,却不干涸,就像西湖的水一样令人绝望。
我在空中望着,望着。一个凡人忽然跑开,众人四散奔逃。如何了,继续挖呀,你们这些罪人,拯救她呀。凡间,混沌的凡间,罪恶的凡间,求求你高抬贵手……
轰隆……
塔倒了。塔倒了吗?茫然地凑上去寻觅,脚步零乱……
可以伤害我,可以憎恨我,只要你还在。
别过旧恨,只要你出现,我只要你出现。
白蛇
是回忆吗,是梦境么。这样触手可及的梦境太过奢侈,就让我沉溺吧,我宁愿不要醒来。
站起来,四散的尽是尘土。纵使日已晚暮,光已染尘,它还是刺目。我只好闭上眼睛,呼吸许久未见的尘世之尘。是什么时候了,我遗忘了许多,依然想不起。
雨停了。光线,穿透细碎空濛的江南烟雨,穿透尘世层叠尘埃,刺得我周身不得安宁。夕阳将下,杨柳堆烟。远处堤坝安静抵挡,西湖漫不过河岸几片零落的叶。有人望着我的方向,装束诡异奇特。耳畔传来风的呼啸,带来一丝怨气。那是某地被禁锢许久的灵魂吧。
这是我所留恋的尘世吗?陌生得让我不肯相认。尘世灯红酒绿,我的枷锁倒塌在脚下,我却实实在在地空虚了。像一个被剥离的表皮的生物,毫无保护地露出粉红色嫩肉,每根血管都流出血液。我的血汩汩地流到地底去,生了根,发了芽,开出的,仍是颤抖的黑暗。
我愕然,许久没有知觉。直到——
姐姐——
似曾相识的声音。连忙寻声去看。
那个身影,梦里回头去看,她立在原地,眼泪一直流到天明。对她的熟悉,居然像自己的身体。
青,那一抹青色。
青蛇
她还在。果然还在。我见到了一个完整无缺的素贞,一个迷茫的女人。那眼神是失去一切的空洞,不似从前的温柔缱绻,仿佛被剥离了所有情感。时光腐朽了她的衣衫,不朽的是她的容颜。她与世隔绝,不露一丝苍老,而我,大概不成样子了……这是多长久的一个阴谋!策划阴谋的人早已死去,却要无辜的人承受近乎永恒的疼痛。
五百年相守,七百年分离。姐姐呀,难道你记不起?
奔上去,飞奔。姐姐,你一定要记得我。
姐姐——
我撕心裂肺地喊,就像七百年前她进入雷锋塔的时候。这一声呼唤,等得太久了,即使今后永远不能讲话,我也要拼命呐喊。
姐姐——
姐姐————
姐姐——————
她寻声见到我,眼中的迷茫依旧浓重,却有了些微光芒。她记得我。
素贞是记得我的!
这便够了。奔上去紧紧地拥抱着她,仿佛要将她嵌入身体。我又一次流泪了,为她这七百年,为我们这七百年。七百年,流逝得什么也不剩了,没有许仙,没有法海,没有端午的断肠,没有三月三日的相识……只得我们两个相依为命。
从此,她只有我,我只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