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投桥》翡翠玉玲珑

7、投桥

　　一转眼，中秋到了。
　　锦郎已去，家中灵堂尚在。没有什么团圆的仪式和气氛。早已推迟，张家的人送来礼品，管家客套着说了些安慰话便去了。婚期父母早早休息了。我和婉婉坐在院子里，遥望一轮明月穿过树枝，光洒庭院，这般的落寞。我对婉婉说，去西湖看看吧。
　　“小姐，你身子弱，怕是会着凉的。”婉婉担忧地说。
　　“没事的，我们叫家中的车夫送我们去。”我说。
　　婉婉拗不过我，便去叫车夫送我们去西湖。
　　“小姐要去西湖哪里？”车夫问。
　　“就去长桥吧。”我说。
　　车夫和婉婉都没再说话，一路沉默，来到长桥。桥上人来人往，赏月的人兴致正浓。婉婉似乎久未见到这般热闹的情景，高兴地不得了。我吩咐车夫去一旁休息，和婉婉倚在桥栏杆上看人间天上明月飘摇。直至夜深，众人散去。婉婉也劝我起身，斜倚栏杆，蓦然回首间，瞥见一人也站在桥栏畔，只一瞥间便依稀辨认得你的身影。我的泪水忽然夺眶而出，缓步靠近你，轻声唤道：“先生！”
　　你仿佛被从梦中惊醒，猛地回头。昏暗中你看不清我的面容，仿佛在犹疑，在猜测。我踱到你的近前，又唤了一声“先生”，声音凄楚，连自己都分不清是唤在心里还是回响在耳畔。
　　“师儿！师儿！”你立刻有些错乱，惊愕激动相叠，不能自已。你不住的唤我的名字，每一次似乎都是为了确认自己是在梦中还是真的在我面前。我握紧你的手，那么冰冷，不停的颤抖。再也不能抑制悲伤，泪水顷刻宣泄。
　　“先生！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哭着说。
　　“师儿，我以为。。。。我以为你已经不在人世了。。。。”你痛苦地说。
　　“小姐，夜深了。我们还是回去吧！”耳畔忽然传来婉婉的声音。我们仿佛被从梦中惊醒，刚刚重逢的喜悦与百感交集瞬间戛然而止，忽然间跌入现实的冰点。
　　“我不回去。”我说。“好不容易与先生重逢，我不能就这么回去。”
　　“可是小姐，你不能再和王公子见面的呀！夫人会责怪的！”
　　我听了婉婉的话忽然冷笑起来，婉婉不明所以，被我吓得不轻，忙问：“小姐，你这是怎么了？我们还是赶快回家吧！”
　　“我不回去！”我忽然牢牢抓住你的臂膀，躲在你的身旁。“我再也不要回去了。我要和先生在一起。你自己回去吧。”婉婉还要说什么，我却大吼一声：“不要缠着我！”婉婉吓得不知所措，你对她说：“劳烦姑娘暂且回避，容我和你们小姐说几句话可好？”婉婉束手无策，只得缓缓走下长桥。我看她离去的背影，一把抓住你哭求道：“我们逃走吧！这里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地！”
　　“师儿。”你抱紧我说，“我又何尝不想和你一走了之。可人言可畏，世道无常，张家财大势大，我们又能走到哪里去呢？”
　　“先生，我没有办法就这样活下去。回去过那生不如死的日子还不如一死了之。”
　　“师儿，你还小，未来很长。为了我你不值得。”
　　“事到如今，生也是死，死也是死，还有什么值得不值得。我死了，只求先生日后还能记得我，不会忘记曾经有一个女孩子叫陶师儿，对你痴心一片。今生无缘，只求来生再聚。” 说到此泣不成声。
　　你也哭了。“我今生负你太多。”你说。“我不该将你拖入这泥潭，害你这般消磨。如果你就这样死了，我独自活在世上又岂能安生？”
　　说到此内心更加悲痛，不能言语，只能与你相拥而泣。哭了不知多久，我忽然急切地说道：“我们现在就逃走吧。趁夜深人静，没人知道我们。如果被母亲发现了，我们就再也不能相见了。”说罢，我拉起你便要走。可你却拉住我不动，对我说：“我已答应张家离开临安，不再与你来往。师儿，今生是我对不起你，你就忘了我吧！”
　　我听了这话好似晴天霹雳，愣在原地。我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答应了什么？”
　　“那日张家派人到狱中对我说，看在陶家的情面上，可以放我出去。但他们要我必须离开京城，不得再与你有任何纠缠，否则我的父母性命将不保。。。。”你说到这声音哽咽，不能继续。
　　巨大的悲愤与绝望铺天盖地而来。
　　原来母亲是这样与张家交易的。我的绝食换来的就是这份情缘的末路。又能怪谁呢？我救出了你，母亲圆了我的心愿，难道我应该还有什么不满足吗？这才觉得自己是这样的幼稚，这样的可笑。我僵立在原地，夜风好似冬日般寒冷刺骨。许久，只觉得你在拼命摇晃我，你急切的喊着我的名字，迷蒙中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中走来。“先生！”我忽然大叫一声，扑倒在你怀里。“你没有负我，是我害了你！是我自作聪明！”我号啕大哭，浑身瘫软，瞬间跌倒。
　　你急忙扶住我，哭着安慰我。身后传来急切的脚步声，甚为嘈杂。“师儿！你们怎么又在一起！”不出我所料，果然是母亲。“王宣教，你放开我女儿！”
　　该来的总会来，该去的也是一定要去的。
　　“该走了，真的该走了。”我喃喃自语。母亲奔过来一把抓住我要将我拉起，我努力甩开她，对她说：“你不用强拉我，我自己会走的。可是我有最后的话要和先生说。”
　　“还有什么话？”
　　“不要你管！你到那边去！”
　　母亲为我突如其来的强硬而惊愕。但她还是照做了。我试图站起来，但却浑身无力。你扶起我，我看着你说：“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你了。从今以后，天各一方，只求来世了。”说罢又哭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强忍眼泪说：“无论你到哪里，都记得我的心永远惦念你。”你哭着点头。我接着说：“照顾好你的父母，本来我也很想尽一份孝心，只可惜今生没有这个福分了。”你泣不成声，我扶着你的臂膀，一字一句的对你说：“今生不能实现的，来生一定会如愿。先生，你多保重。我走了。”我松开你，一步一步向后退。我的手拉着你的手，难忍分离。直到不得不松开手臂，与你渐行渐远，我回身看着身后的母亲，对她说：“娘，我走了。”说罢转身登上桥栏，纵身跳入水中。
　　湖水那么冰冷又那么模糊。远远的不知从哪里传来喧嚣。我向下沉，向下沉，身体轻盈，手臂在飘舞。忽然间一只手被另一个人的手拉住，那人将我抱在胸前，我们向上飘移。可我憎恨水上的世界，努力挣脱。脚下被水草缠绕，身体再也不能飘起。我们被牢牢缠绕在水底，于是不再挣扎，却仿佛被救赎，纵情而放任。岸上的声音渐渐消匿了，世界恢复寂静。那么静，平生从未有过，仿佛沉入深深的睡梦，不再醒来。
　　当我重又睁开眼睛，我看见我躺在长桥畔的湖面上，沐浴在温柔的细雨中。桥上的人们对我指指点点，好生奇怪。我努力看看自己，这才发现我已经变成一朵玉芙蓉，而身边还睡着同样一朵洁白的莲花，那便是你。
　　人们说相爱的男女若在人间不能白首，死后便会化作某种信物。而我们沉入水底，化成了两朵玉芙蓉。年年岁岁，岁岁年年，长桥变短桥，玉芙蓉也不见了。可我们仍旧在这里。那日灵隐寺中佛祖慈悲的目光终于将你我缠绕，人世间不能如意的心愿，在另一个世界终于得以圆满。
　　一直有人记得我们，虽然他们不知道我们的故事。
　　在我们变作玉芙蓉的几十年后，有一个叫吴礼之的人为我们的故事写下一首词：
　　连环易缺，难解同心结。痴呆佳人才子，情缘重，怕离别。意切人路绝，共沉烟水阔。荡漾香魂何处？长桥月，短桥月。

　　无论沧海桑田，日月轮转，我们从未曾离开，我们一直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