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寻亲记 农民进城风 ...
-
土根是坐火车来北京的。
他没有钱买票,便在验票的时候带着两个孩子躲进厕所。三个人在臭气熏天的小间里挤成一团,听着脚步声去远了,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飞快地溜进车厢。四周的人都拿悲悯的眼神看他们,没有一个人说什么。
一位穿花布衫的大嫂拿开座位上的包袱,招呼小不点来坐她身边。小不点看哥哥豆子和爹都点了头,这才坐下了。豆子和土根拘谨地站在座位边上,身体随着火车的力道前倾后仰,却始终护着行李。
大嫂剥了个桔子给小不点吃,问:“几岁了?”
小不点奶声奶气地回答:“五岁了。”
他嘴里咬着桔子,甜蜜的滋味渗入口腔,便兴奋起来,口中衔着那瓣桔子,身体扭来扭去。
土根警告他:“安分些。”
“外地来的?”大嫂听他口音,问。
土根点头,说了一个大嫂从未听过的地名。大概是个很荒僻的小山村。
“来北京打工吗?”大嫂瞄眼豆子紧紧抱着的行李。
土根点头,又摇头。“来找我家二娃子。”
大嫂恍然。原来是大学生的父亲,从外地来探亲。“孩子念什么大学?”
土根怔了怔,“他顶多十二岁吧,念啥大学?”
大嫂又糊涂了,“那他在哪里?”
土根摇了摇头。“不知道。”
身旁的豆子突然说:“我二弟三岁时候被人拐走了。我爹带他去镇上邮局办事,一转身就不见了。邮局的阿姨说被人贩子拐了。”
大嫂惊愕地张大嘴,“然后呢?有没有报警?”
“报警了。找了好几天,没找着。”
真惨,大嫂心想。她自己有两个可爱的女儿,若是一个孩子被人拐走了,她不知会怎么办?想到这里,手也微微抖起来。她拿出一包巧克力糖,递给小不点,又递给土根和豆子。土根和豆子都不要。
小不点咬了一大口巧克力,鼻子和眼睛都皱起来,含含糊糊地说:“甜。”
土根和豆子都看着小不点吃巧克力,两个人脸上出现默契的表情,似乎看着小不点吃巧克力,比自己吃了还要满足。
大嫂想起来了,又问土根:“为什么现在跑到北京来找孩子?”
这时,她看到土根的眼睛亮了,有些激动地说:“前些天,我一个北京打工的老乡回家,一回来就嚷嚷:‘阿根,俺见到你那孩子了!’我不信他,都隔九年了,咋会认得那么准?他赌咒说是真的。他说,他到一家有钱人那里去修下水道,看到那家的孩子,跟我家二娃子小时候一模一样。我想,好歹试试吧……”说到这里,呵呵地笑了起来。
大嫂也为他高兴,说:“希望你们能够一家人团圆。”
火车到站了。土根和豆子背着行李,拉着小不点,下车了。
扑面的风沙,窒息的寒冷。
这就是土根对北京的最初印象。
乡下土生土长的小不点觉得很新鲜,翘着头四处看着,不停地问:“哥,那个是啥呀?那个呢?”
豆子也不知道,问土根。
土根给了他一巴掌:“吵什么吵!”
豆子和小不点不敢说话了。
土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豆子:“再念一遍。”
豆子接过纸,念:“北京市XX区万胜路137号。”
这是老乡写的地址。二娃子就在这里。
三个人坐着公共汽车,到了万胜路。
这时已经早上六点了,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豆子隔着栏杆看着绿茵茵的草坪,白色的大理石喷泉,眼睛瞪得圆圆的,说:“爹,二娃子他现在跟有钱人呢。”
土根说:“废话。”
门卫早就注意到了在社区口徘徊的三个人,走过来问:“干什么的?”
土根鼓起勇气,说:“我来看我娃!”
门卫将信将疑地问:“住哪家的?”
豆子说:“137号。”
门卫踌躇了一会,还是放他们进去了。
走到137号门口,看到一扇冰冷的铁门,还有一辆漆黑闪亮的轿车。
三人一齐对着那扇铁门发呆,不敢贸然上前敲门。
也怪不得他们胆怯。
任何人都不敢按响那门铃,对开门的人说:“你偷了我的孩子,我现在要把他要回来。”
这种说法太荒谬了,没有人会相信的。
土根终于说:“还早呢,先歇歇吧。”
三个人捡了附近的一张长椅坐下。豆子拿出褐色的茶叶蛋,分给爹和弟弟吃。出门时热气腾腾的茶叶蛋,这时触手已经冰冷。
小不点一边啃茶叶蛋,一边问:“爹,要不是二哥,那咋办呢?”
土根说:“还咋办?回老家去。”
小不点眨巴着眼睛问:“那要是呢?”
土根吐出长长的一口气,沉默了很久,才说:“不知道。”
这时137号的门口有了响动。三个人都坐直身子,竖起耳朵听。
好像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人的争执声。
门“咣”地一声开了,一个穿着运动服的男孩背着书包冲了出来。身后紧跟着一个年轻女人,拿着一个杯子,正在说:“喝过牛奶再走——”
“我不要喝!”男孩一把推开她,“我要迟到了!”说着拉开车门,便钻了进去。轿车一溜烟地开走了。
男孩始终没有注意到坐在长椅上的三个人。
那年轻女人却看到了他们,没好气地说:“你们是谁?没事就给我走开,这里是私人住宅!”
土根起身,赔着笑问:“姑娘,你住这里?”
“我是这家的保姆。”
“刚才那个……那个男娃娃……”
“是这家的小主人。”保姆有些警惕地看着他:“你到底是什么人?没事打听这些做啥?”
“没啥,没啥。”土根忙说,一面拉着两个孩子,“走了,咱走了。”
出了社区,豆子又说了一遍:“爹,二娃子现在跟有钱人了。”
土根这次没有斥责他‘废话’。
土根这次什么都没说,走路的时候,背影却有些佝偻,仿佛腰被什么重量压垮了。
豆子又说:“爹,他跟了有钱人,现在还会认咱们吗?”
土根不回答,过了很久才说:“我要找份活干。”
土根找了份活,在阳光小学的传达室看门。
每天早上校门一开,土根便兴奋地坐起身,细细打量着那些学生。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中,总是会夹着一张陌生却熟悉的脸。
每天回到简陋的住处,土根总是高兴地告诉豆子和小不点:“今天又见到二娃子了!”
“今天他没戴红领巾,给人家拦住了,给处分,这小子真粗心……”
“今天他打碎了玻璃窗,罚做了一下午的值日……”
“今天他没上体育课,被罚围着操场跑了十圈……”
虽然说的全是某人的劣迹,语气却是十分骄傲的。
有一天,豆子终于问:“爹,你……你打算啥时跟他说那个?”
土根说:“我怕吓坏了他。”
豆子说:“咱也该回家了,家里人还盼着咱回去呢。”
土根不语,闷闷地吸了口烟,半晌才说:“我心里犯愁,这小子过惯了城里人的生活,还会认我这个爹吗?”
豆子安慰他说:“爹,你莫发愁了。咱到公安局去吧,那里有警察,可以说给他们听,咱就可以带二娃子回家去。”
土根说:“他要是喜欢过城里人的生活,我也不想勉强他跟我回乡下。我只想听他亲口叫我一声爹!每次看到他‘妈’来学校,对别人说,‘这是我的儿子!’,我心里就堵得慌。那小子明明不是她的儿子,是我的!看着别人把我亲生的娃当她的娃,我心里难受啊!”
土根哭了,豆子和小不点也哭了。
乌云压顶,暴雨不断,电闪雷鸣。
这天土根出门的时候,豆子特地塞了把旧雨伞给他:“爹,今天要下雨,你带着这个!”土根心里很受用。
转眼就要放学了,土根坐在明亮的传达室里,眼睛紧紧盯着远处川流不息的人群。一把把五颜六色的雨伞在黑压压的人群头顶颠簸旋转着,学生们趟着雨水走出了校门。
土根突然看到了远处的一个身影。
二娃子没有带伞,浑身被雨水浇得湿透,头发湿漉漉地垂下来,形成水珠,从发梢流下来,汇入地上流淌的水中。
土根不知怎么就撑着伞跑了出去,塞到二娃子手里。二娃子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却只看到一抹寂寞的佝偻背影,在雨帘间慢慢走远。
二娃子有了伞,土根却病倒了。
第二天早上,豆子看着昏迷不醒、嘴里喃喃说着呓语的土根,对小不点说:“你待家里照顾爹,我去学校顶替他。”
豆子主要是想见到二娃子,跟他说几句话,告诉他真相。
第二天放学时,豆子在传达室里坐着,二娃子就进来了,手里拿着那把旧雨伞。
二娃子穿着崭新的运动服,雪白的底色,墨绿色的线条。他的皮肤很好,笑起来牙齿洁白。
豆子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皮肤被太阳烤得粗糙黝黑,笑起来很拘谨。
拿豆子和二娃子比,或许豆子会自惭形秽。
但是,豆子是被太阳晒出来的、风雨浇灌出来的农家少年,承受过各种艰难,经得起任何考验和磨难。豆子是个实在的人。
二娃子却是娇生惯养的富家少爷,没吃过什么苦头,经不起考验,有的只是外表的浮华。
二娃子拿着伞,问:“那个老头呢?我要把伞还给他。”
豆子说:“我是他儿子,你把伞给我吧。”
二娃子“哦”了一声,问:“他怎么没来?”
豆子直视着他的眼睛,说:“他昨天回家没有带伞,淋湿了,感冒生病了。”
豆子看到二娃子的脸变了色。
二娃子嗫嚅着说:“不、不好意思,我没想到……”
“不打紧。”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二娃子问:“你上学吗?”
“以前在村里的小学上过,会念几个字。后来没钱,就不上学了。”
“哦。”二娃子带着些许怜悯的眼神看着他。“那……你们进城来打工?”
豆子摇头。“我们来找人。”
“找什么人?”二娃子有些好奇。
“找我弟。”
“你弟?”
“嗯。他小时候被人贩子拐走了。”豆子注意着二娃子的神色:惊讶,同情。
“他在北京?”
豆子点头。
“叫什么名字?没准我认识。”
豆子对着他的眼,说:“他叫二娃子。”
二娃子当然不会有什么反应。
他不知道自己叫二娃子。
他只是怔了一下,问:“大名呢?”
豆子问:“你叫什么?”
二娃子说:“曹希。”
豆子说:“他叫曹希。”
曹希/二娃子退了一步,“你开什么玩笑?”
豆子走近了一步,说:“你就是我弟,你就是二娃子。”
曹希凝目看了他很久,确定豆子不是在开玩笑,便很有气势地吼了一声:“你疯了!你XX疯了!”夺门而出,运动服身影消失在校门口。
豆子追出去。曹希钻进一辆漆黑闪亮的轿车,“咣当”一声,狠狠拉上门,然后对司机大吼:“快走!快回家!”
豆子笑了,又落寞地叹息了一声。
过了几天,豆子、土根和小不点坐公共汽车去万胜路137号。豆子按响了门铃,觉得胃里直翻腾,肚肠纠结在一起。
门开了一线,是年轻保姆的半边脸:“又是你们?”
豆子说:“我们有事找这家主人。”
保姆迟疑了半晌,终于喊来了女主人。
三个男性挤在一张小沙发上,异常拘谨。四周华丽的摆设令人喘不过气来,而胖胖的女主人更是披金戴银,服饰时髦。
土根鼓起勇气,开门见山地说:“我们来要回我的娃。”
女主人的身体明显地僵硬了一下,“你说什么?谁是你的娃?”
“曹希,他就是我家二娃子,没错的。”土根喃喃地说。
女主人冷冷地说:“曹希是我的孩子。”
豆子站起来,指着她的鼻子吼:“你偷了别人的孩子,还不承认!你还有脸管他叫你的孩子,真不要脸!”
想要逐客的保姆看着这气派,手脚有些软,生怕这五大三粗的农村少年用粗,自己该如何是好?
女主人索性撕破脸:“是,我偷了你孩子又怎么样?你有本事告我啊,去啊,别怕啊,上法院告我去!”
这时门开了,一脸错愕的曹希站在门口。“妈——”
“你先别忙着叫我妈!”手指着沙发上的土根:“那边是你的亲爹,你认不认他?”
曹希睁大了眼睛,过了很久才颤着声音问:“您……您不是我妈?”
女主人冷冷地说:“我和你爸没有生育能力。自己生不出孩子,只好去乡下偷了一个孩子当自己的养,本以为可以瞒天过海,到头来还是被发现了。你自己选吧,要我们还是要他?”
曹希看看珠光宝气的“母亲”,又看看衣衫褴褛的父亲和兄弟,毫不迟疑地说:“当然是选我现在的父母?就算我是他们偷来的又怎么样?对我好就行了。”
接下来的几天,土根向法院上诉,法院也剥夺了女主人的抚养权,曹希只得暂住在孤儿院。
不过,无论土根和两个孩子走到哪里,都会被窃窃私语的人群围住。
“这个就是丢了孩子的那家人?”
“真是的,自己养了孩子不看紧点,丢了怪谁啊?”
“孩子都丢九年了,现在突然冒出来要认领,不就是想敲诈钱吗?”
“那孩子长得也不怎么样嘛,值那么多钱和精力吗?”
“你们说什么风凉话?人家亲生的孩子被人偷抢了,心里不痛,不难受吗?”
“哟,敢情出来个正义人士了,大家快来瞻仰啊!”
“是啊,这件事又不关您,值得您操这么多心吗?您还是悠着点儿吧!”
正式上法庭的前一天,警察局局长叫土根来他办公室坐坐。
局长亲自泡了杯茶,土根浑身不自在,让了半天,只好喝了一口。
“可辛苦你了。”局长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土根啊,我虽然没有丢过孩子,但是那种痛心疾首的感觉,我也可以想象。烟?”
“不、不了。”
局长一面抽烟,一面慢悠悠地说:“按理说,你千里跋涉,终于寻到了丢失的孩子,也该有个幸福结局了。但是呢,这件事情比较复杂。”
土根不解地望着局长。
“你起诉的这位女士呢,她的地位是比较特殊的。”
“特……特殊?”
“对。她不是一般的有钱人,她是有地位的。”
土根茫然。
“她在政府机关中,也有着一定的身份与影响。”
“……”
“所以,你一个外地来的农民起诉她,不是一个很明智的举动。”
“……”
“所以呢……”局长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塞到土根手里,“不如这样吧。你撤了起诉,拿上这个,再带上孩子回老家。你觉得怎么样?”
土根掂着那信封,知道里面装着厚厚的一沓钱。
“这样悄悄地解决问题,对谁都有好处。你起诉的对象的名誉不受到损害,你也得到钱和孩子,一举两得,岂不妙哉!”
土根拿着信封,犹豫着。这笔钱可以供他的孩子上大学,可以拯救任何经济危机。可是,如果他就此悄悄地放弃了此事,别人会怎么想?
他们岂不会以为政府对于绑架拐卖孩子一事不管不问,由此变本加厉地贩卖孩子?
他们岂不会以为政府偏袒有钱有地位的人,由此对于政府机构完全灰心?
动摇的时候,土根看到了局长桌上的一张相片,呆住了。
那是一张全家福。
照片上,局长拥着胖胖的女主人,两个人中间、笑得一脸灿烂的孩子是曹希/二娃子。
土根彻底明白了。
他们根本就是一个窝里的!
城市里的人都盼着这场拐卖孩子事件达到高潮。
事实却证明,根本没有高潮。
土根带着三个孩子,回到了那个荒僻的农村。
局长安稳地做着他的局长。
女主人安稳地做着她的局长夫人。
土根寻亲记的故事也就草草结束了。
笔者评论:呵呵,这就是——钱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