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未央》苷木

14、博夜雨潇潇 电闪雷鸣的

　　Vol.14
　　我踩着单车，悠悠的穿过林荫小道，要偷偷的在佑楠家的小树上挂上郗唯亲手叠的纤纸鹤。看着夕阳又要西颓了，得赶紧才行。
　　到佑楠家的院子了，找到棵挺矮的树。应该可以爬上去。
　　我两手抓着旁边的分枝，脚才刚提起，就被谁伸手横过我的腰，一把把我抱下来。
　　“穿个裙子就想爬树，那什么什么了以后要怎么嫁人呐！”
　　“哦？”我仔细的回想这声音的出处，佑楠！！“佑楠你才走光类。”我突然想到他说那“什么什么”的潜在意思。
　　“走光？这可是你自己讲的。”他不动声色的调侃道。
　　我被他一句话堵死了，不知道应该怎么反驳才好。想了半天才意识到我还被他抱着。
　　“放我下来！”我对他咄嗟叱咤。
　　结果我拖长的声音都还没有完全消逝，就被他直接扔了出去。看着自己被扔得老远了，就直叫疼。
　　他竟然淡定的无视我，然后拎起我的包包，抬脚就腾上树去了。
　　我也懒得理他，跑树下去乘凉。一仰起头就看到他像我那样细心的把一个一个的纸鹤挂上树。他抿着嘴，高高的身躯微弓着，夕阳暖暖的柔柔的洒下，漏在他的黑发白衣上。阳光把我俩分割在树上树下，他在阴处，我被照耀。
　　“喂，干嘛一直盯着我看。”佑楠朝我扔了一根枯树枝。
　　我看着在树上背对着我的佑楠，奇怪，他怎么知道我在看他，我拿起他扔下来的树枝玩弄着。
　　“如果你发现我很好了，要做我女朋友现在还来得及。”他的声音从树上平静的漏下。　　我手里的树枝悄无声息的滑落……
　　不能忘了我是来干什么的，答应过郗唯不和佑楠多说什么话的。我赶紧站起来，“今天谢谢了，还有啊！郗唯说明天约你去散心，请你一定回复。”
　　忙着挂纤纸鹤的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就在我转身要离开的那一刹那，他突然从树上跳下，猛的追上来，拽住我的手说：“你去吗？”
　　我看着被他捏得泛白的手，竟然一时说不出话。我低头尽量避开他的目光。
　　“颜葭，你是喜欢我的。”他轻声的说，像是傍晚时分的阳光，不强烈，不刺眼，却温暖成了金黄金黄的色彩。
　　我挣扎着要甩开他的手，他轻易的放开，然后一脸忧伤的走近我。原本晴朗的眼睛里深不见底，隐隐流露出我既陌生佑熟悉的阴郁。像是微微叹了口气，然后抬起手轻轻的放在我额前，揉了揉我的留海，说：“你回去路上小心点。”
　　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那一瞬间，我心里突然像是开出个口子，什么东西正若有若无的被遗漏。我屏息，不敢说话，目不转睛，像是在提防自己内心什么东西逃走一般，小心翼翼。丝毫不敢怠懈。
　　回去的路上风有点凉，天上的云朵像是蓄满水开始慢慢的下沉。
　　我正准备着快点回去跟郗唯汇报战绩，想到那脆弱的纤纸鹤，顿时全身乏力，眼前瞬间就黑了一片。
　　“要下雨了，纸鹤要怎么办呐？”我自言自语，黑着脸看着越来越靠近地面的朵朵乌云真有想哭的冲动。
　　原本以为把纸鹤挂树上很有创意，这下好了要是那些纸鹤变成一团团废纸，郗唯还不把我挂树上去了。
　　我赶紧调头，拼命的往佑楠家骑，还没到半路就感觉到那雨密密麻麻的一排一排迎面而来，纸鹤纸鹤，一时间我心中充满悔恨，为何当初要和郗唯顶嘴，又为何要给她出这破点子害人害己。我一边在心里念叨着，一边机械的踩着踏板。
　　那雨毫不留情的朝地面泼着，整个世界昏暗阴沉，好不清醒。
　　来时才一路踩过的阳光瞬间就变成一地的潮湿。
　　慢慢的终于看到佑楠家的屋角，铁栏，小树……还有穿着衬衫冒着大雨用巨大塑料纸艰难的为那棵树挡着雨的佑楠。衬衫紧紧的贴着他背上的蝴蝶骨，原来他是这么消瘦。瞬间我错以为满脸的雨水是因为感动而流出的泪。
　　我扔下自行车朝他跑去，“佑楠——我帮你。”我在雨中大喊，正背对着我的他错愕的回过头，愣了两秒后，像孩子一样咧开嘴天真灿烂的笑了，他的三个手指松松的往手心靠，大拇指和食指微微的弯曲，缓慢的伸向我，轻轻的给我撩开遮在眼前湿漉漉的头发，那是平和温柔的心绪，是连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靠近。这么一个动作让我有些慌张，有些不知所措。
　　“把那头扯过去一点”，佑楠在雨中对着我喊，我吃力的掀开那张塑料纸，左扯右扯的终于给树遮上了。见一切都完成得差不多了，佑楠赶紧把我拉到树下，“再淋你就要生病了。”说完他长长的腿一弯就坐树下了。我也累，不管那么多了，我把裙子折好压在膝下，学着他坐在一堆水坑旁。
　　“佑楠”，我指着树上那些被我们保护周全的纸鹤说：“你喜欢它们吗？”
　　他快速的抬起头，眉心微皱，盯着它们，很久很久才说：“不喜欢，”然后他看到我因为意外而张得老大的嘴，浅浅的笑了，刚要开口说话时我手机铃声突兀的窜出。
　　一阵惊吓后我赶紧掏出手机……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我凝视着手机犹豫着要不要接。
　　“怎么了”，佑楠抢过我的手机，“没备注的号码？”
　　　“干嘛，还给我！”我伸出手去要，佑楠看准了我不高赶紧把它举过头，我用力一扯……
　　“喂，颜葭吗？”
　　“接通了？”我们异口同声。还开了扩音，我赶忙捂住佑楠的嘴巴。
　　　“嘘。”
　　　“喂，颜葭，你在听吗？”
　　佑楠把手机递到我耳边，“哦，在，怎么了？”
　　“是这样的，我手机没费了，所以这几天都用了黎晨的手机。”她温柔的说。
　　“哦，你急着找我有什么事啊！”
　　“就是……黎晨帮我带了些东西到女舍楼下，这会上不去，我又不在，想叫你过去帮忙。”　　“东西？我现在不在学校，先搁宿管阿姨那里行么？我回去再给你带上”
　　“不行，都是些被子，绵絮，床单之类的。现在用不上了，想放宿舍。”
　　“你不是在外面住吗？怎么会用不上呢？”我突然觉得很疑惑。
　　她似乎羞涩的笑了，说：“我忘了告诉你，我和黎晨同居了。这些东西用他的就可以了。”
　　　“……”
　　我手里像是被一股从天而降的强大电流毫无防备的电成一块黑礁石，瞬间失去了知觉，僵在了半空中。手机重重的砸落，低洼里的污水狠狠的溅起，洒了我满脸都是。
　　那股被电击的焦味透过我的每一个粗细的毛孔，精准的向我的心脏扑去，然后紧紧的包住了它。以至于现在我几乎被闷得没有了心跳，恶心的味道四下蔓延，我束手无策。
　　睁着眼睛，没有想哭，泪水却一直朝外奔！我干脆闭上眼，没想到原本的一滴一滴的泪变成一串一串的流下。
　　大雨磅礴，泪水滂沱。
　　我缓慢僵硬的站起来，掀开遮挡在眼前的塑料纸。
　　走出来，外面雨真大，一盆一盆的朝我泼来，顺着我的睫毛，发丝，下颚一直流一直，然后变成水滴，滴落。再然后迎面又一盆水泼来，如此循环往复。
　　我透过遮在眼前的雨水，看见夜幕像一盏没拴紧的庞大吊灯，摇摇欲坠。接着飞快的朝我奔来，盖过我的头顶，贴近我的睫毛。像重污染的工厂上高高的烟囱中浓郁乌黑的烟雾倒吸回一般，迅速的钻入我的瞳孔，持续持续……只是黑暗却依旧肆无忌惮的朝四周弥漫。
　　原来夜这么沉重　　我拖着的双腿毫无知觉的走着，像个被人牵扯着四肢，捆着各个关节的傀儡。可悲的是我也不知道是谁一直扯得我全身骨骼松动，还为我架上了镣铐。
　　眼前什么也看不见，除了汹涌而来的雨水，什么也看不见。就这样，“砰”的一下，撞到哪了，接着迎面扑来一件白色的衬衫……
　　是佑楠，他……他身后是一个小花坛，花坛后面是一排一排竖起的尖锐锋利铁栏的铁栏，看着眼前的这一切，我不寒而颤。
　　佑楠擦去我眼前的雨水，然后拖他衬衫遮在我头上，塞给我一串钥匙，混着雨水模糊的说：“回去洗个澡，别感冒了。”
　　不断有水顺着他额前的留海滴落，他长长的睫毛下面一双与周围的一切异常不搭调的眼睛闪着亮光，却寒气逼人。透过他的瞳孔我看到了那个的旋涡，它不再平静，像是一个巨大的风穴，挂在深邃的天空中。周围的一切纹丝不动，只有我被卷入其中万劫不复。
　　看着佑楠转身疯狂的奔跑，我的内心像被瞬间抽空，四面八方窜来无尽的恐惧迅速把我填满。心痛在无休止的蔓延，一昧的想要逃离，最后却发现自己一直在里面兜转不前，是不够勇敢才会落到这般田地。慢慢的才明白，或许我的伤痛不是自然而然的，是一种人的夙愿。
　　耳边清晰可辨，某种东西以枯草在飓风中伏倒之势迅速崩裂。
　　依稀可见佑楠的背影，我跟了上去，却没有想到这一抬足便是我另一个灾难的开始。
　　白色的衬衫顺着风从头上飘落，我回头，雪白的布料三两下被雨水浇成黑色，然后迅速的与夜融为一体，我来不及眨眼。
　　他跑得太快，我一路跟的跌跌撞撞，磕磕绊绊，一次又一次摔倒在地上，石子，树枝，划过我的肌肤，锥心的痛。我双手捂着嘴，不能哭出声，不能。
　　一路跟在他后面，慢慢的周围的环境越来越熟悉，学校，是学校，从佑楠家到学校明明挺近的，一路平坦，而我却像是跋山涉水半个世纪。
　　看着佑楠气势汹汹的朝女舍楼跑去，我赶紧跟上，只是我还没有来得及喊他就听见一拳重重印入脸部骨骼松动的声音。　　我吓得慢慢的蹲下，看着黎晨被重重的扫在地上，嘴角淌出鲜红的血，黎晨提起手试图擦去时，佑楠又抡他一拳，他又重重的跌倒。
　　“黎晨，你妈B，孬种，和着那个贱女人欺负她，你他妈……”说着佑楠又冲上去打他。黎晨似乎并没有要还手的意思，他躺在地上头往我这边一撇，然后眼睛一闪迅速的腾起，连本带利的一拳几乎要镶进佑楠的脑门里。
　　佑楠似乎有些吃不消，摇摇晃晃的站起来，黎晨单手扯着他的背心，“再叫句贱女人试试看。”佑楠轻轻的拍了拍黎晨抓在他肩上的手，歪着嘴角嗤的一声，笑得极为讽刺：“就那种女人，送我都不要。说她贱还显得的她更纯洁了呢！”然后佑楠反扯住黎晨的衣领，说:“她就一脏女人，你还跟他同居，你不会去找妓女睡的更……”
　　“够了！”黎晨抬起手又是一拳，佑楠被打得躺在地上，痛苦的辗转，眉头紧皱，喘着粗气，艰难缓慢的说出刚才没讲完的两个字：“干脆!”
　　“你以前也是她朋友．．．．．．”黎晨的平静的说着，突然吼出后三个字，“不是吗？！”我吓得紧紧的拽住身旁的草，我从没听过黎晨这样的声音，他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凶悍的表情，黎晨试图强迫自己慢慢冷静，然后在佑楠旁边坐下:“她不干净是她自愿的吗？这件事……她也有错不是吗？”说到我时她的声音不自觉的变小。然后头低垂下去。
　　佑楠逐渐平息的胸膛又鼓起，他腾起来扯住黎晨，气急败坏，对他拳打脚踢，“你她妈能不能活得像个男人，她才是受害者，那贱人她…她根本没被□□！！”
　　正在挣扎的黎晨突然像是被谁抽去了筋骨，一下瘫软在地上，看着天空的眼睛闪闪发亮。　　我蹲在草地上，感觉雨水越来越大，似乎浸掉了所有长长短短的草，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走掉，以免被这狂乱的暴风雨，无尽的黑暗，以及漫过警戒线的湖水，推向死亡。可是我的脚像是和那草一般生出了根来，紧紧的扎在地里，无法动弹。
　　佑楠的情绪逐渐的平静：“她不干净完全是因为她这里，”他拍了拍自己的左胸膛，继续说：“那天李惠媛伪装出事的那天，颜葭还被林陌苒扇了一巴掌，那时韩谦刚认识她们，他一直跟着她们到了那个逼仄的小巷口然后捡到了小妞的手机。我去帮小妞找手机时，接到了韩谦的电话，见面后，他跟我说出那地上的血都不是人血时，我真想一巴掌抽死那个贱女人。真卑鄙！后来韩谦说林陌苒也知道了，但为了不让小妞知道真相后伤心，所以才选择沉默。李惠媛他妈逼得寸进迟，不知好……”
　　黎晨迅速的坐起捂住佑楠的嘴，他们俩的目光同时投向蹲在一旁泣不成声的我，表情木然。　　我咬着手指对他们一直笑一直笑，笑声尖锐的冲破云霄，厚厚的云层被扫开，那雨疯了似的朝下面泼来，雷声轰隆轰隆的朝我们吼着，风也不停歇了，楼上的衣物被吹的漫天飘洒，站在阳台上张望的一张张脸，苍白，绝望......
　　整个世界的雨水都聚集到一起，然后慷慨的洒下，雨水就在那么一秒钟涨满了学校，渐渐的漫过我的脚踝，膝盖……
　　我的眼里除了黑暗便是潮湿，我不知道是这个世界的水原本就是如此的污浊还是因为我的眼里融进了无穷的无尽的黑夜以至于黑白颠倒，不可遏止。
　　电闪雷鸣的那一刹那，我看到自己的影子在水中淌着鲜红的血…我想伸手去抱住她，却跌入了永远的冰冷与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