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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雨水 谷中迎来不速客(三) 谷中迎来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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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夜晚,四更刚过。
谷中春寒料峭,除却迎春花迎寒绽放、数枝红梅破空而出之外,尚未有其他花卉盛开,更勿论谷中遍植的桃树,此番干枝之上尚且钻出数枚花蕾而已。今夜月朗星稀,盈月的光落入后院池水之中,宛如满天星子撒满银镜。间或一阵清风拂过,吹皱一池春水,粼粼波光,溅入人眼,连带着人的心湖一同舞乱。
池边的一株桃树下,伫立着少年纤细的身影。少年一身玄色锦袍,其上依旧不见半分艳色,头顶浓墨重彩的暮色几近吞噬掉他全部的身形并了他掌心中跳跃着的残魂那冰蓝的光华。不知少年在此处站立了多久,宛若一座雕像般一动不动,亘古不变。
半晌过去,一人又至,手持一件织锦镶毛斗篷步至少年身后,沉默地展开手中之物为其披上,少年方才恍惚有所觉,掌中残魂瞬间消失不见,回转身来对身后之人言道:“多谢师兄!师兄怎这时还未歇下?”
“你我之间无需言谢,”身后之人顿了顿又道,“你不也还未歇下。”
“……”
见少年不言,陵越兀自转移了话题,又言一事:“此番下山已逾半月,此间事了,便需返回派中。”
少年闻罢点头:“师兄为一派之长,派中事务繁忙,是时候归去……”
“如此,”陵越接过这话说道,“师弟便与为兄一道返回天墉,算来你已二十余年未返……”
“……”
见屠苏闻言不答,陵越开口问道:“怎么?尚有他事未了?抑或是舍不下谷中亲人?”
“……”
未待屠苏回答,似又想起一事般陵越问道:“如此说来你与那人当初怎的想到收养一个女儿?”说道这里又忍俊不禁,“她怎的唤你作‘娘’?”
闻罢此问,在浓重的夜色中陵越依旧目见一抹霞色掠过少年的如玉双颊,如上等生宣浸过茜草汁液后沉淀下的一层淡色嫣红,格外生动。少年支支吾吾地开口解释:“当年我与少恭途经一村,村中之人俱被山贼屠戮殆尽,她那是尚且年幼,被其生生父母藏于榻内夹板之中方才逃过一劫。救下她之后无人可托,本欲将其送交官府处置,然少恭却道此子双目似我,便收作养女,命名为欧阳淑姝,自小便令其唤他作‘爹’,唤我作‘娘’,多年如此,至长大后亦改不了口……”
听罢原委陵越摇头笑云:“当真胡闹,辰飞本是明白人,怎的也这般跟着胡闹?……不过现在想来亦难怪当初我初见此女之时,亦觉此女双目分外熟识,原是与师弟的分外相似……”
闻见陵越之言,似羞赧非常,少年只兀自深垂着头,并未抬起。直到突然觉察有甚物什轻触自己发梢,方才猛然抬起头,发现原来是陵越的手从他发间拾下一片落英,迎春花鹅黄的嫩瓣随着陵越手指的移动无意间轻轻擦过少年脸庞的肌肤,那一分柔软细腻的触感就如搔过他的心尖。
见了少年略微惊诧的神情,陵越笑着将手中花瓣递至他眼前:“有花瓣掉落在你发间。”
只那一瞬间,屠苏只觉心中猛然一颤,他微微大睁的双眼中的目光就这般毫无预兆地撞进了眼前陵越专注而深情的眸光中,缓慢沉溺;只这一刹那,屠苏不知心中刮过的是风,落下的是雨,飘下的是雪,漫过的是雾,心中最柔软的角落被揉碎了撕毁了掰烂了淹没了又重新组合;眼角微微生出些许疼痛,已撑不住努力睁大的双眼。终于他缓缓垂下眼帘,将那一刻就要破胸而出的情愫生生压了回去。跟前陵越伸出双手,将身前少年揽进自己怀里,双唇轻点上少年眉间的那点朱砂。少年将头靠在陵越胸前,微阖的双眼长睫轻颤,抖动如扑翅的蝶翼。有太多的话语想说,却说不出;有太多的情绪欲诉,又道不明,千言万语唯有化为一个词:“师兄……”
湖浪波光氲如云,月下花香馨似酒,花不醉人人自醉,月下花前情意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