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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逢不相识,公子戏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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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晚饭,这一夜睡得还好,之前还活着时自从朝中动荡,朝事纷杂,她少有睡得这样安然的时候了。
第二日,‘凃丹玉’一早便又出门了,到了前半晌,驿站的‘小鬼’敲门:“小姐,您的丫鬟带到了!”
“嗯?”太平摸索着开了门,‘丫鬟?’
“是大人早间出门时特意吩咐了的,您眼睛现在不便,为您找个丫鬟服侍您几日。”
是这样么?想来是昨日晚饭后,她上楼因不能视物,险些踩空一级木梯摔倒,被‘凃丹玉’险险一把抓住才没滚下楼去,后还劳他亲自送她回房,故而今晨便让人为她备下了丫鬟。
真是个体贴人!
太平便让人进来了。
“李姑娘!”,那女孩儿进了门,清清脆脆地这般叫了一声。
太平一怔,第一次听见有人这般称呼她,片刻后她就慢慢就笑开了。
不再是公主,来到这里岂非就是平民?一声‘李姑娘’,就是再普通不过的身份了。平民的生活,就是从这一声开始了吧!
这个丫鬟叫二丫,据说是驿站烧火房桂大娘的二闺女,是因为那位大人的要求,和银子,而特意找来陪伴这位‘李姑娘’的!
是的,李姑娘,太平使用了自己的姓氏,在这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她就叫李太平!
不再是镇国太平公主,而是李太平!
太平很喜欢听二丫叽叽喳喳的同她说话。二丫年纪尚小,不过十五岁,正是青春鲜活的年纪,长在这样一座小城里,虽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却胜在干干净净、简简单单如同一支盛放纯白的野百合。
想来她从前只在家中帮忙,倒也不曾真的做过什么伺候人的活计,又兼太平这个主顾看起来性子柔和,因此胆子倒慢慢放得开了。
此刻,太平听她嗑着瓜子儿,晃荡着一双小脚一下、一下地轻踢着木凳腿,然后对着窗户跟她说着外面的情况。
“外面的杏花儿都开了,早上我们隔壁的春丫还折了装一篮子,天没亮就启程拿到三十里外的大城里的集市上去卖呢!”
她说着,声音里都是向往:“那些城里人可有钱了,住着高门大户,我听我一个在城里大户人家干活儿的表哥说,那老爷住的都是三进的宅子,有一百来间房子,还有好多丫鬟小厮!”她跟着又接了一句:“就像我刚来时,远远看见那位骑马走了的大人,穿的都是绫罗绸缎,连他束发的冠都是玉的呢!“
她说着,又好奇地问:“姑娘,你跟那位大人是什么关系?我瞧着他对你可真好,都给了我娘十两银子特意叫我来服侍你的!“
“萍水相逢!他是个好人,已帮了我这许多!“太平慢慢地道,唇角含着笑。
“萍…什么水?我只听过汾水,听说是离这里数十里外的一条河!“二丫茫然问道。
‘扑哧!‘,太平一声笑,唇角都弯起来了,然后轻声道:“可不是么,就是一条河!萍水、汾水都只是一条河!”
二丫快快点头,然后又自顾自嘀咕:”我就说嘛,明明就是条河么,谢道士非得文绉绉地说那叫‘汾水‘,不叫河!’
太平几乎想要忍不住捧腹而笑了,这个二丫真可爱,她从前见到的人从来没有这般直率纯真的。与她说话简单又有趣儿,根本无需高深莫测地端着皇家风范,也无需猜测她心中会有什么弯弯绕绕。
她听着二丫复又兴高采烈起来的声音,清清脆脆如三月黄鹂鸟:“姑娘,我们这儿呀,初一、十五都有集市。今日正好是十五,现在外面可热闹了,你要不要去看看?现在街上有蔡老头的大馄饨、林家铺子里的杏花糕,还有高大娘家的千层酥,好多好多好吃的,好玩儿的呢!”
太平听着她的声音里满满都是想出去的渴望、甚至还有吞咽口水的声音,不由地就笑了,想起叶儿小时候的样子,每当听见府门外有人大声叫卖糕点、糖人儿,就会偷偷跑来跟她说:“干娘,我听三彩说外面有种叫‘糖人儿‘的面果子,外面裹着层糖衣,都是画的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小伙子,可好吃又好看了~”
那时候,小叶儿也总是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咽口水,然后眼睛亮亮的看着她。小孩子都是这般的,想来二丫被叫来服侍她,因而错过今日的集市盛况,这会儿望着窗外,听着售卖人的吆喝,便忍不住了。
太平被这小丫头逗得也有些想念,那大夫解了她关于眼睛和未来的担忧。‘凃丹玉‘暂时也不会离去,解了她现下的不安和惶惶。
因此到一时真来了兴致,想出去看看,瞧瞧这片她将要生活居住的新世界,她作为普通人生活的亡者的世界。
出了驿站的门,太平眼睛看不见,二丫就一路扶着她,两人走在喧闹的街市中,一边走二丫一面嚷嚷:“哎哎,让一让,让一让,别挤到了我家姑娘!”
然后又抽着空,对她说:“姑娘,这里往右走,是我们镇子上最大的一家茶馆,里面有人说书,讲的是‘秦叔宝大战尉迟敬德‘,可好听了!”。
“然后直走呢,有一家全镇最大的糕点铺子,就是我说的林家铺子了。那林家的,是个老寡妇,带着儿子、媳妇做了这么个营生,现在也做得红红火火,他们家的糕点也香的很。”
太平一面听着,一面含笑微微点头,一面调动除双眼外的所有的感观聆听和感触。
哪怕是座小城,集市中也十分地热闹,她觉得身旁似乎都是人,耳中是闹喳喳的行人脚步,小贩的吆喝,孩子的哭声,马儿的嘶鸣,往来车辆的轱辘滚动声。鼻端闻见空气中的尘土味儿,食物的香味,行人的汗水味,姑娘的胭脂水粉味,混在一起搅动出的普通人生活聚居时特有的‘人气儿‘!
还有二丫不断让人‘让道‘的叫嚷声,她自己走动时与几乎摩肩接踵的行人频繁的衣料摩擦,和身体短暂的触碰。
这一切、一切,如此地平凡、也如此地贴近她曾经的渴望。
对于一个自幼长于宫廷、甚至几乎也算是死在宫廷,一生都不曾走出去的,但曾经在年少时有着丰满的理想和幻想的人来说,也是如此的新鲜和令人感动!
是的,令人感动!因此更在她此时双眼看不见这些景象的时候,越发在脑海中描绘出了一幅其乐融融地街市喧闹图。
而这一次她不是过客,不是观者,而是其中的一员!
她想着,唇角便一直弯着笑,连无神无光的眼眸也弯弯的。
而城市中的喧闹,与曾经她的大唐子民毫无异义这些‘鬼民‘,便也在她的心中越发清晰。便越觉这所谓‘阴司‘不过是另一个,她没有了身份、没有了所有束缚后,所在的另一个平凡的大唐,而她就是这大唐最普普通通的一员,最平平凡凡的子民!
她正边听着、便想着,叽叽咋咋说着的二丫忽然又叫起来:“姑娘,姑娘,前面有卖糖人儿呀,可好看又好吃了,我去买两根,你一个、我一个,好不好?”
太平听见她陡然拔高的声音就笑了,二丫说这句话时嗓音里的那兴奋劲儿就跟叶儿那时候一样一样的,连说出的话也是一模一样。
叶儿从前每次跑出去买糕点,也总是两份,一份给她,一份自己吃,还总是一边吃一边说:“干娘,你快吃呀,可香了!”。
于是太平点头,对二丫道:“好,那你去买吧,我就站在这儿等你!”
“好,姑娘,你等我一会会儿,我马上就回来。”二丫说着,就兴奋地的放开扶着她的手,朝围着卖糖人儿的人群里挤过去。
“哟!这是谁家的小姐?生得这般美貌!我来了这么些天,怎么都从来没见过?“一声轻佻的声音响起,一支折扇就伸来挑太平的下巴。
太平闻声一侧头,退后了一步,循着声音抬头面向前方:“你是何人?如此这般轻佻?“
“看样子美人不是本地人!倒是有些长安口音呢!”折扇似乎在她眼前挥了挥,便听那人啧啧两声轻叹,仿佛无限惋惜,道:“美人双目皆盲么?真是可惜了!这双眼睛,生得这样好。眸似点墨,凤尾微扬,更兼生在这样一张桃花面上。啧啧,你若是双目能看得见,那当真是一笑醉春风,红颜百媚生了!“
太平不理,转身便要循着二丫方才离去的方向去寻她,却听那折扇‘唰‘的一声堪堪挡在了面前而响。太平脚下微顿,听得那人言:“美人儿却要往哪里去?你的眼睛既不便,不如与我同归长安?享一世富贵,得百人伺候!我还保证请来最好的大夫为你治疗眼睛,定当让你有朝一日能重见光明,如何?“
太平感觉到那人越发凑近,几乎要贴上来想要凝视她眼睛的脸,挥手一巴掌扇过去,却被那人侧头一躲,然后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太平怒斥:“放肆!放手!“
“哟~美人儿看起来柔弱,却不想还带了刺!“那人攥着她的手腕,声音里却也不见恼,反而更是轻佻地凑过去轻轻吻了吻她的手背,道:”不过,带刺的玫瑰花儿,我喜欢!总是些空谷幽兰、贵院牡丹也没甚意思!“。
太平听着他声音里的不在意越发愤怒。从小到大,几时有人敢如此无礼轻薄于她?然毕竟是当了许多年的镇国太平公主,她心中越是愤怒,脑中反而冷静下来。她轻笑道:“公子怎生如此无礼?你快快放手,捏痛我了!”
这下轻轻一笑,当真清丽如许,那人听闻忙忙松了手,还故作歉意地道:“伤了美人,是在下的不是!这厢与小姐赔礼了!”
那人说着,似乎真的在对着她拱手作揖,太平也不说话,只是微笑。直到那人直起身再次亲密的挨过来,低声诱惑道:“小姐即有意,不如这就与我同归?“。
“鸾凤相伴飞,鸳鸯岂独宿?今夜,你我即可把盏同赴巫山云雨地,不知小姐意下如何?“那人凑近了低声说着,嗓音低沉,霎是好听。只太平这隐忍了半时的一巴掌也扇得越发干脆利落,只听‘啪——‘的一声响,那人半晌都没了声音。
太平出了这个气,怒极反笑道:“公子觉得这等玫瑰刺可扎得爽利?“
“呵——“那人倒当真轻笑了一声,没有立即恼怒翻脸,而是半冷半热地道:”待我将玫瑰的衣裳全扒了,便是被刺上那么一下两下,我也认了,全当是闺房之乐!“
太平抿唇怒极,不冷不热地道:“那我倒当真是长了见识了!
“
这厢两人一番对话,一声巴掌,让四周一片寂静,似有不少人在围观。
‘姑娘!‘,然后突然听见二丫的声音。
“让开,你们给我让开!“她似乎忙忙地正从人群外挤进来,一伸手拦在太平身前:”你,你想做什么?我爹可是驿站…….“
二丫一句话没说话,突然嘎然断了声音……然后,太平又听见那轻佻之人‘扑哧‘一声笑,口中说着:“小姑娘,我好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