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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少年 憧憬是距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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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打了一盆水,水是冰凉的,她洗了洗手,手小小的,看上去纤细极了,或许会应了那句老话吧,大手抓草小手抓宝,她微微地笑了,摇一摇头,哪来的宝儿啊。她仔仔细细地洗净了指缝间的污泥,冬天留下的痕迹,冻疮和溃烂,仍然不肯向春天低头,它们是要久久地顽抗了。沈安若伸开胳膊,手指张开,向着太阳的方向远看,底子倒是不错,可惜了。她的眼睛瞟过一些发暗的地方,太显眼了,可惜了。
白白长了个小姐身子,可惜啊,是个丫鬟命。这样的一双手,最后会长成劳苦的粗糙的模样吧。
沈安若洗完手,把水倒在院子里,又从水缸里舀了一盆,她好好地洗了把脸,略湿的发梢在风中摇摆,水盆里面,照出一张出水芙蓉般的脸。她先是笑了笑,水里面的少女亦是微笑,清秀的面容,唇角勾起讽刺的笑容,她看着,看着,忽然怔住了,她呆了一呆,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她颤抖着低下头,仔细地望向水面,她眨了眨眼,然后身子晃了晃,她扶住盆,竭力地保持稳定,一不一样,又有什么!?从死到生,本来就是不可思议的事,就算是长了和从前一样的脸,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她扬起头,努力地笑了笑,有什么大不了。至少还是这么漂亮,呵,多好啊!
沈安若整了整头发,她故作不在意地照一下,一眼,只一眼,她便慌乱地逃开了,水面上秀美的人影晃了一下,不见了。
人生的真实不是因为他让我们感到毛骨悚然,而是因为他的可怕而让我们感到他是真实。
沈安若若无其事地,继续生活。佯作毫不在意,似乎生活仍是波澜不惊的。她心里的恐惧和疑惑像是从未有过,她不愿意去想,因为动一点的念头,那些未知的东西就会无限扩大,而她,除了一无所知和满心的恐惧,还能得到什么。她不断地告诉自己,一样又怎么样,不一样又怎么样,一样的脸,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命运,两个长相相似的人完全无交集的生活,有什么?催眠,一直的催眠,沈安若似乎真地不在意了,每每望见自己的脸,潜意识里面的东西都会主动地跳过,然后她笑一笑,真地不在乎了。
她开始在意一个人,那个健壮的少年,金水。
少年寥寥的几句话,透露出许多信息,而他的神态动作,又有不同寻常的意味。沈安若的感情经历不是特别丰富,她玩不过情场老手,她也不会主动招惹,她从前最喜欢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她喜欢众星捧月的感觉,喜欢与男人周旋,暧昧之中,享受调情的过程,她有许多的技巧,男人的行为举止她都明白,尤其是纯情的少年。
沈安若看透了金水,他是喜欢她的,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就像懵懂的小昆虫,被蜘蛛绚烂的网迷惑住了,昏头昏脑地扑进去。她不以为少年的感情有多么可贵,他迷恋上了一个美丽的皮相,他与这个皮相甚少接触,却已经给她设定了一个美好的内心,一个他所爱的内心。憧憬是距离理解最遥远的感情。
因为有这样冷酷的内心,她利用起来他毫不动容。她了解男人,行动起来轻松而惬意。但她忘了一点,这不是她肆无忌惮的时代了,男女之防,授受不亲。她太自作聪明,自以为是,所以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她成了金水家未过门的媳妇。
在意识到这一点前,她还常常和金水在一起。
沈安若每日正午的时候去田里给王寡妇送饭,田间的农人们,有时会怪异地看她一眼,那种意味不明的眼光,包含太多的东西,譬如,正午里吃什么饭,他们家可真奢侈;譬如,王寡妇这娘们儿还挺会享福;还有,沈书生的小闺女蛮孝顺,不过跟着她那个老娘,不知道最后学成啥样!沈安若仿佛一无所知,她灿烂地微笑,热情地跟农人们打招呼,到底还是个孩子,还是沈书生的孩子,农人们朴素的心灵不大好意思拒绝沈安若的热情,即使对王寡妇的女儿,他们是捏着鼻子地嫌恶。
沈安若尽可能地改善邻里间的关系,古话说得好,远亲不如近邻,何况,王寡妇曾经的所作所为,已经把他们所剩无几的亲戚都割舍掉了。沈书生的父母已经累死在供养读书人的道路上了,王寡妇和她的娘家人闹翻了,而金老大因为金米的事,已经不被族人接受。沈安若本该与家人相依为命,在大金村无依无靠的。然后在几年后,因着家里名声的拖累,随随便便地嫁个肯要她的,这该是她的命运。沈安若不肯接受。
村里的人渐渐开始喜欢她,她总是热情可亲,离老远,‘婶子大娘’就喊开了,她勤勤快快地帮人做活,说起话来,那么的甜,家长里短的琐事,她听着,那么认认真真,一点不嫌烦,碰巧说了不该闺女儿听的,她也不让人难堪,哪怕她不做什么,陪人说说话也是好的笑起来又那么好看,真是个讨喜的丫头。而她那个恶心的亲娘,有时不经意地提到了,她羞愧地低下头,显着为王寡妇难堪的模样,那些婆子媳妇便不自觉地闭了嘴,她们不大好意思难为这个闺女,她却细声细气地开了腔,我娘有不好的地方,我知道,可她也是为了我们,她,她,那也是没法子。
这样避重就轻的言语,让她摆脱了王寡妇的影响。因为婆子怜悯地以为,小闺女受了那不要脸的拖累,她不知道她娘不要脸,但她也是她的娘!
王寡妇知晓这些事情,她长着耳朵长着脑子,她不傻,她心里明白沈安若的所作所为,虽然她觉着她的闺女懂得太多了,但她还是爱她,她从来没提过这些事,沈安若也不感到愧疚,她踩着王寡妇的肩膀融入了大金村。
王寡妇只提点过她一件事,那便是关于金水了。
金水在沈安若送完饭后,便借着休息的空,送她回家。沈安若并不需要人送,但她还是作出很开心的样子,并且微微低着头,有些羞涩地说,她挺怕一个人回家的,金水哥真好。金水便笑得合不上嘴了,沈安若就是要让他笑,让他记着她让他开心,让他越来越喜欢她。
没有男人是真正地反应慢,在你说出请求之前,真心喜欢你的人便会提出帮助了,你的种种暗示,他都不解风情,在风中你冻得哆嗦,他视而不见,不是他没有注意到,只是他不够喜欢你。沈安若只言片语地抱怨,金水便记在了心里,他每天都打来满满的一缸水,他很勤快,来
一趟都要帮沈安若做许多活计。金宝不大高兴了,因为他的姐姐,对着那个人,笑得太好看了。
沈安若轻松了许多,她在闲暇的时候劝慰金宝,“人家帮了你的忙,你要感激,别绷着脸,让人家热恋贴你冷屁股,什么意思,好像人家帮了你倒还欠你了!”
金宝哼哼唧唧地不说话。沈安若拍了他一下,“笑一笑。”
金宝扭过脸去,沈安若捏着他的脸,“来,笑一笑。”她说,“把我当成金水哥,笑一笑。”
金宝叫了一下,他愤怒地瞪着沈安若,沈安若轻轻笑了,脸色猛地一沉,她冷冷道,“你得笑,你凭什么冷脸对着别人?”
金宝一下委屈了,他怯怯地叫道,“姐。”
沈安若冷笑道,“你要明白,没有人无缘无故地帮你。以后不许这样。”她摸了摸金宝的头,“明白了吗?”
金宝眨了眨眼睛,有一点湿润,沈安若别过脸,假装没看到,“不许用难看的脸色对待帮助你的人。要记住。”
她按着金宝的头点了几下,“记住。”
金宝红着眼睛,看到她的姐姐微笑着走向了金水。
她这样不避讳地和金水走在一起,终于惹来了风言风语。话说得不难听,因为婆子们还是给了她一点脸,也给金水家留了余地。而王寡妇的话就不好听了,你成天跟金水那小子腻腻歪歪地干什么?沈安若说,我没有。王寡妇哼一声道,都是从小长起来的,别当老娘不懂,你要真想跟他成,让他家请媒人过来,别成天这么没名没分地祸害我家姑娘。
沈安若,终于后知后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