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迎春 她总爱这样 ...

  •   沈安若做了一个梦,梦里面有一片水,水是无边无际的,深深浅浅的颜色,澄澈,却是一种苍凉的蓝色,一眼望不到底。她浸没在水中,像是一尾人鱼,没有声音,没有腿,却眼望着水面之上,一个大浪拍打过来,她浮萍一样地飘走了……
      “唔,啊,啊啊。”沈安若微微地呻吟,她睁开眼,那个梦悄悄地溜走了,她在冰凉的空气里起身,哆嗦着穿衣,梦被忘记了,和那片无边无际无影无踪的水一样。
      这一日似乎极寻常,日头一如既往地升起来,光照得不明艳,直到了正午时候,有些暖和气息。而王寡妇在这冬寒略暖中,笑得极不寻常,她是昨夜里赶回家的,风尘仆仆,披星戴月,十分地辛苦,但只在她脸面上留下了隐约的痕迹,那些疲惫,都被快活的波涛淹没了。她真是快活啊!她拉着沈安若一个劲儿地说,唾沫横飞,眉飞色舞,她把她的丰功伟绩扒了个底朝天儿!
      她背着半块獾肉和一整个儿的獾毛皮子上了路,临到镇上,她在溪水里洗了把脸,又掐了把大红花戴头上,一路分花拂柳地扭过来,三言两语跟镇上的老爷们儿搭上话,眉来眼去几回,她让人明里暗里地摸了几把。不急不慢地打情骂俏,王寡妇借着这些男人把獾毛皮子卖了高价儿。然后她去了临近一个村里,找了个大户,死皮赖脸地用獾肉换来点粮食。到了这时候,镇上的铺子也都该打烊了,她生生地跟人家磨,赖在铺里不挪腿,说上一句两句的,她便要撒泼打滚,店主实在伺候不了,只得摆摆手告饶。王寡妇闹到这里,才心满意足趾高气扬地回了家。
      沈安若听完长篇大论,瞅着神采奕奕的王寡妇,她先做了个欣喜若狂的姿态,大呼小叫,“娘啊,你可真厉害,汉子都没法跟你比,嘿,这下可好了,咱家,算熬过来了!娘!你真是咱家的脊梁骨儿顶梁柱!”
      王寡妇喜眉笑眼,合不拢嘴,轻轻地作势打了沈安若一下,“什么话哪,你爹还在那儿,哪轮得着咱女人!”
      “嗯,爹,爹也是!”沈安若笑笑,她扯了扯王寡妇衣裳,踮起脚凑到她耳边,“在安子心里,就娘最厉害。谁都比不过,爹也比不过!”
      “哎哟。”王寡妇笑嘻嘻地捏了把她的脸,“傻闺女。”
      沈安若低眉笑眼地垂了头,显出个害羞的样子。王寡妇把手搭在她肩上,笑着笑着,忽然叹了口气,“死鬼。”沈安若微微斜过眼,不动声色。王寡妇低低地道,“死鬼就是迂死的,穷酸命,好脸子!”她啐一口,骂道,“死鬼!”
      “娘。”沈安若小声地叫。
      王寡妇没有听到,她仍是恨恨地叫骂,骂着骂着,她的声音变得不自然了。沈安若被她搂在怀里,只能瞟到她颤动的肩头和发红的眼睛。她隐约地明白,那个死鬼便是她的生父沈书生了。
      沈安若,取自古书典故安之若素,有言:苟吾心之天定,则贫贱患难,疾病死丧,皆安之若素也。

      这个冬天似乎不是特别难熬了。粮食和钱财,让这个穷困潦倒濒于饿死的家庭,挣扎着活了过来。
      一天里虽然不能顿顿管饱,但比着几天一碗的稀水汤,已经是天壤之分了。一家子都心满意足,吃饱喝足的时候似乎很远了。不管是沈安若,还是有过好时候的人。王寡妇想方设法地弄了足够的种子,她一粒一粒地拿给沈安若看,啧啧地感慨,你看,多大一个!多好!一开了春儿,娘就种上!安子,等着!等长好了,娘给你做好吃的,你想吃啥娘给你做啥!每顿饭都饱饱的!她总爱这样跟人许诺,许诺一个美好的春天。
      这年的春天来得不早不晚,但有些人,他看到最后的只有残雪。那个时候,春天已经不远了,熬不过冬的老人、孩子大概已经烂成了泥。那些污黑的泥土会不会长成艳丽的花,沈安若不知道。她看到那干尸一样的人,裹在棉絮里,被埋下了,那片土,似乎再没有过颜色。
      大金村的婆子指指点点地议论,金老大家又出了新鲜事儿!王寡妇却似身正不怕影子斜,她趾高气扬地走过她们,昂着头,挺着腰。作着针线活的婆子媳妇,眼里眉梢都带着不屑,可她们闭了嘴,大人有大量似地不和她计较。等着王寡妇走出老远了,她们才又悄悄地说起来,金老大家的丧事。金哥儿是个苦命人儿,自小没了娘,四五岁的时候又害了病,一直瘫在床上,好赖有个爹,一直床前床后地伺候。这么熬着活了二十年,偏那丧门星进门没几年,就死了!可怜哪!这么说着,摇摇一头,脸上现出些奇怪的神色,鬼鬼祟祟地向周边瞄上几眼,压着嗓子说,王家村那个丧门星,可如意啦!话到了这里,意犹未尽,却也止了,其中多少晦涩,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了。
      王寡妇一向是不受待见的主儿,乡下婆子一年四季的茶余饭后的闲谈,都少不了这么个角色。不过,这些年,王寡妇落了难,没再有惊天动地的举动。婆子们只好拿她过去的丰功伟绩来取乐,经年累月,那些翻来覆去嚼烂了的渣子,不新鲜了。而这时王寡妇又不负众望地上了新
      戏,他家的长子金哥儿死了。这不是件大事,邻村的陈仙姑轻描淡写地说,不过嘛,乡下农妇,没见识,你让她们说去,她们说得高兴,你又不会少块肉。
      陈仙姑是远近闻名的大仙儿,她有些道道,是个靠嘴吃饭的能耐人。但这装神弄鬼的能耐人,却有着和苍蝇一样的喜好,她总爱招惹大金村的老鼠屎——王寡妇。这两人出人意料地要好。
      沈安若跟着王寡妇到了陈仙姑家,刚踏进门,仙姑猛地站起身,盯着沈安若一眼不放,一言不发,那眼神直愣愣地,吓人的很。沈安若自觉不妙,捂着眼呜呜呜地往王寡妇身后躲。王寡妇不客气地骂一句,“别他奶奶的装神弄鬼了,在老娘面前卖什么骚!?”
      仙姑收了魂,掐着腰跟王寡妇对骂,“你他娘的发啥骚,跑大仙跟前屙屎放屁,滚你个蛋!”
      两个五大三粗的老娘们乌烟瘴气地开骂,污言秽语,什么话都说,真是痛快!最后两人一起累得口干舌燥。这样,倒是把沈安若忘到了一边。王寡妇吃着香客们供奉的好东西,跟仙姑道,“你这倒是吃好的喝好的,你不晓得那,这冬天儿,我一大家子差点没饿死!”
      仙姑惊道,“我的老姐姐来,你是咋回事啊?我瞧瞧,哎哟,你看你这瘦的,都没人样了。还有我地大侄女,多可怜,成这个X样!?”
      “滚!不会说人话就滚!”
      仙姑嘿嘿作笑,“我这不是心疼嘛!”
      “哎哟。”王寡妇使劲儿地往嘴里咽一块糕点,她从鼻子里哼一声,“说得真好听。”
      仙姑陪着笑脸,伺候着王寡妇娘俩吃喝,临行还塞了几样果子给沈安若,她拉着沈安若的手,猫一般的眼睛,亮得慑人,她低低地念叨着‘水,死生,孽……’王寡妇一回身,见她死不撒手地缠着沈安若,发了怒,一把把沈安若扯过来,骂道,“你硬扯我闺女做啥!?”
      仙姑摸着耳朵,作了个高深莫测的表情,沈安若眼望着,不觉有些惊吓,王寡妇一见,气不打一处来,仙姑这时却不慌不忙道,“家有灾星,此时不灭,来春作乱。”沈安若瞟了一眼王寡妇,楚楚可怜。王寡妇哼一声,怒道,“阴阳怪气个屁,我还不知道你那一手儿!别在老娘面前玩。”
      仙姑猛一睁眼,阴森森道,“仙有明鉴,尔等不听,必有悔时。”
      王寡妇把沈安若护在身后,双手抱肩,不屑道,“好嘞,我倒是看看,我有啥悔的!”
      仙姑微微一笑,“汝有慧智。”她闭上眼,随手一指,那恰是大金村的方向,“有妖作乱,缠家廿余,畏光畏动,汝灭之,家可旺。”
      王寡妇脸色一变,她的眼珠斜斜地一瞥,若有所思,她张了张嘴,“你是说?”她无声地作了个口型。
      仙姑高深莫测地点点头。

      后来,似乎只是过了几天,雪还没有化,花还没开,一个人,便死在了沈安若的眼前。
      他或者腐烂成了污泥,或者重生长成了花。他苦苦地熬了一辈子,死了,似乎是解脱。沈安若想,既非鱼安知鱼之乐?这般想法的人,是获得解脱的人,是他的家人,是刽子手。而她,是一个助纣为虐的旁观者。他们和她,都将迎来春天。
      那是一场不能声张的噩梦。
      她看到门边一闪而过的的木棍,王寡妇咬着牙,那双有力的手,青筋毕露,冻疮被压破了,有血印在棉絮上,像是一滴泪。她的脸孔,狰狞。可怖。
      金老大坐在门口,他木然地目光,远远地掠过,一如既往地,放佛旁边还有个喘气的。
      那喘不过来的粗重气息,风箱一样,那最后脆弱的惨叫,
      沈安若踉踉跄跄地过去,她跑得急了,险些摔在地上,金老大伸手把她拉起来,面无表情,他的眼,像是枯死的鱼,没有神采。
      她捂住胸口,声音细小,那句话还是说出了口,“死了,哥儿他……”她的眼睁大了,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干尸一样的人。
      金老大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他的木棍敲了敲地面,他抿了抿嘴巴,那一瞬间,他像是死一样地痛苦,他的表情木然,像是如释重负,长长的沉重的叹息,说不上多少的沉痛,
      他颤抖着说,“娃,也对得起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迎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