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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少年晏晏 他说:“啊 ...

  •   卫家在寻国世代为将,到了卫臣仓这一代,竟然只有一支独苗,他想扩大门庭为国效力,于是将希望全都寄托在了子女身上。妻子怀孕的时候他就一直盼望是个男孩,不料她痛苦哀嚎了一个下午,接生的嬷嬷抱了一团皱巴巴的东西跟他说是个小姐,母子平安。
      他有些失望,但想这是第一个孩子,儿子下次会有的,他伸手抱住那个皱巴巴的孩子,轻轻逗弄她,初为人父的喜悦使他对没有儿子的失望降低了不少。嬷嬷说第一胎是女儿,下一胎的儿子会更加健康,他听了更加高兴,认定下一胎就是儿子。
      嬷嬷说,将军,给小姐取个名字吧。
      年轻的父亲僵住了,他为儿子想好了名字,但忘了有可能生的是女儿,这个孩子来的意外,他没有为女儿想名字。
      再等等吧,等她大点儿再取。
      卫臣仓抱着出生的女儿等待儿子的降临,但是一年都过去了,妻子的肚子还是没有起色,他开始怀疑妻子是不是不行了,他对她的态度开始冷淡,对出生的女儿也逐渐疏远。
      他常常看着已经开始走路,会软软地叫他爹爹的孩子发呆,为什么不是男孩,你要是男孩该多好。
      小小的孩子哪里知道他的想法,她只是叫着他爹爹,在他身上撒娇,小小的胳膊不断挥舞,她是那么快乐。她总会提醒卫臣仓,他怀里抱着的是个女孩,不是他所希望的出生,只有女儿才会撒娇,柔柔嫩嫩的,扛不起国家的重任,上不了战场,杀不了敌人,像妻子那般需要他的保护,这不是他卫家该有的继承人。每当这个时候他都会无比的低落,冷冷将孩子放下,他不愿去抱这个让他失望的存在。
      他爱他的妻子,他不想让她伤心,但在多次挣扎后,他还是娶了几房妾室,他想,无论如何,卫家必须得有个儿子,他不能对不起“世代为将”的卫家祖宗。
      两年过去了,没有任何一个女人为他生下儿子,哪怕是一个女儿。他开始怀疑是自己的问题,但作为男人的尊严,他怎么也不肯相信,然而事实又在残忍的提醒他,或许真的是他的问题。
      在茫然无知中期盼惶恐,没有确定的答案,好像漂浮在空中不能着地的羽毛,这不是卫臣仓的性格,行军打战,要的就是一个明白果断,他受不了这样的惶恐,即便真相是可怕的。他最终还是偷偷看了大夫,答案已经是预料中,他不信,问了无数的大夫,甚至宫中的御医,每一次答案都像是对他死刑的宣判。
      他越来越绝望,最终不得不承认,真的是自己不行了,卫家在他的手里断子绝孙。
      有一天他回到家,看见妻子正在逗弄着女儿,她叫她玉儿,如同放在手心的美玉。妻子姣好的脸微微低下,亲了那小人儿一口,然后又笑了起来。卫臣仓忽然就觉得自己不属于她们,这两年来他没有好好看过他们母女一眼。
      忽然想到什么,他觉得愤怒,惶恐,疯了一般夺过妻子怀中的人儿,那澄澈的眼睛莫名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最后才怯怯地唤了声“爹爹”。
      他似乎没有听到,专注又紧张地观察面前这张脸,越看越觉得不像自己,那大而圆的丹凤眼像极了妻子,但是他在她身上找不到自己的影子,心瞬间就僵冷了。
      妻子关心的问他:“怎么了?”
      他反手就是一巴掌,他愤怒地问她:“这个孩子是谁!”
      “她是玉儿啊,你不记得了?”妻子捂着脸,惊讶看着他。
      他更加愤怒,这个女人分明是在装傻,他揪着她头发狠狠问道:“我没有给她娶这个名字,她不是我的孩子!我问你,她是你跟哪个野男人的种!”
      妻子瞬间僵住了,美丽的眼睛全是不可置信:“你怀疑我?你竟然怀疑我!”
      他冷笑:“不用再装了,这个孩子根本不是我的,收起你那副坚贞的嘴脸。”
      “她是你的孩子,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妻子的神情变得悲伤。
      他看着那张故作无辜的脸,开始恨这个女人,“需要怎样你才肯承认。”
      “对呀,需要怎样你才肯承认她是你的孩子。”妻子反问。
      她就是不肯承认,还如此镇静的反问他,胸中的怒火燃得更旺,压抑了许久的疯狂绝望通通像烈火一样爆发,灼烧了别人,也燃烧了自己。他抓住她就打,按在地上,撞到墙上,毫不手软,他想此刻他是疯了才会这样对待自己爱的人,但他就是疯了,被背叛的伤痛,隐疾的耻辱,压抑了三年的焦躁全都发泄在了这个柔弱的女人身上。没有人阻止,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外,这个疯狂的男人让人惧怕。
      玉儿惊恐地睁大眼,被嬷嬷捂着嘴不让哭喊,泪水还是浸湿了整张脸。
      整个屋子乱成一团,那个女人满身是血,可还就是不肯承认。她越不肯承认,他就越是疯狂,越是暴虐,最后不知怎的竟然嘶吼出了自己最耻辱的不堪。
      他揪着妻子的头发,眼睛血红:“你不肯承认!那就不是我的孩子,我不会有自己的孩子,大夫说了,我不可能会有自己的孩子!”
      他觉得整个世界都疯狂了,所有的人都看着他,所有人都嘲笑他,他是寻国的将军,千军万马在他掌控中,他可以叱咤风云,他可以让敌人闻风散胆,他可以让万人崇拜,但是他改变不了自己的身体,改不了作为男人的耻辱,卫家注定绝后。
      妻子的眼神让他害怕,挂着血丝的脸看着他,眼里全是怜悯,最后低低地笑了:“这就是理由,你永远都不肯相信别人,更不愿相信有奇迹,呵呵,真是可笑呢。”
      脑中似乎被锤子狠狠敲了一记,他看着那个满身是血的女人,忽然觉得心虚,害怕,他是疯了,他被这个可怕的命运弄得要疯了,他抱着头,疯一般的跑了出去,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地方压抑得可怕,再不出去他就真的要疯了。
      那天晚上,妻子用匕首割断了手腕的血管,留了几个字,她说,即便不肯相信,孩子真的是他的。
      理事的嬷嬷发现得早,及时叫大夫将人救了过来,只是那美丽的丹凤眼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神彩。
      她选择用死证明自己的清白,卫臣仓开始怀疑自己,开始怀疑她所说的奇迹,同时他更加害怕真相,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将如何面对自己所爱的人,如何再求得她的原谅,命运为何要如此反复的捉弄他?
      巍巍颤颤地将血滴入清水里,他不知道自己期待怎样的结局,如果那孩子真是自己的骨血,卫家能有一丝血脉,但他该如何面对无辜的妻子,被自己伤得绝望自残;如果不是自己的,这正是自己所怀疑的,然而确实的真相又让他恐惧。他不敢再想,一切命数都交给桌上的一碗水,两滴鲜血。
      当血慢慢融合在一起的时候,卫臣仓觉得那白瓷碗中汇聚的红色是他见过最美的画面,一切尘埃落定,命运最终没有抛弃他,却给了他一段艰辛的路。
      他不敢寻求妻子的原谅,只是尽可能地对她好,遣散了所有妾侍,对她百般温柔,他不求她能像从前一般对他温柔体贴,他只愿她的眼中不再像死水。
      这个孩子是他的,他终于有自己的孩子,这是卫家唯一的香火,即便是个女孩儿。
      卫臣仓开始正视这个孩子,他承认她的存在,作为他生命的延续,他为她取名叫双格,卫双格,他希望这个孩子既是他卫家的女儿,也是能承担重任的儿子,这是他唯一的延续,他将这个女儿当成了儿子来培养。
      双格自打记事起,将军府的人都叫她小姐,但几乎大家都是拿她当少爷对待。安静温柔的母亲从来都叫她玉儿,她喜欢被这样叫,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女孩子。父亲对母亲很好,但是母亲从来都是冷冷淡淡的,这种相处一直在家里存在,她不知道原因,隐约从嬷嬷那里知道父亲做了对不起母亲的事,所以母亲现在还在生气,她也隐约记得父亲打过母亲,但那么模糊的记忆只有一点点,并不真切。她想,如果有人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她绝对会用自己的拳头狠狠打那个人,才不会像母亲一样只是生气。
      她接触最多的还是父亲,对她既疼爱又严格,他亲自教她习武练剑,教她读书认字,他说,双格,你将来要承担起卫家的重任,保家卫国也有你的份,将来战场杀敌腥风血雨都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所以你必须把自己当成男儿,不应该有女儿家的娇弱。
      说这话的时候,父亲眼里有沉重的悲伤,更多的是对未来的希望,双格很懂事,她知道父亲在她身上投注了全部心血和希望,她想成为父亲希望的样子,也希望母亲沉静的脸上能有开心的笑容,她在努力成为大家所希望的样子。
      五岁的时候,父亲送双格去学堂,他牵着她见了夫子,又领她见了一个比她大点的男孩。
      他说:“这个是蒋晚哥哥,以后有不懂的问题就问他,好好向哥哥学习。”
      男孩儿礼貌地笑笑:“这个就是双格弟弟,伯父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双格的。”
      说着去拉双格的手,双格躲了一下,嘟着小嘴纠正:“我不是弟弟,我是女孩儿!”
      这也难怪,双格梳着跟男孩儿一样的小发髻,穿得也没有平常女孩儿的明亮,不知情的人都要以为她是公子少爷。
      蒋晚僵了一下,又笑道:“原来是双格妹妹。”
      双格使劲点点小脑袋。
      “以后叫她双格就好。”父亲醇厚的声音,有一种将军与生俱来的威严。
      “嗯,以后我会好好照顾双格的,双格真可爱。”
      “不要太宠着她,多教教她知识,让双格跟你一样。”
      “跟我一样?”
      “对,我的双格长大后也会像我一样披坚执锐,战场杀敌。”
      “真的吗?”
      “嗯!我要像爹爹一样当一个伟大的将军,披坚执锐,战场杀敌!”小双格牵着父亲的手坚定点头。
      “那真是太好了,以后双格就跟我一起出征吧。”
      “好啊!以后双格跟蒋晚哥哥一起出征杀敌!”
      年轻的父亲看着小小的女儿笑了,他想,这个孩子是上天赐给他的,只是不幸装在了女孩的身体里,但骨子里仍有他的坚毅,他再次断定,这真的是自己的孩子,身上流着他卫臣仓的血。
      蒋晚是卫臣仓的好友蒋衡亭的儿子,蒋衡亭也是寻国的将军,并且比卫臣仓要大十多岁,两人都是豪爽性子,多次征战配合默契,建立了深厚的友谊。蒋衡亭三十五岁才得一子,可谓珊珊来迟,故而取名蒋晚,比双格大了两岁。
      寻国对女子的限制不是很高,古来也有女将军,只是近百年来都没出现过,也就被人渐忘了。卫臣仓想将双格培养成将军,蒋晚将来也是会继承他父亲的爵位,他不想让双格跟其他女孩子相处,让蒋晚带着她是最好的。
      只是年轻的父亲似乎忘了,不论他再怎么将双格像男孩一样培养,始终无法改变双格是女儿身的事实;双格再努力按照他指定的方向成长,事情总是有变数的。命运的格盘早就注定了,身在其中的人努力想改变点什么,却不知改变的命数本是早已注定的。
      虽然出身在官宦家,但将军的孩子都是放养长大的,虽然有严格的家教,但在外面就放任他们摔跤打斗,早晚都要上战场的,这只是一种历练。
      蒋晚就是这样被家里培养的,所以他比学堂里其他的孩子都要野,起初还顾虑双格是个女孩子,后来发现双格完全没有女孩子的娇弱,甚至有时比男孩子还坚强勇敢,所以他也就大胆带着双格一起撒野了。
      一个七岁,一个五岁,两个屁大的孩子经常将学堂弄得一团乱,将夫子的胡子都给气白了,偏偏这里都是权贵家的孩子,他一个都得罪不起。
      让夫子惊讶的是,这俩孩子成天疯玩捣蛋,布置的学业竟还完成得很好,所以连责罚都不行了,不禁感慨,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双格跟着蒋晚厮混,感觉到了与在将军府完全不一样的世界,她跟蒋晚一起捉弄夫子,趁夫子睡觉的时候用墨水将夫子的白胡子涂成了黑色;他们有一群小跟班,经常跟太尉家的那个小霸王干架,鼻青脸肿回到家,父亲不但不骂她,眼中还有赞赏的神色,只有嬷嬷为她上药的时候才会偷偷心疼几下,还是她安慰嬷嬷说不疼,真的一点都不疼,她想,爹爹小的时候肯定也是这么过的,所以才会成为威风凛凛的将军;她还跟蒋晚一起捉蟋蟀;一同偷偷喝酒,醉得都找不着北了;他们也会一起练武,一起研习兵书,一起痛打恶霸拯救良民小百姓。
      总之,跟蒋晚做的事情都痛快淋漓地挥洒了他们的童年和少年,父亲不会责骂她的调皮疯狂,有时还会赞赏地点头,这就是我卫臣仓的孩子,他从不说双格是他的女儿,也许在他的心里,双格不是单纯的女儿或者儿子,只是他的孩子,不分性别。
      跟蒋晚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也都忘了双格的性别,儿时的乐趣不分性别、大小和出身,他们只是单纯的在一起开心着,做各种自己想做的事情。
      直到双格十四岁来了月事时,她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跟蒋晚,跟那些一起玩的同伴们的差别,她始终是女儿身,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从十四岁开始,双格出落得美丽动人,但眉目间的刚毅倔强掩盖了她似母亲一般的美貌;也是从十四岁开始,双格看蒋晚的眼神不再是对哥哥的崇拜敬仰,那里还多了一份少女萌动的春心,但蒋晚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不同,他忽略了双格的性别,忽略了双格的美丽,他只知道双格是他从小就照顾的妹妹,更确切的说,是弟弟,他从来没有当双格是女孩儿。
      只有双格及笄之时,像男子一样梳起的发髻变成了女子分向两边的双云髻,小小的辫子娇俏地缠绕在头上,薄薄的刘海下是美丽的丹凤眼,娇小的瓜子脸,女子少有的蜜色肌肤,嬷嬷说她长得真好,比夫人年轻的时候还美。她听了心中甜蜜蜜的,好像拥有了一个巨大的秘密。她穿着鲜艳的衣裙,像寻常女子一样站在蒋晚面前时,他多想听到蒋晚会说原来双格是个大美人,实际上,他只是惊讶了一下。
      他说:“啊,我都差点忘了双格是女子。”
      没有意料中的赞美,她只是提醒了自己的性别,双格有些失望,她安慰自己,没关系,至少他意识到了自己是女子的事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少年晏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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