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六十五 倦鸟归林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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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枝背着西施一直跑到了城门口，未做停留，直接抢了守门军士的一匹马，双腿狠狠一夹马肚子，那马儿疼得一扬前腿，差点没翻过去。飞驰的马载着西施和阿枝跑进了幽深的夜色里，封子平确实身手不凡，竟然只凭两条腿便紧紧地跟上了。阿枝紧握马缰，带着西施一路向着吴国奔去，足足跑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到姑苏城三十里外。她转上一条小路，看看马儿实在是跑不动了，身后又没有追兵，便信马由缰，任凭马儿向前走。
“阿枝，封子平呢？”
阿枝一愣：“什么封子平？”
“就是刚才搭救你我二人的那个人啊！”
“他是封子平？”
“你不知道？”
阿枝心中啊呀一声，觉得自己真是没将这老人放在眼里，人家还对她这个没礼貌的家伙舍身相救呢！
“你回去看看吧，我就在这儿。”西施搂了搂阿枝的腰。
阿枝回身笑笑，腾地跳下马，四处搜□□枯的树枝，想要点火。
西施连忙制止：“不可生火，我们趁着夜色才能跑出这么远，本来越国军士料不到我们跑到这里来，一升火不就暴露了么？”
阿枝想想也是，但是又不放心把西施独自放在深山老林里，只好牵着马慢慢向后寻。走了一刻钟，阿枝眼尖，望见林子边沿似乎趴着一个人，上去一看，正是封子平，他已然昏迷，奄奄一息。
“封老！”西施在马上焦急地喊了一声，奈何脚镣不便，难以下马。
阿枝将封子平翻过来一看，见他满脸泛着黑气，连忙掐了掐他的人中，又不断轻轻击打他胸口膻中穴。
“咳……”封子平浑身一震，缓缓醒转。
“老人家，你怎么样了？”阿枝忙问。
封子平嘿嘿一笑，笑容很开心，但其中透着深深的虚弱。
“小娃娃，你叫个什么名字啊？”
“我叫阿枝。”
“是个闲云野鹤的好名字啊。可惜我命不久矣，不能看到你得天下第一啦！”
阿枝皱皱眉：“老人家你功夫那么好，怎么会命不久矣呢？”
“哈哈，刚才有支箭擦伤了我，我本来没在意，现在看来，箭上定是有毒，我又运功跑了这么久的路，毒素早已经流遍经脉，便是神仙下凡也没得救啦！”
“可是，您要死了，怎么还这么开心？”阿枝不假思索地问，马上的西施眉头一皱，暗骂阿枝这是怎么说话的。
封子平却不介意，虚弱地抬起手，放在阿枝头上。
“死又何尝不是一件快乐的事？活着，才苦咧！这一下，谁也找不到我了，多好啊。不过阿枝，我还有个遗憾，你能帮我完成么？”
阿枝认真地点点头，这老头虽然看着挺讨厌，但是救了自己不说，还让自己的功夫回到从前，这天大的恩情，怎样报答都不为过。
“我呀，就想听你喊我声师父。”
阿枝的眼睛映着星光，显得亮晶晶的。她眨了眨眼，开口轻轻唤了声：
“师父。”
“好好……咳咳……来，为了让你聪明点，让为师弹个额头！”
阿枝并不知道弹额头与变聪明有何关系，但师傅都叫了，她只好听话地把脑袋向前一伸。
封子平颤巍巍地将指头蜷成一个圈，便准备弹。阿枝闭起眼睛，准备着到来的一击。但她只觉得有一道干裂的皮肤轻轻地划过了自己的额头，接着封子平的手便垂了下去。她连忙睁开眼，只见封子平已经安详地闭起了眼睛，孩子一样地笑着，似乎还在为他刚才那个小小的恶作剧得意。
“师父，师父？”阿枝轻轻地唤了两声，又探探他的鼻息脉搏，最后转过脸来，向西施摇摇头。
西施长叹一口，眼中升起了泪花来。这封子平隐姓埋名二十年，苟延残喘，万没想到竟然是为了救她一命！虽然封子平并不是这样想的，但是天意造化，实在令人扼腕。
阿枝将封子平的尸体背到林子深处，挖了个坑将他埋起，将地面踏平，没有立任何的碑文。尘归尘，土归土，封子平早就不想要这个名字，又何必让这个名字在世间尚留一丝气息呢？
小白猴似乎也心有所感，拔来几株草扔在埋葬封子平的那片光秃秃的地上。
“走罢。”阿枝扶了扶马上的西施。
“我们，这是去往何处？”
“去我娘的屋子。那里比较隐蔽，应该不容易被找到。”
西施见她很有把握的样子，便点头应允。阿枝在林中绕了半晌，凭借山中多年的方向感，终于发现了一道篱笆墙，于是便顺着找到了那间屋子，可是远远望去，屋子里黑魆魆的，没有一丝烛火，看起来不像是有人住。
越往近走，西施便皱起眉来，她隐隐闻见一丝腐烂的臭气，越来越重。阿枝也感觉到不对，连忙扯住马缰，独自前去查看。
“你小心些。”西施拉住阿枝的手。
没等阿枝开口，肩头的小白猴便窜了过去，阿枝道了声放心吧，忙跟了上去。
阿枝许久都没出来，西施等得焦急，恐怕阿枝出了什么事，腾地翻身下马，由于脚镣沉重，她趴在了地上。刚挣扎起来挪了两步，便看见阿枝架着一个硬邦邦的人形走出了屋子，将他在门口一甩，向回走来。
“严承欢这个老家伙！”阿枝一身臭气，表情很是愤怒。
“我把娘的尸身交给他，让他葬在屋后，结果他根本就没葬，还死在了我娘脚下！现在我娘……我娘都烂了！”
“啊？”西施大惊：“你别管我了，快去把你娘好好安葬，我自己可以。”
阿枝吸了吸鼻子，又奔回了屋子，顺便狠狠踢了一脚严承欢的尸首。
处理完若华的尸首，阿枝便想将严承欢一把火烧了，但她不敢点火，只得给严承欢也挖了个墓，却没安好心，故意将他身子折起来放在墓里，西施一看连忙制止：
“阿枝，人死为大，既然他都死了，就别再拿他的尸体泄愤，况且你娘生前也得他不少照顾，就好好将他葬了吧。”
阿枝无奈地撇撇嘴，只得忍着恶心又将严承欢展开，草草填土埋了。小白猴蹲在一旁，用爪子扇了扇鼻子。
这下不用阿枝驱赶严承欢了，房子已经成了无主之地，可是西施这个脚镣让阿枝挠头，废了半天劲，只能将锁链掰开了一环，将铜球去了，西施脚腕上那个铁圈，却怎么都打不开。
“算了，这也不碍事，当个装饰罢。”西施帮阿枝擦了擦汗。
将屋子彻底清理了一番，西施发现家什还真齐全，也免去进城买的麻烦。但二人今晚都累得要命，本想睁着眼睛以备万一越军寻来，结果刚想靠着墙休息下，便双双睡了过去。
好在一夜风平浪静，什么也没有发生。
勾践一夜没睡，睁着眼睛直到日上三竿，也没寻得半点踪迹，但是杀西施的榜文已经张了出去，难道要告诉百姓，西施给刺客劫走了？那也太丢他的人了！但是这一会儿，要去找谁来杀？他在宫里一圈圈踱着步，最后只得带过一个女性死囚来，把头蒙上带入了江边法场。
眼看时辰要到，百姓们竟然全部跪了下来，纷纷为西施请命，见勾践不允，只好退而求其次，央求勾践在行刑之前，再给他们看一眼西施的容颜。
勾践哪能将头套拿下来？看看时辰到了，大喝一声，便将那死囚扔在了江里。一大团水花溅起，他长舒了一口气。杀西施，不过是为了杀一儆百，只要百姓们认为死的是西施就行了，管他死的究竟是谁呢？
但是，几千名军士都亲眼看着西施当晚被劫走，虽然勾践一直说找回来了，但总有那么几个好事之徒想弄清楚来龙去脉，可是却没有一个人承认那晚找回了西施。
于是流言便多了起来，十天半月便从宫里流到了宫外，故事也变了几种样子。很多人将西施蹊跷之死和范蠡莫名其妙辞官联系在一起，传说他们双宿双飞，逃离了纷扰的尘世。也有人说西施本来是天上下凡的嫦娥，已经归位去了，还有人相信西施就是死了，但她太美，刽子手不忍行刑，只能将她的头蒙起来。
这些流言传着传着，便不知怎么到了范蠡耳朵里。他现在云游四海，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毕竟早年家财雄厚人面广，做什么生意人家都买他的面子，所以不出五个月，他又有了一大笔积蓄。他听了西施的传闻，本来也没放在心上，只是心中感叹西施命苦，也遗憾没能了却这段因缘。这一日他刚巧来到姑苏城里，见一个角落有只小白猴抱着一罐酒，正研究怎么打开。他登时想起阿枝来，总觉得冥冥之中有什么联系，于是一路跟了过去。那小白猴回头看看，知道有人跟踪，却发现似乎没什么恶意，便引着范蠡来到了西施和阿枝的居所。
范蠡见到深山老林里居然有一所炊烟袅袅的屋子，登时眼睛有些湿润，他没敢走正门，而是先绕到了后院，见后院立着三块墓碑，一块写的是：“慈母若华之墓”却无落款，第二块写的是“严承欢之墓”，另一块却只写了：长姊之墓。
他一时没看出端倪，便又绕了开去，在墙后探出一个头来，便看见一个身形曼妙的女子在一个大木盆中洗衣服。范蠡的鼻子顿时酸了……这不是施夷光又是哪个？
不由自主地，范蠡便要走上去，此时却听屋里一声唤：
“夷光，天气冷不要洗了，先来吃饭，一会儿我帮你洗！”
正是阿枝的声音，少了几分稚嫩，多了几丝温柔。
“好，马上就来。”
西施甩了甩手，用一条干净的方巾将手擦干，笑呵呵地走进去了。
“今天吃什么呀？”
“早上刚打的野兔！”
“诶呀，天天都是肉，多腻啊。”
“你就将就一下嘛，大冬天的，菜很贵的！”
两个嬉笑的声音轻巧地飘了出来。范蠡猛地停住了脚步，他觉得，这个故人，似乎已经不必见了，她心里，从来都没有他的位置。
他轻轻叹息了一声，从袖口摸出一袋钱来，轻轻放在了那块“长姊之墓”下，他知道那是谁的墓，必定是郑旦。
说罢，他最后望了一眼郑旦的墓碑，在屋内两位女子银铃般的笑声中，黯然转身走了。
阿枝忽然收住了笑声，示意西施别出声，听了听，便放下筷子疾步来到了后院，四下环顾一周，并没发现人影，低头一看，只见郑旦的墓碑下，多了一个袋子。
西施见她行色匆匆，也连忙走了出来，二人都是一脸的莫名。等打开袋子一看，西施心中便有了数。
“范蠡来过。”
“你怎知是他。”
西施翻开袋子的边沿，只见那里刺着一个小小的范字，阿枝不认得，但西施神色肯定，她便也不再多问，只是道：
“那……我们不是被人发现了？”
西施温柔地一笑：“这么久了都没人来，说明事情早就过去，而且我有所耳闻，范蠡早就不是宫中的人了。即便真的有事，就让它来吧，大不了，我们两个再逃一次，莫非你怕了？”
阿枝哈哈一笑：“我怕什么，就是来他个万八千的，我照样把你带走！”
西施掂掂钱袋，调皮地眨眨眼，一边将阿枝向屋子里哄一边道：“好了好了，菜都凉了。现在托范蠡的福，明儿你去姑苏城，给我买一斤蔬菜……”
她轻掩门扉，声音渐渐地弱了下去。
冬日的天空一片晴朗，风儿清凉而不刺骨。远处，隐隐有爆竹的声音响起——今日是大年三十，再过几天就要立春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六十五 倦鸟归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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